七月二十八日,洛阳城南。
徐敏子带着一万三千人进城,第一件事是找井。
城是空的。
《齐东野语》里记着一句:全城只剩三百多户。街上没有买卖,没有灯,井台上落着厚厚的灰。士兵出城挑水,回来时桶里漂着草屑。城西的宫城烧过一遍,剩下的台基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,几只野狗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见了人也不跑。
他们随身只带了五天粮。
五天以后,这座丢了一百零七年的西京,会再丢一次。
太庙里的那副骨头
端平元年正月,蔡州城破。
那座城被围了三个月。城里先吃马,再吃鼓皮,最后吃人。金哀宗完颜守绪不愿做亡国之君,把位子传给宗室完颜承麟,自己在幽兰轩上了吊。承麟的即位礼还没走完,宋军已经进了南门,他死在乱军里,在位不到半天。
那一夜宋军攻南门,蒙古军攻北门,两家的云梯几乎同时搭上城头。城破之后,孟珙和蒙古的塔察儿为了金主的遗骨争了一回,最后对半分,一半带回临安。宋理宗派人告祭太庙,把金哀宗的骨头和俘获的金国宰相张天纲一并献上。
这是南宋等了很久的一天。
从靖康二年(1127)汴京陷落算起,到这时已经一百零七年。北宋的两位皇帝死在北方,宗庙、陵寝、旧都,全在别人手里。临安叫「行在」,不叫京城——那两个字一直空着,等着有一天搬回去。宫城是照着旧制修的,规模小了一半,正殿的名字都沿用汴京的旧名。
现在金国亡了。河南成了一片没人管的空地。
蒙古主力北撤避暑,留在河南的,多是收编来的金朝降将,守着一座座空城。他们手里没有多少兵,粮也靠就地搜刮,听说南边来了一支大军,先想的不是打,是往北退。
朝中主战的人认为这是机会。
淮东制置使赵范、他的弟弟赵葵,是京湖名将赵方的儿子,从小在军营里长大。加上淮西的全子才,几个人联名上奏,提出一个方案:守黄河、据潼关、收复三京。三京是东京开封府、西京河南府、南京应天府,也就是汴京、洛阳、商丘。
理由很直接——河南不拿,长江以北就没有缓冲区,敌人可以直接打到淮河。可三京收回来之后谁来守、谁来供粮,奏疏里没有细说。
宰相郑清之支持。
反对的人也很多,理由只有两条:没有粮,没有兵。灭金这一仗,南宋的兵和粮已经耗得差不多,京湖那边还要防着。参知政事乔行简算过一笔账:若从襄阳出兵,路上转运,「必须负载二十钟而致一石」——二十钟粮运到前线,只能剩下一石。他主张缓一缓。
朝议开了不止一次。主战的人说,河南是太祖太宗陵寝所在,不取则无以自解于天下;主和的人说,兵是刚打完仗的兵,粮是刚运过江的粮,再打一仗,江淮就空了。两边的账都算得对,只是算的不是同一本账。
宋理宗没有缓。
他是史弥远一手立起来的皇帝。宁宗死的那一夜,史弥远把原本该继位的济王赵竑挡在宫外,改立了当时还是沂王的赵昀;第二年,济王被赐死。这笔账在朝野之间一直没人敢翻,理宗自己也知道。他需要一个能盖住旧事的东西。
他刚亲政,需要一件大事。前一年十月史弥远死,他把史家的党羽一批批罢下去,把真德秀、魏了翁这些名字召进朝里,改元端平,史称「端平更化」。更化要有更化的样子,收复三京,是最像样的一件。
五月,诏书下了。
淹到脖子的路
计划分三路:赵范做两淮制置大使,驻在光州、黄州之间声援;全子才带淮西兵一万多人做先锋,直取汴京;赵葵带淮东兵五万做主力跟进。粮饷交给京湖制置使史嵩之筹办。
史嵩之是史弥远的侄子。
诏书催了几次,粮车迟迟不到。京湖的仓在鄂州、江陵,从那里往北运,要过淮河,要过新开的黄泛区,路上损耗极大。史嵩之的回话很客气,意思是路不好走,请朝廷另想办法。
更麻烦的是路本身。
蒙古人北撤之前,把黄河南岸的金朝旧堤掘开了。黄河那时已经从南边入海,这一掘,两淮到河南之间成了一片黄泛区。有些路段的水,能漫到人的脖子。村庄泡在水里,官道断了,桥梁只剩桥墩。
运粮的车队只能绕着泛区走。从鄂州到汴京,直线不过千里,绕行之后,一石粮到前线要耗掉三石。民夫自己也要吃,牛也要吃,走到半路,车上剩的往往只够回程。
史嵩之未必是存心拖延。京湖是史家的地盘,襄阳、江陵、鄂州三处仓廪,是防蒙古南下的本钱;把粮调去河南打一座空城,他舍不得。
六月初,宋廷发出檄文。六月十二,全子才从庐州出发。
淮西的兵里,有不少是前几年从金朝那边过来的,叫忠义军。他们熟悉河南的路,也知道河南有多空。有人劝过将领,说这一路走过去,只怕连水都要自己挖。
一路上的州县,几乎是空的。
金末连年打仗,蒙古又来回扫了几遍,村落烧过,田地荒着。宋军进城,找不到粮,也找不到人。有些城开门投降,城里只有几十个老兵,库房里剩几斗陈米。士兵把能吃的都翻出来,还是不够。
汴京只有六百个兵
七月二日,全子才的部队到了汴京城外二十里。
城里的守将叫崔立。这个人本来是金朝的官,前一年在汴京发动兵变,杀了留守的两位宰相,把城献给了蒙古。献城的代价是金朝的宗室、后妃、工匠、图书,一批批被押着北去,走了几个月。他靠这个当上了主帅。蒙古主力一走,他手里没兵,人心也散了。金朝旧将李伯渊带人杀了他,开城投降。
七月五日,宋军进了开封。
这是岳飞一辈子没做到的事。
城里已经不是《清明上河图》里那座城了。一百年前那场围城之后,汴京再没有缓过来。宫室烧的烧、拆的拆,运河淤了,住户散了大半。此刻全城守军六百余人,居民一千多家。大相国寺还在,旧日的宫城还在,别的都没有了。
全子才的兵进城以后,做的第一件事是找粮。找不到。

他在汴京等了半个月,等粮,等赵葵。这半个月里,他派偏师往南去取郑州、陈州、蔡州,一路上的金朝旧将望风归附,可收回来的还是空城。
七月二十日,赵葵带五万兵到了。他一进城就发火,责问全子才:为什么在这里停了半个月,为什么不往西京去。
全子才答了一句:粮饷未集,无法进兵。
赵葵不听。他命令徐敏子带一万三千人先行,杨谊带一万五千人做接应,各带五天口粮,往洛阳去。
龙门那一顿饭
七月末,徐敏子进了洛阳。
洛阳比汴京更空。全城剩下三百余户,宫室烧过,街巷里长着草。金朝末年曾把这里改名金昌府,号中京,可这座中京在蒙古南下时就已经空了。他把人分成三部:一部守城门,一部守宫城,一部作预备,驻在城中几处大宅里。派出去的人一路往东打探,一路去伊水边看船。
第二天,东边传来消息:杨谊那一部完了。
龙门在洛阳以南,伊水从两山之间穿过去,崖壁上凿着上千个佛龛,从北魏一直凿到唐,最大的那尊卢舍那佛比三层楼还高。杨谊的一万五千人走到这里,正值饭点,全军下马吃饭。锅还架在火上,蒙古将领刘亨安带着骑兵从侧翼冲出来。宋军来不及列阵,队伍散了,往洛水方向跑,很多人淹死在水里。
一万五千人,被几千骑兵一顿冲垮。
龙门一失,洛阳就成了孤城。
塔察儿的蒙古军两三万人压上来。徐敏子手下多是淮西的弩手和重步兵,守城正好用得上。他把人分到四面墙,弓弩手藏在女墙后面,等蒙古人靠近了才放箭。那几天宋军的弓弩打得很凶,神臂弓射程远,重步兵的甲厚,蒙古人冲了几次都没破阵。后来清点,蒙古军死伤四百余,被夺走团牌三百多面,从早上打到中午还没停。
可粮只有五天。
第六天开始,宋军杀马。
第七天,徐敏子下令撤退。队伍从南门出去,蒙古骑兵追着打。一路追,一路砍,走到最后,一万三千人剩不到一成。有人丢下甲,有人丢下弓,走不动的就留在路边。
谁都签了字
汴京那边,赵葵和全子才等到的是溃兵。
他们手里还有三万人,粮也没有了。两人丢下辎重,往南撤。汴京也跟着弃了守,城门重新关上,城里那一千多户人家,又一次被留在两军之间。一路上没有追兵,只有空村。
回到临安,朝廷算账。赵葵、全子才削秩,其余将领贬的贬、降的降。没有人被处死——这件事是皇帝点的头,宰相附的议,不是哪一个将军擅自出兵。
端平更化也就到此为止。郑清之在次年罢相,主战的一批人陆续外放,朝里再没人提三京。
当年年底,蒙古使者王檝到了临安,当面责备宋廷败盟。
第二年春天,窝阔台派阔端、曲出出兵,三路攻宋,一路四川、一路荆襄、一路两淮。宋蒙之间那层薄薄的盟约,从此撕开。此后四十余年,南宋把绝大部分国力投在防线上,修城、筑堡、守江,直到崖山。四十五年后,崖山海面上漂着最后一批宋军的船。
周密在《齐东野语》里专门记了这一段,题目就叫「端平入洛」。他写得很克制,只把日期和地名一件件排下来,最后一句是宋军「丧师」的数字。
洛阳城那三百多户人家,后来再没有等到宋军。
他们等来的是另一套官服、另一种文字、另一套税册。城还是那座城,只是再也没做过谁的西京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