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太和七年,鄞江边上。
一个三十三岁的县令站在两座山之间,看水。
水是浑的。上游来的淡水从这里直冲入海,海里的咸水顺着潮汐往上顶,顶到田里,稻子就死。旱季江底见天,人要走几里地去挑一担苦水。
他叫王元暐,山东琅邪人,刚任鄮县县令。
上任不久,他就把县里的老人、工匠、船户一个个请来问:水从哪里来,从哪里走,哪一年淹过,哪一年旱过。问完,他决定在这里砌一道堰。
那一年他三十三岁。
咸水进城
宁波这地方,唐代以前不好住。
南边是四明山,山上的水汇成樟溪,流到鄞江镇一分为二:一支是鄞江,直通大海;一支是南塘河,绕到明州城下。问题是鄞江没有闸,淡水存不住。
南宋人魏岘编过一部《四明它山水利备览》,开头引了旧志的一段话:溪通大江,潮汐上下,清甘之流酾泄出海,泻卤之水冲接入溪。来则沟浍皆盈,去则江河俱涸,田不可稼,人渴于饮。
翻成白话:好水白白流进海里,咸水倒灌进溪;涨潮时沟渠满溢,退潮时河床干裂;田种不了,人没水喝。
还有一层背景。唐长庆元年(821),明州州治从鄞江迁到三江口,也就是今天宁波老城的位置。城一搬,人口跟着搬,官署、军营、仓廪、街市都要水。三江口靠海更近,咸潮顶得更凶,城里几口井打上来的水是咸的。
这种地方,治水的办法只有一个:在江上拦一道坝,把咸潮挡在外面,把淡水蓄在上游。
说起来简单。可这条江宽几十丈,底下是沙砾,水急,潮猛。砌什么、砌多高、砌在哪里,每一步都可能把前面几年白干。
两山之间
他选的地方叫它山。
这座小山孤零零立在江边,跟南边的群山不相连,孤者曰「它」,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
鄞江在这里被两座小山夹住,江面收窄,当地人说「两山夹流,钤锁两岸」。收窄的地方水流急,可工程量小,堰体短,受力也集中。
材料用本地的小溪石,凿成长条。
堰体长一百一十三点七米,面宽四米八,高五米有余。整道堰用一百五十余块条石砌成,最大的条石长两三米、宽一米四、厚二三十厘米。
这几个数字各家记的不完全一样。有资料写堰长一百三十四点四米、高十米、面宽三米三,也有写灌溉面积二十多万亩的。差得不算小,原因多半在测量口径:算不算两端的石级,算不算埋在沙下的部分。取比较通行的说法:长一百一十三米上下,高五米余,堰体大半在水面以下。
这些数字是后人量的。真正让水利史家在意的是另外几件看不见的事。
第一件,堰底向上游倾斜五度。水推堰体,堰体往上游倒一点,重心落在坝踵上,抗滑。这个道理欧洲人要到十九世纪才写成坝工理论。
第二件,堰体平面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道弓,弧度大约一百零五度。水漫过堰顶时,中间的水走得快,两边慢,弓形能把水流引向江心,减少对两岸的冲刷。
第三件,堰底铺了一层黏土夹碎石。江水会渗,渗久了坝基就空,这层夹碎石把渗路堵住。
第四件,堰身里横着巨大的梅木,叫梅梁。木头泡在水里千年不烂,把条石串在一起。
咸潮为什么难挡,也得说清楚。海水比淡水重,涨潮时顺着河底往里推,形成一层咸水楔子,表面看水还是清的,底下的水已经咸了。所以堰不能只挡表面,堰顶要高过最高潮位,堰底要深到不透水的层位。它山堰选在两山夹峙、河床收窄的地方,就是为了这两件事。
十个人的名字
修堰修了三年。三年里,石工、船户、民夫轮班上工,钱粮一部分出自官帑,一部分由受益的七乡摊派。堰没修成之前,这一带的人已经吃了很多年苦水,摊派也就摊得下去。
传说里,这三年不好过。
打桩的时候,合抱粗的梅木桩一入水就被冲走,几十根下去,一根也站不住。有人说,得用人的血开道,把江底的沙砾凝固住。
十个后生站了出来。
他们被绑在桩尖上,一根一根沉下去。第九根之后,第十个人忽然不见了,一个路过的和尚跳下去替他。这十个人后来被叫作它山十兄弟。
这个故事记在地方志和庙里的碑上,版本不止一个:有人说第十个人是怕死才躲的,所以庙里九尊像带笑,第十尊愁眉苦脸;也有人说那九个人姓什么、哪里人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真假难考。可它山庙里确实供着十尊像,一供就是一千年。

庙在堰北,本名遗德庙,当地人叫它山庙。庙门前有一座碑亭,正面刻四个字:片石留香。庙里正中是王元暐的坐像。
每年农历三月初三、十月初十,鄞江镇一带的人来赶庙会。十月初十据说是王元暐的生日。
三七分水
堰成之后,鄞江一分为二。
淡水被堰拦住,不再直排入海,而是拐进南塘河,一路往东,进城,注入日湖、月湖;另一路往北,进小溪港,灌鄞西的田。
水多的时候,七分漫过堰顶排入鄞江,三分进河;水少的时候,三分下去,七分留给人用。这叫三七分水。
为了让这套分流可控,堰东的南塘河上又修了三座碶:乌金碶、积渎碶、行春碶,从上游到下游一路排开,分别管着石碶、段塘、望春一带的水。碶是活动的闸,涝时开、旱时闭,一段一段把水调匀。
一个堰,一条河,三座碶,加上下游的支渠,鄞西平原七乡的田从此不靠天吃饭。
这套做法跟都江堰不一样。都江堰在岷江出山处做鱼嘴,把江一分为二,靠的是分流;它山堰横在江上,把整条江拦住,靠的是蓄淡拒咸,再从侧面把水引走。一个是分,一个是拦,地形不同,办法也不同。
当地人总结出一句话:堰成成甬。
意思是,这道堰修成,才有宁波这座城。
一千年后
堰修好以后,没有被忘掉,也没有一劳永逸。
南宋淳祐初年,鄞江发大水,堰体被冲坏了一角。当地人魏岘上书请求重修,前后用了几年,把淤塞的渠道重新疏通,把堰、碶、渠一并整治,又把堰的位置、尺寸、修法、历年修缮一笔一笔记下来,编成一部书,就是《四明它山水利备览》。他写这部书的目的很实在:以后谁来修,照着做就行,不必从头摸索。这部书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批地方水利专志之一。
明清两代接着修。清代在堰体上加石、加铁锭,把松动的条石重新锁住;民国年间一度想改建成混凝土坝,测量之后没有动——老堰底下的黏土夹碎石层比想象的厚,拆了未必能重做。
一千年里,河也在变。上游开山种地,泥沙下来,河床抬高,堰体一段段被埋进沙里。1970 年代樟溪上游建成皎口水库,来水被调匀,堰的压力小了,可它承担的那部分城市引水也换了方式。
1988 年,它山堰被列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1995 年整修堰体,工程队在堰前浇了一层混凝土防渗面板,又在堰体里做了灌浆。动工之前,文物部门请物探队用地震仪探了一遍堰体内部结构,把宋人说的「堰身中空、擎以巨木、形如屋脊」核了一遍。老堰的秘密,是靠仪器才看清楚的。
2015 年 10 月,法国蒙彼利埃,国际灌排委员会把「世界灌溉工程遗产」的牌子发给了它。评语里有一句:延续使用一千一百多年,仍在发挥灌溉、排涝、城市防洪和城市环境用水的作用。
今天从堰顶走过,还能看见石条之间的缝。堰体两侧的石级一级一级下去,退潮时露出水面,涨潮时没在水里。堰旁新建了一座灌溉遗产博物馆,2026 年开放,讲的就是这一条水脉。
现在它仍灌溉着约十五万亩农田,惠及七个乡镇、一百五十九个村庄、二十多万人。堰面平,水浅的时候人可以走过去,来回数脚下的石板——当地人说,这道堰的石板没有定数,谁数都是另一个数。
堰还在拦水。
城还在用它。
一个三十三岁的县令,用三年时间砌了一道一百一十三米的石堰,把咸潮挡在城外。一千一百多年过去,那道堰还横在江上,水从它上面漫过去,落进鄞江,往东入海。
王元暐本人没有留下传记。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里都找不到他的名字,能查到他的地方,是地方志、庙里的碑,和这道还在挡水的堰。
庙里那十尊像,脸朝江面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