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清池

译文

　　少女被玩过又被赐死，居然是多情的圣天子。《长生殿》与《长恨歌》，还不如华清的一勺水。华清池水如今还是温的，那书写的已是封建鬼魂的道理。我见了华清感受更深，其中有马嵬坡的陈玄礼。

注释

赐死：谓杨贵妃终被缢死马嵬。

多情圣天子：讽唐玄宗自命多情。

长生殿：洪昇传奇，与白居易《长恨歌》皆咏李杨情事。

一勺水：谓华清池水实存，胜过文学的粉饰。

尚温：温泉至今犹温。

封建鬼道理：谓旧书所记不过封建的鬼话。

马嵬：马嵬驿，贵妃死所。

陈玄礼：龙武大将军，马嵬兵变主其事者。

聂绀弩为现代湖北京山人，以杂文与旧体诗名世，晚年结集有《三草》。此为过华清池之作。以少女玩过又赐死一句戳破多情天子的谎，长生殿长恨歌不及一勺实存之水——文学的粉饰与历史的酷烈对照；结指马嵬陈玄礼，兵变之中逼死贵妃的刀，才是华清池的真注脚，是现代旧体诗的锋利之作。池水温而旧账未清，故读之愈觉其冷。

「少女玩过又赐死」，七字如刀：玩过与赐死之间，是帝王之爱的全部实质；「居然多情圣天子」，居然二字冷到极处——那样的行径居然算多情？旧史与传奇合谋粉饰的天子相，被口语式的七个字掀翻。

「长生殿同长恨歌，不及华清一勺水」，艺术的永恒敌不过事实的一勺：戏与诗把赐死唱成了长生，而池水尚温，那水温里泡着的正是被赐死的少女——以实破虚，是绀弩体的看家本领；「书已封建鬼道理」，读遍旧书，不过鬼话。

「我见华清感更深，中有马嵬陈玄礼」，更深之感在何处？在池水中照见马嵬的兵与刀：逼死贵妃的陈玄礼，正是这池温泉历史账目的经手人。以谐语写至痛，以常识破庄严，现代旧体诗的批判锋芒，此篇为样本。绀弩体的锋利在此篇作总攻：玩过赐死七字翻掉千年粉饰，一勺水与两文名的对照是常识的胜利；马嵬陈玄礼收束，池水之温遂成了历史的证物，旧体诗到现代还能这样锋利，此篇为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