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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岐山怒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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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雪夜誓师

季历死讯传到周原时,正是深冬最冷的日子。

姬昌站在岐山宗庙前的土台上,手中攥着那枚从殷都带回的玉圭。玉圭冰凉,棱角几乎要硌进掌心的肉里。台下,周族的男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——他们放下了田间的耒耜,解下了狩猎的弓箭,穿上了家中最好的皮甲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,以及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。

太姒走到姬昌身边,为他披上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。她是姒姓之女,来自东方的有莘氏,三年前嫁给姬昌,如今已怀有六个月身孕。她的手在颤抖,但声音很稳:
“昌,一定要去么?”

姬昌没有回头,目光仍望着台下越聚越多的人群。这些是他的族人,是父亲季历曾经带领过的战士,现在,他们是他的了。
“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”他的声音像冻硬的土块,“商王背信,囚杀忠臣。若此仇不报,周族何以立世?我何以为人子?”

“可那是大邑商...”太姒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正因为是大邑商,才必须去。”姬昌终于转过头,看着妻子苍白的脸,“若我们忍了,商王会认为周族可欺。下一个冬天,商军就会兵临岐山。到那时,我们连复仇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宗庙的门开了。巫祝捧着龟甲走出,那是昨夜为此次出征占卜所用。龟甲上裂纹纵横,老巫祝看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
“卜问西征,得‘师’卦。象曰:地中有水,师。君子以容民畜众。然...”他顿了顿,“六三爻动:师或舆尸,凶。”

舆尸。用战车装载尸体。

台下一片死寂。

姬昌走下土台,从巫祝手中接过龟甲。他仔细看着那些裂纹——那是用烧红的青铜钎烫出来的,裂纹的走向预示天意。他看不懂全部,但那个“凶”字,他认识。

“凶也要去。”姬昌将龟甲高高举起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,“商人杀我父,辱我族,此仇不报,我等死后有何面目见季历于九泉?!”

人群开始骚动。一个粗豪的声音喊道:“西伯说得对!跟商人拼了!”

“报仇!报仇!”

呼喊声从零星到汇聚,最后变成震天的怒吼。男人们举起手中的武器——青铜戈、石斧、木弓——在寒风中挥舞。他们的眼中燃着火,那火是仇恨,是愤怒,也是恐惧被压抑后的爆发。

姬昌抬手,喧嚣渐止。
“此去,不为求胜,只为雪耻!”他的声音撕裂寒风,“商人以为周族可欺,我等便要让天下看看——周人,有血性!”

他转身,走向宗庙。庙内,父亲季历的灵位新立不久,牌位前摆放着季历生前的皮甲和青铜胄。姬昌跪倒,三叩首。
“父亲,儿子不孝,未能接您归来。今日,儿子带您的甲胄出征。若胜,以商人之血祭您;若败...儿子来九泉下向您请罪。”

他起身,取下皮甲。甲是牛皮所制,以麻绳串联,胸前有青铜护心镜。甲上有刀痕箭孔,是季历半生征战的印记。姬昌脱下自己的皮袍,将父亲的甲穿在身上。甲有些大,他束紧系带,又将季历的青铜胄戴上。

走出宗庙时,他已不再是那个在殷都馆驿中惶恐不安的年轻人。他是西伯姬昌,是周族的首领,是一个背负血仇的儿子。

第二节:西土联军

三日后的黄昏,第一支盟军到了。

来的是姜戎。他们是羌人的一支,游牧于岐山以西的草原,善骑射,与周族世代通婚。首领姜厉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,脸上有被草原风沙刻出的深纹,骑一匹枣红马,马鞍旁挂着反曲复合弓。

“我带来一百骑,三百步卒。”姜厉下马,与姬昌行撞肩礼,“季历伯侯待我族有恩。今日周人有难,姜戎当共赴之。”

姬昌抱拳:“此情,周族永记。”

“别说这些虚的。”姜厉咧嘴,露出被藜麦染黄的牙齿,“什么时候打?怎么打?”

“还要等虞、芮两国的军队。”

“虞芮?”姜厉挑眉,“那两个种地的?他们能打仗?”

“人多势众。”姬昌简短地说。

又过了五日,虞国和芮国的军队陆续抵达。虞侯和芮伯都是五十上下的老者,他们的军队确实如姜厉所言——士卒多是农夫,手持简陋的木矛、石斧,只有少数贵族有青铜兵器。但人数可观:虞军八百,芮军六百,加上周军本部两千,姜戎四百,联军总数已达三千八百人。

还有战车。周军有八十乘,虞、芮各出二十乘,姜戎没有战车,但提供了两百匹战马。总计一百二十乘战车,这在西方已是空前规模。

联军在岐山南麓扎营。夜晚,各军首领聚在姬昌的大帐中议事。

帐内点着牛油灯,火光摇曳。正中铺着一张粗陋的羊皮地图,上面用炭笔画着山川河流。姬昌指着一点:
“这里是耆国。商朝属国,位于河东(黄河以东),有城邑三座,守军不过五百。若取之,可震商王,亦可获粮草补给。”

姜厉点头:“好打。谁去?”

“我去。”说话的是南宫适。他是季历旧部,三十余岁,方脸浓眉,左颊有一道刀疤,是当年随季历征犬戎所留,“末将愿领周军本部为先锋,三日之内,取耆国来献!”

虞侯捋须:“耆国虽小,毕竟是商属。攻之,便是正式与商为敌了。”

“难道现在不是么?”姬昌冷冷道,“我父死于殷都,周与商,早已是死敌。”

帐中一时沉默。

芮伯咳嗽一声:“西伯,老夫多问一句——此去,最终欲至何处?”

姬昌的手按在地图上,缓缓向东移动,越过黄河,越过太行山南麓,最终停在一点。
“殷都。”
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我们要打到大邑商?”虞侯失声道。
“不是要打下殷都。”姬昌的目光如刀,“是要让文丁——让天下人——看到,周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杀我父,需付代价。”

“可殷都有多少商军?一万?两万?”芮伯的手在抖,“我们只有四千不到...”

“所以需要速度。”姬昌的手指在地图上疾走,“速取耆国,然后沿河东进,直扑商朝西境重镇——黎邑。黎邑若下,殷都震动。到那时,文丁要么派大军来战,要么...承认他杀错了人。”

“承认又如何?”姜厉嗤笑,“季历伯侯能活过来?”

“但周族的尊严能活过来。”姬昌一字一顿,“我要天下都知道,商王无道,周人有骨。”

帐外,北风呼啸。帐内,牛油灯噼啪作响。

良久,南宫适起身抱拳:“末将愿随西伯,至死方休。”

姜厉也站起来:“草原上的狼,从不怕虎。”

虞侯和芮伯对视,最终缓缓点头。

姬昌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愿意与他赴死的人。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话:“昌,为君者,要知道哪些人可共富贵,哪些人可共患难。”

这些,都是可共患难的人。

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
第三节:初战告捷

第七日,联军开拔。

时值早春,冰雪初融,道路泥泞。一百二十乘战车在前,每乘两马,车上三人:御者居中执辔,车左持弓,车右持戈。战车后是步兵,分三列纵队,脚步声沉闷地敲打着大地。

姬昌乘主战车,立于车左位置。他身披父亲皮甲,腰佩青铜剑,手扶车轼。车右是南宫适,手持一柄长戈,戈头是崭新的青铜,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御者是个老卒,为季历驾车十余年,名唤耒。

“西伯,前面就是耆国边境。”耒说道。

姬昌极目望去。远处有低矮的土墙,墙后可见稀疏的房屋。耆国确实是小国,城墙只有一人高,更像是田埂的延伸。

“按计划,南宫适领车三十乘、步卒八百,从正面佯攻。姜戎骑兵绕至北面。虞、芮军分列东西。我领主力待命。”

命令传下,各部开始运动。

耆国人发现了他们。城墙上响起警钟,人影慌乱跑动。不多时,城门开了,冲出一支军队——大约三百人,有战车十乘,其余都是步兵。领军者是个胖子,穿着不合身的皮甲,站在战车上挥舞青铜刀。
“来者何人?敢犯耆境!”

南宫适的战车上前。他根本不答话,张弓搭箭——弓是桑木复合弓,箭是青铜镞三棱箭——一箭射出。

箭矢破空,正中那胖子肩头。胖子惨叫一声,手中刀掉落。耆军顿时大乱。

“杀!”南宫适高呼。

三十乘周军战车开始冲锋。车轮碾过泥地,溅起污浊的水花。战马嘶鸣,车上的弓箭手连续放箭,箭雨落入耆军阵中。耆军本就士气低落,此刻更是溃不成军,转身就往城里跑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北面响起马蹄声。姜戎的骑兵如狼群般扑来,他们没有战车,但马术精良,在奔驰中弯弓射箭。箭矢从侧翼飞来,耆军像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。

东西两面,虞、芮军也完成了包抄。虽然他们的士卒战力不强,但人多势众,呐喊声震天。

战斗在一刻钟内结束。耆军死伤百余,其余皆降。那胖子将领被从战车上拖下来时,已经尿了裤子。
“饶命...饶命...我只是个守将...”

姬昌的战车缓缓驶到城门前。他看着跪了一地的耆人,看着那座低矮的城邑,心中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。
“开仓,取粮。不杀平民,不焚房屋。日落前撤出。”

“西伯,不留兵驻守?”南宫适问。

“不留。”姬昌摇头,“我们不是来占地盘的。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,带不走的,分给耆国平民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姜厉不解,“这可是我们打下的。”

“因为我们需要速度。”姬昌看向东方,“也因为...我要让沿途的邦国知道,周军只针对商王,不害百姓。”

这确实起了作用。当联军带着缴获的三百石粟米、五十车草料离开时,耆国的平民跪在路边,有人甚至磕头感谢——毕竟,姬昌没有像通常的征服者那样屠杀、劫掠。

消息传得比军队还快。

三日后,当联军抵达黄河渡口时,对岸的小国已经纷纷关闭城门,但也没有出兵阻拦。他们像看洪水一样,看着这支军队沿河东进。

姬昌站在黄河边。春汛初起,河水浑黄湍急,拍打着岸边的岩石。对岸就是商朝的核心区域,那里有真正的商军,有高墙深池,有文丁的王师。
“父亲,我们过了河,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
南宫适在一旁说:“西伯,船只已备好,可渡战车五十乘先过河。步兵需两日才能全渡。”

“那就渡。”姬昌解开腰间皮囊,饮了一口冷水,“传令:过河后,全军疾行,目标——黎邑。”

第四节:河曲之殇

黎邑是商朝西境重镇。

它建在一处高岗上,城墙是商朝标准的版筑法——用木板夹出墙体,填入黄土,一层层夯实。墙高两丈有余,墙头可并行两辆战车。城中有商军常驻五百,战车三十乘,守将名叫崇侯虎。

崇侯虎不是商人,而是崇国之君。崇国是商朝在西方的忠实属国,历代崇侯皆娶商女为妻,与王室联姻。崇侯虎今年三十八岁,方脸虬髯,善使一柄青铜大钺,据说能单手劈开牛头。

当姬昌的联军出现在黎邑城外时,崇侯虎正在城头巡视。
“来了多少?”他问。

副将答道:“战车百余乘,步卒三千余。看旗号,是周、虞、芮、姜戎联军。”

“姬昌小儿。”崇侯虎冷笑,“以为杀了耆国那种废物,就能撼动大商?传令:紧闭城门,弓弩上墙。再派快马往殷都报信——周人反了,请大王发兵。”

“我们不出去打?”

“出去?”崇侯虎指着城外正在列阵的联军,“你看他们的阵型——战车在前,步兵在后,两翼是骑兵。这是野战阵型,想在平原上跟我对决。我偏不。黎邑城墙坚固,粮草充足,守上三个月没问题。等大王王师一到,内外夹击,姬昌必死无疑。”

他确实老辣。

姬昌在城外等了三天,每日派人到城下骂战,崇侯虎就是不出。联军试图攻城,但缺乏攻城器械——没有云梯,没有冲车,只有临时砍树做的简陋梯子。守军从城头射箭、抛石,联军死伤数十人,无功而返。

“西伯,不能等了。”第四日夜,南宫适急道,“殷都离此不过四百里,商王若发兵,十日必到。到时我们腹背受敌...”

姬昌盯着黎邑城墙。墙头火把通明,守军身影绰绰。他知道南宫适说得对,但就这么退兵?父亲的血仇未报,反而损兵折将,他如何向族人交代?

“明日再攻一次。”他咬牙,“用火攻。”

然而就在当夜,斥候带来了坏消息。
“西伯!东南方向发现商军!战车至少百乘,步卒看不清,但烟尘很大,估计不下三千!”

帐中诸将皆变色。

“来得这么快?”虞侯声音发颤。

姬昌冲到帐外,爬上高处。东南方,月色下,确实有隐隐烟尘。那不是行军扬起的尘土,而是大量人马移动时才会有的景象。

“是王师。”姜厉脸色凝重,“我看过商王征人方时的军队,就是这种阵势。”

“怎么办?”芮伯看向姬昌。

撤退,还是迎战?

撤退,意味着前功尽弃,意味着承认失败,意味着父亲的仇永远报不了。

迎战...以四千对至少四千,而且对方是真正的商王精锐。

姬昌闭上眼睛。他想起父亲最后的话:“不要急着报仇...要等待...”

但他等不了了。

“列阵。”姬昌睁开眼,眼中血丝密布,“在河曲之地列阵。那里地形狭窄,可抵消商军兵力优势。”

河曲是黄河在此处的一个大转弯,河道与山麓之间有一片半月形的平滩,宽约两百步,长不足一里。是个死地,但也是险地。

联军连夜移营。至黎明时,已在河曲滩头列好阵型:战车在前,分三列;步兵在后,持戈矛立盾;姜戎骑兵在两翼。背后是黄河,退无可退。

辰时,商军到了。

那不是文丁的王师——文丁已于半月前病逝——而是新王帝乙派来的先锋。领军者是商朝名将“亚雀”,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将,参加过十几次征伐,从无败绩。

亚雀的战车停在阵前三百步。他打量着周军阵型,笑了。
“背水列阵,勇气可嘉。可惜,是送死的勇气。”

他举起右手。身后,商军战车开始展开——不是一字排开,而是分成三个梯队,每队三十乘,呈楔形。这是商军标准的冲击阵型:第一波破阵,第二波扩大缺口,第三波收割。

商军的战车也比周军的精良。车轮更大,辐条更多,车舆包有青铜饰片。每乘车上的三人都披全甲:青铜胄,皮甲镶铜片,连马匹都有皮制护额。车左持的是精制复合弓,箭囊里装满了青铜镞箭。

“放箭!”亚雀手落下。

第一波战车开始冲锋。同时,车上的弓箭手开始射击。他们的弓更强,箭更准,箭矢如蝗虫般飞来。周军前排的战车也放箭还击,但无论射程还是密度,都逊色不少。

箭雨中,不断有人倒下。一乘周军战车中箭,马匹受惊,拉着车冲向己方阵型,造成混乱。

“稳住!”姬昌高喊。他站在主战车上,南宫适为他执盾挡箭。一支箭射中盾面,青铜箭头深深嵌入木板。

两军战车即将相撞。

就在最后一刻,商军战车突然转向——他们并没有直接冲撞,而是从周军阵前掠过,继续放箭。这是商军的标准战术:用机动和远程火力消耗敌人,待其混乱,再行冲击。

周军阵型开始松动。

“西伯!右翼的虞军顶不住了!”有人喊道。

姬昌扭头看去。右翼,虞国的步兵阵线已经被商军第二波战车冲开一个缺口。那些农夫出身的士卒哪见过这种阵势,开始溃逃。溃兵冲乱了中军的阵脚。

“南宫适!带人去堵住缺口!”

南宫适跳下战车,领着五十名周军老兵冲向右翼。他们是季历时代的精锐,甲坚戈利,勉强挡住了商军的冲击。但代价惨重——五十人倒下大半,南宫适本人肩头中箭,血流如注。

此时,亚雀动了第三波战车。

这三十乘战车没有冲击正面,而是绕向周军左翼——那里是姜戎骑兵。姜厉怒吼着率骑迎击,但骑兵对结阵的战车并无优势。商军车上的戈兵居高临下,长戈横扫,骑兵纷纷落马。

左翼也崩溃了。

败局已定。

姬昌站在战车上,看着这一切。他看着虞军溃散,看着芮军开始后撤,看着姜戎骑兵被屠戮,看着周军本部在箭雨中苦苦支撑。

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昌...不要急着报仇...要等待...”

他等不及。然后,就等来了这个。

“西伯!撤吧!”耒抓着缰绳,手上全是汗,“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!”

黄河在身后咆哮。无船可渡,无路可退。

除非...

“往北!”姬昌嘶吼,“往北进山!进山商军战车就施展不开!”

命令传下,残存的联军开始向北方的山麓溃退。那已不是撤退,是逃命。士卒丢弃武器、盔甲,只为跑得快一点。战车陷在泥地里,御者斩断系绳,骑马而逃。

姬昌的战车也在逃。车右的南宫适已因失血过多昏迷,被捆在车舆里。御者耒拼命催马,车轮碾过一具具尸体——有周人的,有虞人的,有姜戎的。

一支箭飞来,射中耒的后背。老御者闷哼一声,手中缰绳松开。战车失控,冲向一片乱石。

姬昌在最后一刻跳车。他在地上翻滚,皮甲摩擦碎石,发出刺耳声响。等他爬起来时,战车已翻倒,车轮还在空转。耒被压在车下,口中涌血,看着他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头一歪,死了。

南宫适从车舆里爬出来,脸色惨白如纸。

姬昌扶起他,看向四周。到处都是溃兵,到处都是追杀的商军。一队商军战车发现了他们,正调转方向冲来。

“西伯...走...”南宫适虚弱地说。

姬昌咬牙,拖着南宫适往山里跑。他的靴子掉了,赤脚踩在碎石和荆棘上,很快鲜血淋漓。但他感觉不到痛,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,那是耻辱,是悔恨,是绝望。

逃进山林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河曲滩头,尸横遍野。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尸体,水色泛红。商军战车在战场上巡弋,斩杀未死的伤兵。旌旗倒在泥泞中,其中有一面,是他亲自设计的周族玄旗——黑底,绣着白色的“周”字甲骨文。

现在那面旗被踩在泥里,被车轮碾过,被血浸透。

姬昌转身,头也不回地钻进山林深处。

第五节:岐山哀歌

回到周原时,已是半个月后。

出发时的四千大军,归来的不足八百。战车全失,兵器丢弃大半。虞侯战死,芮伯被俘,姜厉重伤,被族人抬回草原。南宫适侥幸活下来,但肩头的箭伤溃烂,高烧三日才退。

周原的春天来了。渭水解冻,田野返青,杏花开满山麓。但没有人有心情看这些。

姬昌独自走进宗庙。他仍穿着父亲的皮甲,甲上沾满血污、泥土,还有他自己的血。他跪在季历的灵位前,跪了很久。

太姒走进来。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走路有些蹒跚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跪在姬昌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
“我败了。”姬昌的声音嘶哑,“我害死了三千人...害死了虞侯...害得芮伯被俘...姜厉生死未卜...”

太姒握紧他的手。

“父亲叫我等待...我没听...”姬昌的肩膀开始颤抖,“我以为我能报仇...我以为周族很强...我以为...”

他哽咽了,说不下去。

太姒轻轻抱住他。这个从东方嫁来的女子,在周族最黑暗的时刻,展现出惊人的坚韧。
“昌,你活着回来了。周族还在,岐山还在,田地还在。只要这些还在,就有希望。”

“希望?”姬昌惨笑,“我输掉了周族一半的男丁,输掉了所有战车,输掉了盟国的信任。商王很快就会知道,他会派大军来,会把周族彻底抹掉...就像抹掉地上的蝼蚁...”
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太姒的声音很轻,却有力,“来了,我们就守。守不住,我们就死。但至少,我们战斗过。”

姬昌抬起头,看着妻子。太姒的脸上有泪痕,但眼睛很亮,像黑夜里的星。

“昌,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么?”太姒抚着他的脸,“不是因为你是西伯之子,不是因为周族强大。是因为你父亲季历来求婚时,对我说:我儿子姬昌,心中有火。那火能温暖自己,也能照亮别人。现在,那火要灭了么?”

姬昌闭上眼。

心中的火?那火是仇恨,是愤怒,是狂妄。那火烧死了三千人,几乎烧光了周族的未来。

但...火种还在么?

他睁开眼,看向父亲的灵位。灵位前,那枚玉圭静静躺着。那是周族首领的信物,是父亲传给他的责任。

责任不是复仇,是生存。

是让周族活下去,让岐山上的炊烟继续升起,让渭水边的农田继续耕作,让子孙后代记得——他们的祖先,曾是一个有尊严的族群。

姬昌缓缓起身。他脱下染血的皮甲,叠好,放在季历灵位前。然后他走到宗庙门口,推开门。

门外,残存的周族男人们聚集在那里。他们衣衫褴褛,身上带伤,眼中是迷茫、恐惧,但还有一丝期待——期待他们的首领,能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
姬昌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
“从今日起,周族闭门。重修城墙,深挖沟壑,广积粮草。不再主动征伐,不再结盟他国。若有戎狄来犯,守而不攻;若有商使到来,礼而远之。”

人群沉默。

“我们败了。”姬昌的声音在春风中飘散,“败得很惨。但这不代表结束。只要我们还活着,只要岐山还在脚下,只要日月还在天上——周族,就没有完。”

他走下台阶,走到人群中间。
“愿意留下的,跟我一起,重建家园。想离开的,我不拦,还赠粮送行。”

没有人离开。

一个老卒跪下来,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...最后,所有人都跪下了。他们没说话,但那沉默比任何誓言都沉重。

姬昌转身,看向东方。河曲在那个方向,殷都在更远的东方。那里有杀父仇人,有击败他的敌人,有他此生或许无法逾越的高山。

但没关系。

他可以等。

等十年,等二十年,等一辈子。等到商王老去,等到商朝衰败,等到那团火在心底重新燃起——不是仇恨的火,是生存的火,是希望的火。

“父亲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错了。但我学会了。您看着吧...总有一天...”

春风吹过岐山,吹过渭水,吹过新绿的田野。风中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生命的气息,带着时间的气息。

时间会改变一切。

包括仇恨。

包括强弱。

包括天下。
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