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63年八月,朝鲜半岛西海岸,白江口。
海面上挤着四百多艘船。船小,首尾相接,挤成一片。对面是一百七十艘唐军楼船,船身高,船板厚,桅杆上挂着旗。
唐军的主帅站在其中一艘上。他六十三岁,姓刘,名仁轨,汴州尉氏人。三年之前,他还是个被免了官的罪臣,穿着白衣在军里效力,连个正式职衔都没有。
那天刮的是顺风。
火从唐军的船头放出去,借着风,一层一层地烧过去。四百多艘船挤在一起,转不开,退不出。《旧唐书》写这一战只用了十八个字:四战捷,焚其舟四百艘,烟焰涨天,海水皆赤。
这一战之后,日本派了遣唐使,一次比一次规模大,学了将近三百年。
而它的主帅,六十岁之前几乎没打过仗。
画在地上的字
刘仁轨生于601年,汴州尉氏人,今天河南尉氏。家里穷。
他小时候正赶上隋末,天下大乱,读不成书。他的办法是:走路的时候、坐着的时候,手指在空中划,或者在地上划,把读过的字一遍一遍写出来。《旧唐书》的原话是「每行坐所在,辄书空地」。
这是一种很笨的学法,也是唯一不用花钱的学法。
他就这么把自己读成了博涉文史的人。
武德初年,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瑰要上一道奏疏,草稿写好了。刘仁轨看到了,替他改了几个字。任瑰很惊讶,用一道赤牒临时授他做息州参军。赤牒是战乱年间一种不走正式程序的任命文书,说穿了就是长官一句话。
不久他调任陈仓县尉。县尉是县里管治安和抓捕的小官,九品。到任之后,他遇到一个人:折冲都尉鲁宁。
折冲都尉是正四品下的武官,比县尉高出一大截。鲁宁在陈仓横行不法,前几任县官都拿他没办法。刘仁轨先告诫了一回,说不要再犯。
鲁宁照旧。
刘仁轨把他拿下,用刑杖打死了。
州里把这件事报上去,太宗发了火:一个县尉,竟敢打死我的折冲都尉?把人给我带来。
刘仁轨被押到殿上。太宗问他为什么。他答了六个字:宁辱臣,臣故杀之。
鲁宁侮辱我,所以我杀了他。
太宗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治罪,把他提拔为栎阳丞。
一个九品官打死了四品官,还升了官,这件事在唐初传了很久。
贞观十四年秋,太宗要去同州打猎。那年秋收还没完,庄稼铺了一地。刘仁轨上了一道表,说百姓正忙着收,这时候征人去修桥铺路,纵使简省,也要费一两万工;请陛下宽限十天,等场院收拾完了再动身。
太宗下了一道玺书褒奖他,话说得很客气:你的职位虽低,竭诚奉国,所陈之事,朕都很赞赏。随后授他新安令,一路升到给事中。
给事中是门下省的要职,管审核诏敕。一个当年在地上划字的孩子,走到了能驳回皇帝诏书的位子上。
一场风
显庆四年,他出为青州刺史。第二年,高宗征辽东,命他监统水军。
船入海不久遇上暴风,几十艘战船沉了,死了几百人。这是天灾,但当时的中书令李义府与他有旧怨,抓住这件事办他。刘仁轨被免官,以白衣随军自效——没有官身,没有职衔,跟着军队干活。
这年冬天,大将苏定方平了百济。唐军在百济府城留了郎将刘仁愿镇守,另派王文度为熊津都督。王文度渡海之后病死了。
百济的旧将福信和一个叫道琛的和尚,把原来的王子扶余丰从倭国迎回来立为王,起兵围住了府城。
朝廷的诏书下来:任刘仁轨检校带方州刺史,代领王文度的部众,就近征发新罗兵去救。
一个白衣罪臣,接了一支残兵,去打一场没人看好的仗。
他打得很快。军容整肃,转斗而前,所向皆下。
福信解围,退守任存城。
转眼到了第二年。苏定方围平壤不克,撤军了。高宗来了一道敕书,意思很实在:平壤的兵已经回来了,你那一座城守不住,不如撤到新罗去,跟新罗一起守;新罗要是留你,你就留下,不留就渡海回来。
将士们都想回家。
刘仁轨不同意。他引了《春秋》里的一句话:大夫出疆,有可以安社稷、便国家者,专之可也。意思是,将领带兵出了国境,只要对国家有利,可以自己拿主意。
他说得更具体:主上要灭高丽,所以先灭百济,留兵镇守,是要掐住它的心口。现在平壤的兵撤了,熊津再撤,百济的余烬马上就会复燃,高丽就永远灭不了。我们退到新罗,是做客,一旦不如意,后悔都来不及。福信这个人凶暴,扶余丰又猜疑他,两个人外表合作、内里离心,撑不了多久。我们守着,等变化。
众人听了他的。
白江口
真岘城临江,城高,地势险,卡在新罗运粮的路上。福信派了兵守。
刘仁轨带着新罗兵,趁夜摸到城下,四面攀着草往上爬,天亮的时候拿下了城。新罗的粮道通了。
不久,扶余丰袭杀了福信,同时派使者去高丽和倭国请兵。朝廷派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兵渡海来援,唐军士气大振。
诸将开会,有人主张先打加林城,因为那是水陆要冲。刘仁轨说:加林城险固,急攻要死人,围困要耗时。周留城是贼人的巢穴,头目都在那里,除恶要除根。拿下周留,别的城自己就下来了。
于是孙仁师、刘仁愿和新罗王金法敏率陆军北上,刘仁轨带水军和粮船,从熊津江入白江,约好会攻周留。
八月,他的水军先到白江口。倭国的水军也到了,四百多艘,一艘接一艘。

这里要说清一件事。倭国是当时中国对日本的称呼,这一战在日本史书里叫「白村江之战」,是日本作为一个国家第一次与中原王朝正面开战。唐军的船大而坚,倭军的船小,数量却多出一倍以上。倭军先冲,唐军不追,连夜整军等着;第二天倭军再冲,唐军从左右两翼包上来,放火。
四战四捷。船烧了四百艘,海水被血和灰染成红色。扶余丰逃了,只留下一把宝剑。
日本那边的反应很直接。战后几年,他们在九州筑起水城和大野城,设防人戍守海岸;天智天皇在667年把都城从飞鸟迁到近江大津。一个岛国第一次意识到,海对面那个大陆上的王朝,是可以打到门口来的。
百济的王子和倭军一起投降,百济各城依次归顺。只有任存城还在迟受信手里。原先投降过又反了的百济首领沙吒相如和黑齿常之,这时候也带人来降。刘仁轨不但不追究,还发给他们粮草和兵器,让他们带自己的子弟去攻任存城。
孙仁师不放心,说这些人兽心难信,给了甲仗就是资助敌人。
刘仁轨说:我看这两个人忠勇有谋,是感恩的人。跟着我们就能成事,背叛我们就必亡。不用疑。
两个人攻下了任存城。百济的余烬就这样平了。
留镇百济
孙仁师和刘仁愿班师回朝,朝廷命刘仁轨留守百济。
他接手的是一片废墟。
百济经过福信之乱,全境凋残,尸骨遍野。他先下令收殓掩埋,允许祭奠。然后登记户口,设置官长,开通道路,整理村落,修桥,补堤,修复陂塘,劝课耕种,赈济贫乏,慰问孤老。
他还做了一件当时很少人做的事:上表替士兵说话。他说,显庆五年以前,出征死的人有使者吊祭,有追赠官职;显庆五年以后,渡海的人死在外头,没人问。州县征兵,家里有钱的能躲,没钱的虽是老弱也被推着走。兵士衣裳单薄,只想着回家,没有心思打仗。这样的人,怎么灭高丽。
高宗全部采纳。
刘仁愿回京,高宗问他:你在海东,前后奏请都合事宜,而且很有文理。你本来是武将,怎么能写成这样?
刘仁愿答:那些都是刘仁轨写的,我比不上。
高宗叹赏,连加他六阶,正式授带方州刺史,在京城赐了一所宅子。
刘仁轨从带方州出发回京之前,跟人说了一句话:天要富贵这个老头了。他去州衙要了一卷历书和一份七庙的讳名。别人问他要这个干什么,他说:准备削平辽海,颁示国家的正朔,让那边的风俗遵奉。
吕后的故事
麟德二年,高宗封禅泰山。刘仁轨带着新罗、百济、耽罗、倭四国的酋长赴会。高宗很高兴,擢他为大司宪。
这之后他的官越做越大:右相,熊津道安抚大使,副李勣平高句丽,尚书左仆射。六十七岁那年,他带兵渡瓠卢河,破了新罗的七重城。
也有一件事不太好看。仪凤二年,吐蕃入寇,他奉命去洮河。他与中书令李敬玄不和,知道李敬玄不是边将的材料,就上言说西边的事非李敬玄不可。高宗派李敬玄去了,李敬玄果然大败。写史的人后来评他一句「逞其私忿」,不算冤枉。
光宅元年,高宗已死,武则天临朝。八十四岁的刘仁轨被授特进,复拜尚书左仆射,专知西京留守。
他上了一道疏,说自己老了,请罢留守之任。疏里顺带讲了一段汉朝的事:吕后临朝,诸吕封王,后来吕氏一族被诛,吕后本人在后世被讥笑。
武则天没有发火。她派侄子武承嗣带着玺书去慰喻,回信里说:你说的「吕后见嗤于后代,禄、产贻祸于汉朝」,引喻良深,愧慰交集……愿以匡救为怀,无以暮年致请。
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臣,把话说到这个分上,掌权的人还得客客气气回一封。
乾陵前面的陪葬墓里,有他的一座。
垂拱元年,他改任文昌左相,不久去世,年八十四。武则天废朝三日,令在京百官依次赴吊,册赠开府仪同三司、并州大都督,陪葬乾陵。
他年轻的时候,相工袁天纲给他看过相,说:你最终会位近台辅,寿将九十。后来两样都应了。
他没有看到的是身后。
垂拱二年,他的儿子刘浚被酷吏所陷,杀了,妻子籍没。
史书说他位居端揆而不自矜倨,见到贫贱时的故人,仍是布衣时的样子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