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50年十一月,邺都。
使者从开封来,带着一道密诏。诏书是皇帝写的,内容很简单:杀掉邺都留守郭威。
郭威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诏书给帐下的将校看了一遍,然后说了这样一段:杨邠、史弘肇、王章三位大臣,前天在广政殿东廊下被杀,全家遇害;如今诏书又到了这里,要取我的头。诸位照诏办事,砍了我的头送上去,也免得连累你们。
帐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是甲片响。
接着另一个消息到了:他在开封的全家,已经杀完了。继室张氏、两个儿子郭青哥和郭意哥、三个女儿、侄子郭守筠郭奉超郭定哥,还有养子郭荣的妻子和三个孩子。《资治通鉴》写这一句只用了五个字:婴孺无免者。
连吃奶的孩子都没放过。
这一年郭威四十六岁。
他这一生从记事起就在失去亲人,到这一年,等于又从头来了一遍。
脖子上的雀儿
郭威是邢州尧山人,今天河北隆尧。他生于904年,父亲郭简做过顺州刺史,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被幽州节度使刘仁恭杀了。母亲王氏死得更早。他先由姨母韩氏抚养,后来又寄在别家过日子。
他的脖子上刺着一只飞雀。这是当时军中流行的做法,刺青记勇。所以他的外号叫郭雀儿——一个听着不怎么体面的名字,跟了他一辈子。后来他做了皇帝,北汉的君主写信来骂他,还是叫他郭雀儿。
刺青在唐末五代是两用的:朝廷给犯人脸上刺字,军人在自己身上刺花样,用的是同一种手艺。区别只在于,一个是被迫,一个是炫耀。
十八岁那年,泽潞节度使李继韬招兵。郭威去了。他生得高大,力气过人,李继韬把他留在身边做牙兵。牙兵就是藩镇主帅的亲兵,吃得好,穿得好,也跟着主帅一起跋扈。
他那时候不是个安分人。好酒,好赌,爱打架。街市上有个屠户欺行霸市,郭威喝了酒过去,让人割肉,割完了挑刺,两个人对骂起来。屠户扯开衣服指着肚子说,你有种往这儿捅。郭威抄起肉案上的刀就捅了进去。
人死了,郭威下狱。
李继韬佩服他的胆子,暗中把他放了,仍旧留在帐下。
这件事后来被写进了小说。《水浒传》里鲁智深拳打镇关西,情节几乎一模一样。是不是从郭威这里来的,谁也说不准,但五代的兵和宋朝的说书人,本来就是一路传下来的。
李继韬后来被李存勖攻灭,部下编进亲军从马直,二十一岁的郭威也在里面。因为他认得字,会算账,被派去做军吏。这一点很重要。在一个满是文盲武夫的地方,一个能记账的兵,很快就会被上头看见。
五百万缗
926年,郭威在鸿沟边的一间旅店里遇到柴氏。
柴氏本是后唐庄宗的嫔御,庄宗死后被放出宫,回家路上遇雨,滞留在旅店。两个人见了一面,就定了。
柴氏有钱。史书上写的数目是五百万缗。这个数字大得不像话,多半有夸饰,但意思很清楚:她拿出了一笔足以让他活动官职的钱。郭威拿这笔钱得为军司。
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。柴氏让他读书。她给他置了一部《阃外春秋》,一部讲历代存亡治乱、用兵方略的书,让他随身带着,有空就翻。
一个在街上捅死屠户的兵,从这时起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顺便说一句当时的制度。五代没有科举出身的文官体系可依靠,一个军人要往上走,靠的是两样:主帅的信任,和能不能看懂文书。郭威两样都占。他后来做到枢密使,掌全国兵权,靠的不是武艺,是这份别人没有的识字本事。
柴氏没有儿子。她哥哥的女儿嫁给了郭威,就是后来的柴荣,郭威的养子。柴氏死得早,没看到郭威当皇帝。郭威即位后追封她为皇后,谥圣穆。
围城一年
947年,契丹灭后晋,刘知远在太原称帝,建立后汉。郭威是劝进的人之一,也是刘知远最信的人。后汉立国,他从牙将直接升到枢密副使。
第二年刘知远死,儿子刘承祐即位,就是隐帝。郭威做了枢密使。
这一年,河中节度使李守贞、永兴赵思绾、凤翔王景崇,三个镇一起反。朝廷派去的兵打不下来。
郭威出发前,去问了一个人:冯道。
冯道那时候七十岁上下,历仕四朝,是朝中最老的臣子。
郭威问他怎么办。冯道说,李守贞自恃是朝廷老将,深得士卒之心;你不要爱惜财物,多赏赐士卒,就能化解他所倚仗的那点东西。
郭威听了。
他没有急着攻。他把城围起来,挖壕,筑垒,断粮道,然后等着。赏赐发得极勤,立功的当场给,受伤的他亲自去看。
这一等就是一年。
城里的粮食吃完,最后李守贞放火自焚。另外两镇看势不对,先后投降。
还朝的时候,隐帝要重赏他。他不肯独受,把功劳推给朝中大臣和将士,结果满朝都得了赏。
这里有一层要说清。五代是个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时代,从907年到960年,五十三年,中原换了五个朝代、十四个皇帝。平均一个皇帝在位不到四年。郭威在这种地方不肯独吞功劳,是很反常的举动,也给他换来了极高的声望——高到让皇帝睡不着觉。
949年,契丹南下,他被派去邺都,任天雄军节度使,节制河北诸州。临行前他跟隐帝说了一段很长的话:太后经历的事多,有事要请示她;苏逢吉、杨邠、史弘肇都是先帝旧臣,请陛下推心任用,必无败失。
隐帝当时敛容谢之。
一年多以后,杨邠、史弘肇、王章在广政殿东廊下被砍死,郭威全家被杀。那番话等于白说。

黄旗披在身上
郭威从邺都起兵,旗号是清君侧。
他留柴荣守邺都,自己带兵过黄河。十一月二十日,两军在封丘南边的刘子陂对上。隐帝亲自到军中劳军,第二天再战,官军溃了,士兵成批往郭威这边跑。二十二日早上,隐帝带几十个人逃到开封城西北的赵村,被身边的郭允明杀了。
郭威进开封,做了三件事:禁止士兵抢掠,请李太后临朝,议立刘知远的侄子刘赟为帝。
城里没有乱。
他没有马上当皇帝。
这里有一个很能说明他的细节。他进城之后见了冯道,照旧例向这位老臣下拜。在他看来,满朝文武此刻应该顺势劝进了。冯道安然受了他的礼,一句拥戴的话也没有。
郭威立刻明白了:时机没到。
所以他改口,说要立刘赟,还派冯道去徐州迎接。
然后契丹又南下了,报急的文书一封接一封。李太后命郭威带兵北上。军队走到澶州,十二月二十日,几千个士兵哗变,撕了一面黄旗,披在他身上,围着喊万岁。
《资治通鉴》写的是:裂黄旗以被威体,共扶抱之,呼万岁震地。
黄旗不是黄袍。
当时没有准备,士兵手边只有旗。
一个人被几千人围住,旗子披在身上,喊声震地——他要是当场推辞,能不能活着走出营门,是个问题。郭威没有推。他回了开封。
太后下诏,封他为监国,废了刘赟,降为湘阴公。第二年正月初五,后汉禅让,郭威即位,国号周,改元广顺,都开封。
九年之后,他的部下赵匡胤在陈桥驿,把一件黄袍披在了自己身上。那件黄袍是提前做好的。
纸衣瓦棺
郭威在位只有三年多。这三年里他做的事,和五代其他皇帝不太一样。
他废了牛租,撤了营田务,把营田的田地和耕牛直接给种地的人,不再收租。有人劝他,把这些好田卖掉,国库能进几十万缗。他说,让百姓得利,跟国家得利一样,我要这些钱干什么。
他废了后晋、后汉几项极重的刑法,放宽盐、酒、皮革的禁令。他贬了跋扈的宰相王峻。他把宫里的几十件珠宝玉器搬到殿上,当众砸了,说:当帝王的,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。
他还做了一件五代的皇帝很少做的事:去曲阜拜孔庙,修孔庙,禁止在孔林里打柴。
这些事都不大,但凑在一起,是另一种信号:这个政权不打算只靠刀活着。
他也没有为难冯道。即位之后,他拜冯道为太师、中书令,每次觐见,从不直呼其名。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皇帝,对一个历仕四朝的老臣保持这种礼数,未必全是敬重,也是在做给天下看。
954年正月,他病重。遗命写得非常细:纸衣装殓,瓦棺作椁;墓里不用石头,用砖;不修地下宫室,不设守陵宫人,不做石羊石虎石人马;工匠由官府出钱雇佣,不要麻烦百姓;只立一块碑,上面写:周天子平生好俭约,遗令用纸衣、瓦棺,嗣天子不敢违也。
他说这个话是有来历的。他西征的时候见过唐朝十八座帝陵,一座没剩下,全被盗了,原因就是陪葬的金银太多。
正月十七日,他死了,五十一岁。葬在嵩陵,今天河南新郑郭店镇。
临终前他还留了一句很奇怪的话,是对柴荣说的:一定要在魏府葬一副剑甲,这件事你切不可忘了。魏府就是大名,他镇守河北的地方。一个连陵墓都不要石像生的人,只要一副旧铠甲埋在边地。
他的亲生儿子全被杀光了。皇位传给了养子柴荣。
柴荣在位五年多,南征北战,三十九岁死在北伐路上。再往后,就是赵匡胤。
《旧五代史》的编者薛居正给了他一句评语:期月而弊政皆除,逾岁而群情大服。一个月,弊政清完;一年,人心服了。
他下葬是四月。冯道主持山陵事,送完这一程,同月十七日也死了,七十三岁。两个人在五代活了很久,都算善终。
嵩陵今天还在,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一座土冢,没有神道,没有石像生,前面一块碑。文物部门做过无损勘探,探明底下是带斜坡墓道的前后双室砖室地宫,没有被盗过。
五代五十三年,中原十四个皇帝。郭威是其中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在遗嘱里替工匠算工钱的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