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 其三

译文

　　阿婆还是十五岁少年的时候，也曾东涂西抹、且尽一杯酒。只要囊底的锥子还在，世上谁又会常常挨饿。行年六十渐渐老了，所谓文章处处是毛病。已经省得藏之名山的著述没有我的份，月光如水的夜里却又吟起诗来。

注释

阿婆三五：三五即十五岁，自嘲少年旧事。

西抹东涂：随意涂抹写画，谓少年轻才。

卮：酒器。

囊底锥：用毛遂「锥处囊中，其末立见」典，谓才具终不可掩。

行年：经历之年岁。

垂垂：渐渐。

疵：毛病、瑕疵。

名山：司马迁谓「藏之名山」，指不朽的著述。

省：醒悟、明白。

　　聂绀弩为现代著名杂文家、诗人，晚年以旧体诗名世，其《散宜生诗》以杂文笔法入律，冷嘲与热泪并存。《六十》组诗为诗人六十自寿之作，回顾平生笔墨生涯，自嘲自解，此为其三，作于晚年（约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）。

　　「阿婆三五少年时」起句便以阿婆与少年对举，庄谐并出，自嘲中藏着无限感慨；「西抹东涂酒一卮」写少年轻才纵酒的光景，东涂西抹既是自谦，也是平生以笔墨为业的总写照。

　　「囊底但教锥尚在，世间谁复肚常饥」用毛遂典而不袭其貌，锥在囊底则终有脱颖之日，然反问「谁复肚常饥」，才具与温饱之间竟无必然，冷峻之极，亦辛酸之极，正是聂诗以俗语入律、寓悲于嘲的本色。

　　下段「行年六十垂垂老，所谓文章处处疵」，疵字用得决绝，把一生文字一笔抹倒，实则是知其不可而仍为之的痛语。结拍「已省名山无我分，月光如水又吟诗」最妙，明知不朽无分，而月光如水之际诗兴自发，放弃与坚持在同一瞬间完成，全诗的分量尽在这一又字之中。

全诗两联俱以对仗立骨。颔联「囊底但教锥尚在」对「世间谁复肚常饥」，上句用典自许，下句反诘自嘲，一庄一谐，写尽才命相妨的荒诞；颈联「行年六十垂垂老」对「所谓文章处处疵」，年与著述对举，一身的岁月皆化作文字之疵，语极冷而意极痛。首联「阿婆」与「少年」相对，末联「名山」与「月光」相对，通篇八句两两相偶，句法整饬而语意愈见其苦，是以律法驾驭俚语的典型笔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