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王命西来
季夏六月,周原的粟苗已长到齐腰高,在阳光下翻涌着青黄色的浪。岐山城头的斥候最先看到东方的烟尘——那不是游牧部落马蹄扬起的散乱土雾,而是笔直、规整的一道细线,沿着渭水北岸的官道稳步推进。
“是商人的车队。”南宫适登上城楼,肩上的箭伤已愈合,留下深红的疤。他眯起眼,“战车二十乘,护骑至少百人。看旗号……是王使。”
姬昌正在田间查看水渠。听到禀报,他直起身,手中的耒耜插进泥土。远处田垄间劳作的农人也纷纷停下,沉默地望向东方。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麻木的戒备。河曲的鲜血浇灌了这片土地,也浇灭了轻率的火焰。
“开城门。”姬昌说,声音平静,“依礼相迎。”
“西伯!”有年轻将领忍不住,“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姬昌打断他,“若是来战,不会只带这点人马。洗尘宴设在宗庙前广场,命巫祝准备迎宾之礼。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请夫人带发儿一同出席。”
太姒在宫中接到消息时,正在教乳娘用新织的葛布为儿子裁衣。她手一颤,骨针险些扎到手指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她低语,将襁褓中的姬发交给乳娘,对镜整理发髻。铜镜模糊,映出一张消瘦但沉静的脸。她特意换上那件嫁来时穿的赤色深衣,衣襟上绣着有莘氏的玄鸟纹——那是她母族的荣耀,此刻也是她的铠甲。
使团在日落时分抵达城门。
为首的是一辆四马戎车,车身通体髹黑漆,镶嵌着错金的夔龙纹,车轮包着青铜车軎,在夕照下闪着冷光-3。车上三人:御者是个面容刻板的中年人,双手稳持缰绳;车左甲士怀抱长弓,背插十二支雕翎箭;车右则持一柄饰有玉璜的青铜长戈,戈刃雪亮-8。这便是商王使节的仪仗,每处细节都在宣示着王朝的威严与秩序。
戎车之后,是二十乘武车,每车三甲士,皆披玄甲,执长兵。再后是百名骑士,马匹高大,骑士着轻皮甲,腰佩短剑,背负骑弓——这应是商王畿“多射”部队中的精锐骑手-1。队伍中间,三辆辎车满载用麻布覆盖的礼箱,压得车轮深陷土中。
城门洞开,姬昌率周族贵族立于道左。按周礼,诸侯迎王使,当出城十里。但姬昌只等在城门,这是一种微妙的姿态:不失礼,也不卑屈。
戎车停下。车右甲士跃下,将一面玄旗插于车侧,朗声道:“王使至——周侯接诏!”
车上走下一人。约莫四十岁,面容清癯,肤色白皙,与周围风尘仆仆的武士形成鲜明对比。他穿着素葛深衣,无佩玉,唯腰间系一铜鱼符,头戴寻常的委貌冠。但那股久居庙堂的气度是掩盖不住的。
“周侯。”来人微笑,拱手,“别来无恙?”
姬昌瞳孔微缩。他认得此人——微子启,先王文丁的庶长子,当今天子帝乙的长兄。在先王时代,他便是以博学宽仁闻名的王子,曾与季历有过数面之缘。派他来,帝乙的用意可谓深矣。
“原来是王子启。”姬昌还礼,用了一个既尊重又不显过分亲密的称呼-9,“路途劳顿,请入城歇息。”
“不急。”微子启从怀中取出一卷用赤绳系着的竹简,竹简两端封着玄色的商王玺泥,“先宣王命。”
广场上,周人已黑压压跪了一片。太姒抱着姬发跪在姬昌侧后方,低着头,却能感觉到那卷竹简似有千斤之重。
微子启展开竹简,声音清朗,在暮色中传得很远:
“王若曰:咨尔西土周侯昌!尔父季历,昔奉王命,勘定西陲,勋劳卓著。虽卒于王事,其功不泯。今念旧勋,特旨:一,追封季历为‘公’,归其遗骸,葬以侯礼-4。二,赐周侯昌白旄黄钺,仍为西伯,统摄西土二百诸侯,专征伐之权。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姬昌低垂的脸:
“……予闻西伯丧偶未续,宗庙乏主。朕有幼妹子鸢,贞静贤淑,可奉箕帚。若尔不弃,结为姻亲,则商周永好,共固屏藩。此诚天作之合也-1。”
寂静。
连风声都停了。所有周人都抬起头,看向他们的首领。那些目光里有什么?惊愕?屈辱?还是……一丝可耻的释然?
姬昌跪得笔直。他盯着眼前土地上的一粒石子,石子在余光中越来越大,最后充斥了整个视野。父亲“卒于王事”?好一个轻描淡写。嫁妹“天作之合”?好一个恩威并施。
他能感到身后太姒的呼吸,轻而稳。能感到怀中那枚玉圭,硌着胸口发疼。能感到四千周族男女的目光,像四千支箭,钉在他的脊背上。
“臣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随即清了清嗓子,提高了声量,“臣姬昌,叩谢王恩!”
他俯身,额头触地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瑕疵。
微子启上前,亲手扶起他,将竹简放入他手中,低声道:“西伯明智。王妹的车驾在后队,三日后抵达。聘礼在此,请西伯查验。”
姬昌接过竹简,像接过一块烧红的铜。
第二节:故剑新甲
当夜,周宫偏殿。
三只巨大的木箱已被打开。第一箱是玉器:圭、璋、璧、琮、璜,皆为和田青玉,雕工古拙大气,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第二箱是青铜礼器:鼎五、簋四、尊二、爵十二,器身满铸云雷纹和饕餮纹,庄重雄浑-2。第三箱则是丝帛,足足三十匹,有玄、纁、黄、绿各色,质地细密,非周原土机能织就。
微子启指着这些:“此乃王聘。另有战车十乘,良马四十匹,青铜戈矛三百件,已入库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一物,王命务必亲交西伯。”
他亲自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狭长的木匣。匣子很旧,边角有磨损,却擦拭得干干净净。姬昌看到那匣子,呼吸骤然一滞。
打开。里面是一把青铜剑。剑长二尺有余,剑身有竹节状棱纹,近格处有两个错金的甲骨文字:守正。
季历的剑。
姬昌的手颤抖起来。他慢慢握住剑柄,皮绳缠绕的位置已被磨得光滑,那是父亲手掌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迹。他仿佛还能感觉到父亲掌心的温度,听到父亲说:“昌,剑名守正。守心中之正,守周族之正。”
“先王……文丁陛下,”微子启的声音很轻,“在季历公……离去后,一直将此剑置于寝处。今王兄命我原物奉还。”
姬昌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置于寝处?”
“是。”微子启坦然迎着他的目光,“王兄说,文丁先帝晚年,常对此剑独坐至深夜。帝王之心,深如渊海,非外臣所能揣度。但愧疚或有之,追思定有之。”
“好一个愧疚追思。”姬昌冷笑,手指摩挲着剑格,“用我父之剑,换我娶仇人之妹?”
“西伯!”微子启正色,“王妹子鸢,今年十七。文丁先帝晚年得女,爱若珍宝。她三岁丧父,七岁丧母,由王兄一手带大。她习《商颂》,通音律,性柔顺,从未出过殷都百里。她对周族无恨,对西伯你——更无仇。”
“那她可知,要嫁的是什么人?”姬昌逼问,“一个被她父亲逼死的忠臣之子?一个被她兄长击败的手下败将?”
“她知道。”微子启叹息,“临行前,王兄与她深谈一夜。她说……”他模仿着少女平静的语气,“‘既享王室之荣,当担王室之责。若嫁一人可安西土,儿愿往。’”
姬昌怔住。他想象着那个场景:深宫之中,年轻的王妹对着兄长,说出这样决绝的话。那需要怎样的勇气,或者……怎样的绝望?
“西伯,”微子启靠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东方人方,聚兵十万,已破数邑。王兄倾国之兵东征,胜负难料。此时西线若乱,大商便有累卵之危。王妹此行,是为人质,亦是桥梁。王兄承诺,只要西伯今后十年安守西土,不纳叛商戎狄,十年后,无论东西战事如何,王妹去留,听凭西伯与王妹自决。”
十年。
姬昌闭上眼。十年,足够周族再训练出一支军队,足够姬发从襁褓长成少年,足够他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也足够……让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,荒废在这异乡。
“王兄还有一言,托我私下转达。”微子启几乎耳语,“他说:‘朕知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朕不奢望昌弟忘却,只望他暂寄。待朕平定东方,扫清寰宇,那时昌弟若仍欲复仇,朕在殷都,随时恭候。’”
昌弟。
这个称呼让姬昌浑身一震。帝乙比他年长不过五岁,少年时在先王宫廷中,确曾以兄弟相称。那些遥远的、几乎被仇恨磨灭的记忆碎片,忽然泛了上来。
“话已至此。”微子启后退一步,深揖,“何去何从,请西伯三思。明日,我将往岐山,祭拜季历公之灵。”
微子启离去后,姬昌独自在殿中坐到深夜。
他面前摊着父亲的剑,旁边是那卷王命竹简。一边是血仇,一边是生存。一边是快意恩仇的毁灭,一边是忍辱负重的可能。
太姒悄然走进,为他披上一件外衣。
“你决定了,是吗?”她问。
“我还有选择吗?”姬昌苦笑,握住她的手,“太姒,我若拒婚,商军东西战事一了,下一个就是岐山。周族……经不起第二次河曲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太姒在他身边坐下,看着季历的剑,“我只是在想那位王妹。离乡背井,嫁与仇家,她今后该如何自处?我又该如何待她?”
姬昌转头看她。烛光下,太姒的侧脸温柔而坚韧。“你是主母,她是侧室。按礼制,她当敬你。”
“敬我?”太姒摇头,“昌,她不是来与我争宠的。她是两个邦国之间的活祭。我们对她好一分,商周便稳一分。我们若折磨她……”她没说下去。
姬昌将她揽入怀中。“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。”他低语,“太姒,我答应你,只要她安分守己,我必以礼相待,不让她受苦。”
“那仇呢?”太姒抬起眼,“你真能放下?”
姬昌沉默良久,手指划过剑身上“守正”二字。
“剑在,仇就在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我父亲教我‘守正’,是守住周族的正道,是让族人活下去,活得有尊严。若今日之屈辱,能换明日之生机……这或许,才是真正的‘守正’。”
窗外,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子时了。
新的一天,新的抉择,已经来临。
第三节:岐山祭灵
次日清晨,微子启沐浴更衣,在姬昌陪同下登上岐山。
季历的衣冠冢设在山阳一片松柏林中。坟冢不大,黄土堆就,前立一块青石,上刻“周西伯季历公之墓”。没有铭文,没有颂功,朴素得像任何一个周族老人的归宿。
微子启在墓前摆下祭品:玄酒、太牢、粢盛。他亲自点燃香草,青烟笔直升入晨曦。
“季历公,”他执礼甚恭,朗声道,“晚生微子启,奉当今商王子乙之命,特来拜祭。公一生忠勤王事,威震西陲,功在社稷。昔者种种,阴差阳错,致公薨于王畿,身不能归故土。此先王之失,亦大商之憾。今王上嗣位,追思旧勋,特命归公遗骸,厚加封谥。魂兮魂兮,愿归岐山,安享血食,永佑周土。”
姬昌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。归遗骸?父亲究竟葬在殷都何处?是乱葬岗,还是某个孤坟?所谓的“遗骸”,又能找回几根骨头?这些念头毒蛇般啃噬着他,但他必须站着,必须听着,必须……感谢。
祭礼毕,微子启屏退左右,只留姬昌。
“西伯可知,文丁先帝晚年,为何性情大变,多疑暴虐?”
姬昌不语。
“因为病。”微子启望向东方,仿佛能看到殷都的方向,“一种怪病,头痛欲裂,目不能视,耳畔常有幻听。巫医束手,占卜不吉。先帝自觉天命将终,又见四方诸侯坐大,尤其是……周族在公的带领下,十年间拓地百里,战车过百乘-6。他恐惧了。恐惧自己死后,太子年幼,镇不住这赫赫武功的西伯。所以他……”
“所以他杀了我父。”姬昌冷冷道。
“是。”微子启坦然承认,“这是帝王心术,冷酷,但并非不可理解。今王兄不同。他年轻,有锐气,亦有仁心。他愿以诚待西伯,以姻亲固盟好。西伯,这是一个机会。一个让周族休养生息、让西土免于战火的机会。”
“王子是在替今王做说客?”
“不。”微子启转身,目光灼灼,“我是在替天下苍生请命。东夷烽火已燃,若西土再乱,战火绵延,死的将是成千上万的无辜士卒、百姓。西伯经历过河曲,当知战场之惨。为一己家仇,而置万民于水火,可是季历公所愿?”
姬昌如遭重击。他想起河曲滩头堆积的尸体,想起黄河水染红的颜色,想起逃回岐山路上,那些残缺的呻吟、绝望的眼神。
“王妹三日后到。”微子启最后道,“婚礼定在旬日之后,秋分之日。那时,季历公的灵柩也该运抵了。西伯可于婚礼前,先安葬父亲,了却心事。如何抉择,请西伯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微子启下山去了。姬昌独自留在父亲墓前。
松涛阵阵,如泣如诉。他跪下来,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。
“父亲,”他喃喃,“您若在天有灵,告诉儿子,我该怎么办?娶仇人之女,是为不孝;拒婚启衅,是为不仁。孝仁不能两全,儿子……该择哪条路?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穿过松针,发出悠远的哨音。
他忽然想起少年时,父亲教他射箭。弓弦绷紧,箭在弦上,瞄准远处靶心。父亲说:“昌,射箭之道,不在快,在稳。手要稳,心更要稳。看准目标,摒除杂念,然后——放。”
看准目标。
周族生存,就是目标。
姬昌缓缓站起,拍去膝上尘土。眼中最后一丝迷茫,被深沉的决意取代。
第四节:凤驾入周
第三日,王妹的车驾到了。
那是一个薄雾的早晨。车队规模远超微子启的先遣使团:护卫战车五十乘,骑士二百,侍女仆役的车辇二十辆,浩浩荡荡,绵延里许-1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央那辆安车:车厢宽大,以青色帷幔覆盖,帷上绣着金色的玄鸟纹,四角悬着玉铃,行车时叮咚作响。拉车的四匹白马,毛色如雪,步伐整齐划一。
岐山万人空巷。周人挤在道路两旁,沉默地看着这支华丽而陌生的队伍。好奇有之,戒备有之,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——这就是要来当他们主母的女人?商王的妹妹?
姬昌率众在宗庙前迎候。他今日穿了周侯的全套礼服:玄端、素裳、赤舄,腰间佩着父亲那把“守正”剑。太姒抱着姬发站在他身侧,一身绛色深衣,端庄沉静。
安车停下。两名着玄衣的商宫侍女上前,掀开车帷。
一只纤白的手探出,搭在侍女臂上。接着,一个身影弯腰走出车舆。
子鸢。
姬昌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。十七岁的少女,身量未足,显得有些单薄。她穿着青色的嫁衣,衣料是轻薄的冰纨,外罩一件玄色纱縠,头戴一套镶玉的青金石头面,垂下细密的珠旒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但透过珠旒的缝隙,能看到她小巧的下巴,紧抿的唇,以及——那双眼睛。
清澈,平静,深不见底。没有新嫁娘的羞涩,也没有离乡的悲戚,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。她目光扫过姬昌,扫过太姒,扫过黑压压的周人群,最后定格在宗庙巍峨的屋檐上。
微子启上前,低语几句。子鸢微微点头,在侍女搀扶下,缓步走到姬昌面前。
按礼,她当先行跪拜大礼。但她只是敛衽,微微一福。
“妾子鸢,奉王命来归。见过西伯。”声音清冷,如玉磬轻击。
姬昌还礼:“公主远来辛苦。请入内歇息。”
“西伯。”子鸢却不动,抬眼看他——这是她第一次正视他,“妾临行前,王兄有言:此后,殷都无王妹子鸢,唯有周室妇子鸢。请西伯……以周人之礼待妾即可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既表明了脱离商王妹身份的意愿,又隐含了要求得到应有尊重的意味。
姬昌深深看她一眼:“既入周门,自当以家人相待。公主请。”
子鸢又转向太姒,这次行了标准的见嫡妻礼:“子鸢见过夫人。日后若有不当之处,望夫人教诲。”
太姒上前,亲手扶起她,温言道:“妹妹请起。一路劳顿,已为妹妹备好寝殿。且先安顿,余事慢慢再说。”
她的手触到子鸢的手,冰凉,微微颤抖。太姒心中一动,再看子鸢,那张平静的面具下,终究还是藏着一个离家的、恐惧的少女。
子鸢的住处被安排在周宫西侧一处独立的院落,名“青芜台”。这里原本是接待贵宾的馆舍,如今重新布置,铺陈了商宫带来的帷帐、茵席、漆器。虽不及殷都宫室豪奢,但也算雅致清净。
是夜,姬昌在正殿设宴,为子鸢接风。席间,微子启代表商王室,正式递交了婚书、聘礼清单,以及——季历的灵柩已运至城外的消息。
“按礼,当先行葬礼,再办婚礼。”微子启道,“王兄之意,季历公归葬乃大事,宜隆重。所需棺椁、仪仗,皆已备齐。”
姬昌举爵:“谢王上厚意。三日后,葬我父于岐山祖陵。七日后,秋分,行大婚之礼。”
座中周族长老神色各异,但无人出声反对。大局已定。
宴罢,姬昌独坐殿中。太姒走进来,手中捧着一卷帛书。
“子鸢妹妹遣侍女送来的。”她展开,“是她的嫁妆清单……除了金银玉帛,还有二十名工匠的名录:铸铜匠三人,制陶匠五人,织工七人,占卜巫祝两人,乐师三人。”
姬昌接过细看。工匠皆注明专长,甚至有两人擅长“冶铸复合铜”,这是商朝核心的青铜兵器铸造技术-2-7。
“她这是……把半个殷都的工坊搬来了。”姬昌喃喃。
“不止。”太姒指着最后一行,“她还带了桑苗百株,蚕种十匣,以及……《商颂》乐谱全卷,甲骨卜辞抄本三十简。”
姬昌抬头,与太姒对视。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这个十七岁的王妹,带来的不只是她自己。她带来的是技术,是文化,是商朝数百年积累的文明成果。她不是空手来做一个象征性的新娘,她是真的准备在周原扎根,并把殷商最精华的东西,在这里播种。
“昌,”太姒轻声道,“我们或许……都小看她了。”
姬昌走到窗边,望向西侧青芜台的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调试琴瑟的乐音。叮叮咚咚,不成曲调,却有一种执拗的生机。
父亲,他想,您看到了吗?仇人之女来了。但她带来的,或许不是仇恨的延续,而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
窗外,秋虫唧唧。一轮将圆的月,挂在岐山峭壁之上。
清辉万里,照着古老的周原,也照着新来的凤驾。一段被政治捆绑的婚姻,一个被命运抛到异乡的少女,一个在仇恨与生存间挣扎的族群——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(第四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