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新王登基
殷都的春天来得比周原早。
当姬昌在岐山宗庙前跪拜父亲灵位时,殷都的桑树已抽出嫩芽,宫墙下的迎春花开出细碎的黄。但这座大邑商没有沉浸在春意中——它在服丧。
文丁的灵柩停放在宗庙偏殿,已满七日。按照商礼,王崩需停灵七旬(七十日),期间每日都有巫祝行祭,贵族轮番守灵。整个殷都弥漫着焚烧香草和牺牲油脂的气味,那气味混合着初春的潮气,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处屋檐、每一件衣物上。
第九日,新王继位大典在宗庙主殿举行。
帝乙跪在先祖牌位前。他今年二十二岁,是文丁的次子,本不该继位——长子子启年长三岁,且更为贤明。但文丁临终前改了主意,原因无人敢问,只留下遗命:“立少子乙。”
此刻,帝乙头戴十二旒玉冠,冠前垂下的玉串遮挡着他的视线。他能看到脚下的青石板,看到石板缝隙里新生的苔藓,看到自己玄衣纁裳的下摆。但看不到前方,看不到先祖牌位,也看不到跪在身后的群臣。
大祭司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念诵着冗长的祝文。那是用甲骨文写成的古语,颂扬历代商王的功绩,祈求天地鬼神庇佑新王。帝乙听不清具体内容,只觉得那声音像远处的雷鸣,沉闷而持续。
终于,念诵结束。
“请新王——受圭!”
侍从捧上一枚青玉主璋。那是商王权力的最高象征,比季历那枚玉圭大得多,长约一尺二寸,上端尖锐如峰,下端平齐,刻着玄鸟图腾。帝乙双手接过,玉质冰凉沉重,几乎让他手腕一沉。
“请新王——受钺!”
又一柄青铜钺奉上。钺身镀金,钺刃寒光凛冽,钺柄缠着黑红相间的丝绳。帝乙将钺横托于臂,感受到那沉甸甸的杀伐之重。
“请新王——告天!”
帝乙起身,走到殿外的高台。台下,百官齐跪,远处,庶民俯首。他举起玉圭,仰头向天。春日的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,朗声道:
“臣乙,谨承天命,继先王之位。当敬天法祖,勤政爱民,光大王业,永绥四方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阵狂风忽起。
那风来得毫无征兆,卷起高台上的尘土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帝乙冠前的玉串剧烈晃动,相互撞击,发出急促的脆响。台下传来压抑的惊呼。
风很快过去,但所有人都感到不安。
帝乙放下手臂,掌心全是汗。他转身回殿时,眼角瞥见大祭司的脸色——那老人正盯着方才起风的方向,嘴唇无声翕动,手中握着的龟甲微微颤抖。
继位大典草草结束。
当晚,帝乙在寝宫中独坐。他卸去了沉重的冠冕礼服,只穿一件素色深衣。案几上摆着继位后第一份需要处理的奏报——来自西方。
“周侯姬昌,于河曲败走,遁入山林。我军斩首两千余,俘获八百,缴战车百二十乘。唯姬昌本人及心腹数人逃脱。现周人闭守岐山,暂无动向。”
落款是“亚雀”,那个在河曲击败姬昌的老将。
帝乙放下竹简。他对姬昌并无特别恶感,甚至有些同情——父亲文丁杀季历的手段,确实不光彩。但同情归同情,周人反叛是事实,必须镇压。
“传比干。”他吩咐侍从。
片刻,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走进来。他穿着简朴的葛麻深衣,头戴素冠,面容与帝乙有七分相似,但更清瘦,眼神更沉静。这是帝乙的异母弟,名干,封于比地,故称比干。
“王兄。”比干行礼。
“私下不必多礼。”帝乙示意他坐下,“西方事,你已知晓?”
比干点头:“亚雀将军大胜,周人十年内无力再犯。此为喜讯。”
“但姬昌未死。”
“未死更好。”比干平静地说,“若杀姬昌,周人群龙无首,或作鸟兽散,或推举新主,皆难掌控。今姬昌在,周人仍有主心骨,我朝可挟胜势,逼其重新臣服。”
帝乙沉吟:“如何臣服?”
“和亲,加封,赐物。”比干显然早有思虑,“姬昌新败,正惶恐不安。若我朝主动示好,许以重利,其必感激涕零,重新效忠。如此,西线可定,王兄可专心内政。”
“内政...”帝乙苦笑,“寡人初继位,先王留下这个摊子...罢了,西线事就按你说的办。拟旨,封姬昌仍为西伯,赐玉帛车马,许其自治西土。再...将季历遗骸送还,以安其心。”
比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王兄仁厚。”
“不是仁厚,是务实。”帝乙揉了揉眉心,“寡人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,是安定。对了,东方人方近来如何?”
比干的神色凝重起来:“正要禀报。据东线斥候传讯,人方各部近来频繁会盟,铸造兵器,囤积粮草。恐有异动。”
帝乙心头一紧:“能安抚否?”
“难。”比干摇头,“人方非一国,乃东夷数十部之总称。其俗悍勇,不服王化,历代商王屡征屡叛。先王晚年,已渐失对其控制。今王兄新立,彼等必观我虚实,若示弱...”
话未说完,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侍从几乎是冲进来,扑倒在地,手中高举一片竹简,竹简上绑着三根红色羽毛——那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军情。
“报——人方反了!联合淮夷、林方,举兵十万,已破攸国,攸侯战死!现叛军分三路西进,前锋已至泗水!”
殿中死寂。
帝乙手中的玉杯掉落,砸在石板上,碎成数片。黍酒溅湿了他的衣摆。
比干猛地站起:“何时的事?”
“五日前的消息!快马加鞭,日夜兼程才送到!”
帝乙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扶着案几,强迫自己冷静:“攸国...离殷都多远?”
“一千二百里。”比干的声音低沉,“若叛军全力西进,二十日可至商丘,三十日...可抵殷都郊野。”
“我军在东线有多少兵力?”
“常驻三千,战车两百乘。若紧急征召,可凑足八千,战车四百乘。但...”比干顿了顿,“需时至少一月。”
帝乙闭上眼睛。
西线刚平,东线又起。而且东线之患,远比西线严重——周人不过四千乌合之众,人方却有十万之众;周人距殷都四百里,人方距殷都一千二百里,看似更远,但东方平原广阔,无险可守...
“召群臣。”帝乙睁开眼,眼中已无迷茫,“即刻议事。”
第二节:庙堂之争
议事在宗庙偏殿进行。这是商朝最高级别的军国会议,参与者不过十余人:王族核心、大祭司、几位最重要的卿士。
殿内灯火通明,却照不亮每个人脸上的阴霾。
帝乙坐在主位,比干立于其侧。下方,群臣分两列跪坐。左首第一位是大祭司,他已年过七十,白发稀疏,但眼神依旧锐利;右首第一位是“师般”,商军最高统帅,一个满脸疤痕的老将,曾随文丁征伐四方。
“军情诸位已知。”帝乙开门见山,“人方反,十万众西进。如何应对,请畅言。”
沉默片刻后,师般率先开口:“打。必须打,而且要快打。”
“如何快打?”有人问。
“征召王畿所有可用之兵,凑足万五,战车六百乘,即刻东进。”师般的声音像磨刀石,“趁叛军尚未完全集结,迎头痛击,挫其锐气。而后征调四方诸侯勤王,合围聚歼。”
“若败呢?”说话的是微侯,那个曾与季历交谈过的老贵族,“万五对十万,若败,殷都门户洞开。到时王畿无兵可守,如何是好?”
“那就守!”另一位卿士激动道,“收缩兵力,固守殷都、商丘等要邑。人方虽众,然不善攻城。待其久攻不下,粮尽自退,届时追击,可获全功。”
“守?殷都可守,商丘可守,那商丘以东的数十邑、数万子民呢?弃之不顾?”师般怒道,“先王开创基业,岂可在我等手中丧土失民!”
“若出战而败,丧的就不止是土民,是社稷!”
双方争执起来。殿中声音越来越高,有人拍案,有人站起,平日衣冠楚楚的贵族们,此刻面红耳赤,全失风度。
帝乙静静听着。他注意到,大祭司始终闭目不语,比干也一言不发。
终于,争论暂歇。所有人都看向新王。
帝乙缓缓开口:“师般所言,主动出击,是为上策,但风险极大。守城之议,确可保殷都无虞,但失地弃民,寡人心有不忍。”他顿了顿,“寡人有一问:可能两全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此时,比干说话了:“或可...先稳一方,再图全力。”
“何意?”
“东西两线,不可同时开战。”比干走到殿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,“西方周人新败,已成惊弓之鸟。若我朝此时施以恩惠,许以重利,可暂稳西线。而后,将西线兵力东调,连同王畿之兵,全力对付人方。如此,我军在东线可达两万以上,虽仍处劣势,但有一战之力。”
“西线兵力本就有限,东调又有何用?”师般皱眉。
“非只兵力。”比干指向地图上的岐山,“更重要的是,稳住西方,可免腹背受敌。若我大军东征,周人趁机再起,与东夷东西夹击,则大势去矣。”
殿中再次沉默。这次是深思的沉默。
大祭司终于睁开眼睛。他的声音苍老但清晰:“老朽昨夜观星,见东方有赤气冲天,主兵灾大起。然西方白气渐弱,凶象转缓。比干殿下之议...合乎天象。”
天象一锤定音。
在商朝,大祭司的占卜观星,往往具有最终的决定性。他说合乎天象,便是上天认可此策。
帝乙深吸一口气:“既如此,便依比干之议。西线...如何施恩?”
比干显然已思虑周全:“三策。一,正式册封姬昌为西伯,赐白旄黄钺,准其自治西土二百诸侯。二,送还季历遗骸,并厚加抚恤。三...”他顿了顿,“和亲。”
“和亲?”帝乙一怔。
“王妹子鸢,年已十七,待字闺中。”比干平静地说,“若许嫁姬昌,结为姻亲,则商周之怨可解,至少可缓十年。”
殿中哗然。
“王妹乃先王幼女,金枝玉叶,岂可嫁与戎狄!”
“姬昌杀我商军数千,此等仇敌,反嫁王妹?天下岂不笑我大商怯懦!”
“此议万万不可!”
反对声如潮涌来。比干不为所动,只看向帝乙。
帝乙的手在袖中握紧。子鸢...他最小的妹妹,母亲早逝,由他一手带大。那孩子喜欢弹琴,喜欢养蚕,喜欢在春日里采桑叶。她说过,想嫁一个温文的君子,住在有竹林的院子里...
现在,要送她去岐山?去那个刚刚与商朝血战的地方?嫁给那个父亲死于商狱、自己刚被商军击败的男人?
“王兄。”比干轻声道,“社稷为重。”
四个字,重如千钧。
帝乙闭上眼睛。许久,他睁开,眼中已无挣扎:
“准奏。即刻遣使赴周,携册封诏书、季历遗骸、聘礼...及王妹子鸢画像。若姬昌愿和,今秋成婚。”
他起身,不再看群臣各异的脸色,径直走向殿外。
殿外,春夜微凉。一轮残月挂在东方天空,月晕泛着淡淡的红。
那是兵灾之兆。
帝乙仰头望月,想起父亲文丁临终前的话:“为王者,心要硬。硬到能牺牲一切,包括至亲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,好像懂了。
第三节:淮水血浪
东方的战火,比殷都的决议来得更快。
泗水之畔,攸国故城已成废墟。
城墙被推倒了大半,土坯散落一地,夹杂着断戈残箭。城门处的木门烧得只剩焦炭,门楼上悬挂着攸侯的尸体——那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,被长矛贯穿胸膛,像一面破旗在风中摇晃。
城外,人方的军队正在渡河。
那不是一支正规军,更像是部落联盟的聚集。士兵们穿着各色皮甲,有的甚至赤裸上身,涂着白泥和赭石绘制的图腾。武器五花八门:青铜戈、石斧、骨矛、木弓。战车很少,不到五十乘,但步兵极多,黑压压一片,如蝗虫过境。
渡河用的是木筏和皮囊。他们将羊皮吹胀,绑在木架上,就成了简易渡具。也有直接泅渡的,泗水春汛湍急,不时有人被冲走,但后继者源源不绝。
河对岸的高岗上,人方首领“风伯”骑在一匹黄马上,眺望西岸。
风伯不是名字,是称号。人方各部信奉风神,首领皆称风伯。这一代风伯约四十岁,脸上刺着青色的鸟纹,那是他们部落的图腾。他手中握着一柄奇特的兵器——不是戈也不是矛,而是一把长柄的青铜大刀,刀身弯曲如新月。
“过了河,还有多远到商丘?”他问。
身旁的巫师答道:“三百里。若急行军,五日可到。”
“商丘守军多少?”
“常驻一千,战车百乘。但若殷都援军赶到,可能增至三千。”
风伯咧嘴笑了,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:“三千?不够我儿郎们一顿吃。”
他说的并非完全狂妄。人方各部战士确实悍勇,他们生长在淮泗之间的沼泽山林,善攀爬、善潜伏、善近身搏杀。商军的战车在平原上无敌,但在水网密布、丘陵纵横的东方,优势大打折扣。
“传令:渡河后休整半日,而后全速西进。第一个攻破商丘的部落,赏奴隶五百,盐十车!”
命令传下,渡河的速度更快了。
然而人方不知道,商军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快。
就在他们渡河的同时,商丘以东八十里的“芒砀”山地,一支商军已悄然抵达。
这是师般亲自率领的先锋,只有三千人,战车一百五十乘。老兵。真正的老兵,每一个都参加过三次以上征伐,甲胄兵器精良,纪律严明。
师般站在战车上,用铜镜观察远处泗水方向的烟尘。那烟尘很大,遮天蔽日,说明敌军数量确实惊人。
“将军,打还是等?”副将问。
“打。”师般放下铜镜,“但不能硬打。传令:一、二旅战车埋伏于芒砀山口,待敌前锋过半,截其腰。三旅步兵占领两侧高地,以弓箭滚石击之。四旅骑兵绕后,烧其粮草渡具。”
“我军兵力只有对方十分之一...”
“所以才要伏击。”师般脸上疤痕抽动,“人方虽众,然各部混杂,令出多门。若击其一部,乱其全军,可收奇效。”
他抬头看天。春日晴朗,风向东南——顺风。
“再传令:各旅备火矢,多备。我要让泗水西岸,变成火海。”
当日下午,人方前锋两万人进入芒砀山口。
那是一条狭窄的谷道,两侧山壁陡峭,最窄处仅容三乘战车并行。人方军队毫无防备——他们太顺了,从起兵到现在,连破三邑,未遇像样抵抗。攸国那种小城,一个冲锋就拿下了。
他们甚至唱起了歌。那是东夷的古调,用苍凉的声音唱征战、唱死亡、唱回家。歌声在山谷中回荡,惊起林鸟乱飞。
然后,第一支火箭射下来了。
那不是从前方射来,是从两侧山壁。商军步兵埋伏在高处,用浸了油脂的麻布缠在箭头上,点燃后射出。火箭如雨点般落下,正值春旱,草木干燥,瞬间燃起大火。
人方军队大乱。
“有埋伏!”
“往后退!后退!”
但后退的路也被堵死了。谷口处,商军战车突然杀出,呈楔形阵冲入人群。战车上的戈兵居高临下,长戈横扫,血肉横飞。人方士兵试图用长矛刺马,但商军战车有侧板保护,马匹也有皮甲护额。
更可怕的是火。山火借风势,越烧越旺,浓烟弥漫山谷。人方士兵看不清方向,互相践踏,死伤者大半不是死于刀兵,而是死于火与混乱。
风伯在后军得知消息时,前锋已溃败。
“多少人埋伏?”
“看烟尘...最多三五千!”
“三五千?”风伯暴怒,“三五千就吃掉我两万前锋?废物!传令中军,全军压上,踏平芒砀山!”
“不可!”巫师急忙劝阻,“山谷狭窄,大军展不开。且火势正旺,强行通过伤亡必重。不如绕道...”
“绕道要多走三日!”风伯一把揪住巫师衣领,“三日,商军援兵就到了!必须速战速决!”
他说的有道理,但战争不是有道理就能赢。
当人方中军四万人强行冲入山谷时,等待他们的是更密集的火箭、滚石,以及商军战车轮番的冲击。山谷成了修罗场,尸体堆积如山,血流成溪。人方战士再悍勇,在狭窄地形面对战车冲击,也无计可施。
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。
当太阳西沉时,风伯终于下令撤退。他损失了近三万人,而商军伤亡不过千余。
芒砀山阻击战,商军大胜。
消息传回殷都,举城欢腾。师般被赞为“战神”,帝乙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凯旋之师。
但比干在庆功宴上,对帝乙低声说:
“此胜可喜,然不可骄。人方虽败,元气未伤。其主力七八万仍在,且经此一败,必更谨慎。真正的恶战...还在后面。”
帝乙点头。他看向东方,那里烽烟未熄。
而更西方,岐山的方向,使团已经出发。
第四节:西望岐山
姬昌知道东方战事,是在芒砀山之战后的第十日。
消息不是来自殷都,而是来自草原。姜戎的残部逃回后,并未与周族断绝联系——他们需要周原的盐和布帛,周族需要草原的马匹和皮革。贸易在隐秘进行,消息也随之流通。
“人方反了,十万众。”姜厉派来的信使说。他本人伤势未愈,躺在帐篷里,但命亲信骑马七天七夜,将消息送到岐山,“商军在芒砀山小胜,但东线大战才刚开始。商王...要东西两线作战。”
姬昌在岐山城墙上,听完禀报,久久不语。
春风吹拂着他的头发。他的头发白了些,才二十七岁,鬓角已见霜色。河曲之败后,他像是老了十岁。
“商王如何应对?”他问。
“据说要西和东战。”信使压低声音,“殷都已有传言,商王欲嫁妹于西伯,以求西线安定。”
姬昌猛地转身:“什么?”
“只是传言...但姜厉首领说,空穴不来风。商王新立,内忧外患,最需时间。稳住西线,全力东征,是最合理的选择。”
姬昌扶着城墙垛口,手指用力到发白。
嫁妹?文丁的幼女?那个据说精通音律、在殷都有“素手抚琴”美名的王女子鸢?
荒唐。
可笑。
但...合理。
太合理了。
“西伯,若商王真来和亲...”信使试探着问,“您应否?”
姬昌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城墙下,周原的田野上,农人们正在春耕。他们用石耒翻开土地,撒下粟种,那是周族明年的口粮。远处,工匠们在捶打青铜,锻造新的戈矛——河曲一战,周军兵器损失大半,需要补充。
这一切都需要时间。
需要和平。
需要...低头。
“你回去告诉姜厉首领。”姬昌终于开口,“周族如今,只求自保。商王若来,以礼相待;商王若战...周人已无战心。”
信使行礼退下。
姬昌独自留在城头。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想起父亲季历,想起父亲被囚禁在殷都圜土中的最后日子。那时父亲在想什么?是仇恨,是悔恨,还是...对周族未来的担忧?
“父亲,如果是您,会如何选择?”他对着虚空问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声。
太姒走上城墙。她抱着刚满月的儿子——那是河曲之战后出生的,姬昌为他取名“发”,取“发奋”之意。小家伙睡得很熟,小脸红扑扑的。
“昌,风大,回屋吧。”
姬昌转身,看着妻儿。太姒产后虚弱,但眼神依旧坚定。这个女子,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撑住了他,撑住了周族。
“商王可能要嫁妹过来。”姬昌突然说。
太姒一怔,随即平静:“你应了?”
“我还没决定。”
“若应,周族可得数年喘息。”太姒缓缓道,“若不应...商军东西战事结束后,下一个就是岐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姬昌苦笑,“但那是仇人之妹...是文丁的女儿...”
“也是无辜女子。”太姒轻声道,“昌,你恨的是商王,是文丁,不是天下所有商人。那女子嫁过来,便是周人,便是你的妻子,便是发儿的姨娘。”她顿了顿,“况且,有了这层姻亲,季历伯父的遗骸...或许能归葬故土。”
最后一句话,击中了姬昌。
父亲至今葬在何处?他不知道。殷都的乱葬岗?还是某个无名荒丘?作为儿子,不能迎父骸归乡,是大不孝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姬昌说。
当夜,他做了个梦。
梦见父亲季历站在渭水边,穿着那身赤色礼服,腰间佩着玉圭。父亲背对着他,望着东流的河水。
“昌。”父亲没有回头,“河流遇到山石,会如何?”
“绕行。”
“遇到深谷?”
“积蓄。”
“遇到断崖?”
“跌落,成瀑,然后继续东流。”姬昌答。
父亲终于转身,脸上没有血污,没有憔悴,是姬昌记忆中最明朗的笑容。
“所以啊,昌。周族如河。遇强则绕,遇低则蓄,遇崖则跃。但无论如何,要向东流,要向大海。因为只有大海,才是归宿。”
“父亲,大海在哪?”
“在你心中。”父亲的身影开始模糊,“在你...能容纳百川的心中...”
梦醒了。
姬昌坐起,一身冷汗。窗外,天将破晓。
他下床,走到院中。晨雾朦胧,岐山在雾中若隐若现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登山,指着东方说:“那里是殷都,是大邑商。但昌,你要记住——太阳从东方升起,也在西方落下。天地轮回,无物永恒。”
无物永恒。
包括仇恨。
包括强弱。
包括商与周。
姬昌深吸一口晨雾清冷的空气,做了决定。
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雾气时,他召来南宫适——那个肩伤初愈的老将。
“传令:重修宗庙,清扫道路,备齐礼器。再派斥候东出百里,若见商使,速来禀报。”
南宫适眼中闪过复杂神色:“西伯...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姬昌望向东方,“周族需要时间。我需要时间。至于仇恨...”他摸了摸胸口,那里跳动着,“先埋着。埋深一点,等它发芽时,或许...已不是原来的模样。”
南宫适深深行礼,退下。
姬昌独自站在院中,直到阳光完全驱散雾气,照亮周原的每一寸土地。
东方,有烽火。
西方,有岐山。
而他站在中间,站在仇恨与生存之间,站在过去与未来之间。
选择已经做出。
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
(第三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