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西土来客
黄河在冬日里流得缓慢,像一匹摊开的旧帛,水色浑黄,挟着高原的泥土。季历站在战车上,车轮碾压着通往殷都的夯土大道,发出均匀的辘辘声。他身后,三百周军排成三列纵队,皮甲在午后的微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泽。五十乘战车,每乘两马,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空气中凝成雾。
这是文丁十一年冬,季历刚刚在西方击溃了长期侵扰商朝西陲的翳徒戎。此刻,他正带着最荣耀的战利品——翳徒戎的青铜头盔、三辆破损的戎车,以及二十三名绑着双手的戎人贵族——前往大邑商,向商王文丁献俘报捷。
“父亲,看,那就是殷都的城墙。”长子昌在一旁的战车上说道。年轻的姬昌紧握着车轼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季历抬眼望去。远处,大邑商的土城墙在平原上隆起,像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。城墙高约三丈,版筑的痕迹一层层清晰可见,城门处隐约可见飘扬的旌旗——那是玄鸟图腾,商的象征。
“记住我们是谁。”季历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我们是周人,是商王西土的守卫者。你的祖父公亶父当年臣服于武乙先王,获赐玉圭,誓言永守西陲,屏藩王室。今日我们带来的不是威胁,是忠诚。”
他摸了摸腰间的玉圭——那是一块青白色的闪玉,雕成简朴的圭形,下端有系绳的穿孔。这是周族首领世代传承的信物,也是商王授予的权柄象征。
车队接近城门时,城头响起了号角声。那是商朝王室迎宾的礼仪之乐,用青铜号角吹奏,声音浑厚悠长,在冬日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。
守门的商军士卒肃立两旁。他们头戴青铜胄,胄顶有管状插缨孔,身着皮质札甲,手持近三米长的青铜戈。戈是商军最典型的兵器,横刃装在长柲上,可勾可啄。这些士卒的眼神警惕而审视,打量着这支从西方来的军队。
季历的战车第一个驶入城门。
殷都的街道比周原宽阔三倍不止,两旁是版筑的土墙房屋,有些墙面涂着白垩。街上行人不少,见到这支军队都驻足观看。有人低声议论:
“是西伯的军队…”
“听说灭了翳徒戎?”
“看那些俘虏,都是戎人贵族…”
姬昌注意到,商人的服饰与周人不同。贵族多穿交领右衽的丝绸深衣,腰束宽带,佩玉饰;平民则多穿葛麻短衣。许多人的发式是束发戴笄,与周人的椎髻不同。
车队沿着主道前行,最终停在一片开阔的广场前。广场北端,是商王的宗庙建筑群——那是一座座建在高大夯土台基上的宫殿,重檐庑殿顶,屋脊两端有陶制鸱吻。最中央的宗庙最为宏伟,门前立着九鼎——那是天子权力的象征。
季历下车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甲。他的甲由十几片长方形皮革串联而成,保护着胸腹要害。他头上没有戴胄,而是用玉笄固定着发髻。这是对商王的礼仪——面见天子,若非战时,不应顶盔贯甲。
一名商朝礼官迎上前来。他穿着玄色深衣,头戴高冠,手持玉璋作为信物。
“西伯远来辛苦。大王已命人清扫馆驿,请西伯与部众先行安歇。明日辰时,于宗庙前行献俘之礼。”
季历躬身还礼:“有劳。”
第二节:宗庙献俘
次日清晨,殷都飘起了细雪。
宗庙前的广场上,九鼎在雪中静默矗立。鼎是青铜铸成,最大的高一丈有余,鼎身上铸着饕餮纹、夔龙纹,还有商族先祖征伐四方的图景。鼎内不知曾烹煮过多少牺牲,鼎足被岁月和火燎熏成了深黑色。
商王文丁出现在宗庙高阶之上。
他约莫四十余岁,头戴高高的玉冠,冠前垂着十二旒玉串,身穿玄衣纁裳——这是商王最高等级的礼服。玄衣为黑色,象征天;纁裳为暗红色,象征地。衣上绣着日月星辰,裳上绣着山峦龙华。他腰间佩着一柄玉钺,那是军事统帅权的象征。
文丁身后,站着两列巫祝。他们披着羽衣,手持玉琮、玉璧,面色肃穆。巫祝在商朝拥有极高地位,负责沟通天地鬼神,为王权提供神性支持。
季历率周军列队于广场。他今日换上了周族首领的礼服:赤色深衣,腰束革带,佩着父亲传下的玉圭。姬昌与其余周族贵族站在他身后。
献俘仪式开始。
商朝大祭司——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——率先登台。他手持龟甲,在宗庙前的祭坛上焚烧,然后仔细观察龟甲受热后裂开的纹路。整个过程庄严肃穆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。
“吉兆!”大祭司高声道,“天神、地祇、先祖,皆悦纳西伯之献!”
号角再次吹响。
季历稳步上前,在宗庙台阶下三跪九叩,行臣子大礼。然后他起身,开始高声禀报:
“臣,西土周侯季历,奉王命守边。今有翳徒戎,不遵王化,屡犯西陲。臣率周族子弟,于渭水之北击之,破其军,擒其首,得其器。今献俘于王,以彰天威!”
他一挥手,周军士卒将二十三名戎人俘虏押上前来。这些戎人贵族被反绑双手,皮袍破损,脸上有战败者的颓丧,但眼中仍残留着桀骜。
接着,周人抬上缴获的战利品:三辆破损的戎车、十余柄青铜短剑、数十件青铜盔甲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翳徒戎首领的头盔。那是一顶造型狰狞的青铜胄,胄顶有角状装饰,面甲部分铸成兽面纹。
文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他步下台阶——这是极高的礼遇——走到季历面前。
“西伯之功,可比日月。”文丁的声音洪亮,在广场上回荡,“翳徒戎为患西土三十载,先王屡征未平。今西伯一战而定,解寡人西顾之忧,壮哉!”
他解下腰间的一件玉饰——那是一枚雕工精美的玉龙佩——亲手为季历佩上。
“此乃先王武乙所爱之佩,今赐予西伯,表寡人之信重。”
季历再拜:“臣不敢当。守土安边,本为臣职。”
文丁扶起他,转身面对宗庙与广场上的众人,高声宣布:
“自今日起,加封周侯季历为‘西伯’,赐白旄黄钺,代寡人统摄西方二百诸侯!凡西土戎狄之事,皆可由西伯专征伐!”
侍从奉上两件象征权力的信物:白旄,是用牦牛尾装饰的节杖;黄钺,是一柄青铜钺,钺身镀金,在雪光中熠熠生辉。钺在商周不仅是兵器,更是军事统帅权的象征。
季历郑重接过。他能感受到身后周族子弟炽热的目光,能感受到周围商朝贵族复杂的注视。这一刻,周族的地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然而就在这荣耀的巅峰,季历眼角余光瞥见了文丁身后一位老巫祝的神情。那巫祝正凝视着他,眼神深不可测,嘴唇微微翕动,仿佛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。
第三节:夜宴暗流
当夜的宴会在王宫举行。
宫殿内,数十盏青铜灯树照亮了宽敞的厅堂。灯树造型如树,枝杈上托着盛放油脂的浅盘,火光摇曳。墙上挂着虎皮、熊皮,以及征伐各方国缴获的战旗。
季历被安排在文丁右首第一席,这是尊位。他的案上摆满了商朝宫廷的美食:鼎中盛着炖煮的鹿肉、羊肉,豆(高足盘)中盛着腌渍的梅子、韭菜,觚中斟满了黍酒。酒是用黍米酿造的,呈乳白色,酒精度不高,但口感醇厚。
文丁举爵:“为西伯之功,饮胜!”
殿中众人齐举酒器。贵族多用青铜爵、角、觚,这些酒器造型各异,纹饰繁复。季历用的是王所赐的玉爵,触手温润。
酒过三巡,乐舞开始。乐师击打着石磬、青铜编钟,吹奏着陶埙、骨笛。舞者身着羽衣,手持干(盾)戚(斧),跳起征伐之舞。这是商朝宫廷的“大濩”乐舞,相传为纪念商汤灭夏而创。
季历在歌舞声中,与邻近的商朝贵族交谈。他注意到,不少人的态度颇为微妙——表面恭贺,言辞热情,但眼神深处总有一丝审视,一丝保留。
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贵族——微侯——举爵向季历示意。微侯是商朝开国功臣微子启的后人,封地在东方。
“西伯此战,用兵如神。不知周军战车几何?士卒几多?”
问题看似随意,季历却心中警醒。他从容回答:“周乃小邦,战车不过百乘,士卒不过三千。此次破戎,全赖大王天威,将士用命,侥幸而已。”
“百乘战车,已是不凡。”微侯微笑,“当年老夫随先王征人方,先锋也不过百乘。”
此时,一位中年将领——他自称是商军“多射”(弓箭部队)的统帅——凑了过来。
“听闻西伯军中,弓箭精良。不知用何弓?”
“多是桑木复合弓。”季历如实道,“弓长四尺有余,以牛筋为弦。不及大王‘多射’所用之弓。”
复合弓在商朝已是高级兵器,以木为干,贴角片、筋丝,用鱼胶粘合,制作周期长达数年。商王的弓箭部队“多射”配备的是最精良的复合弓,射程可达百米以上。
那将领点头,眼中却有深思之色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文丁暂时离席。季历趁机起身更衣,在一名侍从引导下走出宫殿。回廊外,雪花仍在飘洒,殷都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。
在回廊转角,他遇见了日间在宗庙所见的那位老巫祝。巫祝独自立于廊下,仰头观天,手中握着一把卜骨——那是牛的肩胛骨,上面有烧灼过的痕迹。
“巫祝观天,可见吉凶?”季历驻足问道。
老巫祝缓缓转头,雪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。他的眼睛很特别,瞳孔颜色极浅,几乎透明。
“天象如人象,吉凶相依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西伯今日荣宠至极,如日当空。然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,此乃天道。”
季历心中一动:“愿闻其详。”
巫祝却摇摇头,将手中卜骨递给季历。季历接过,就着廊下灯火细看。那是一块已经使用过的卜骨,背面有钻凿的凹坑,正面则有烧灼后的裂纹。裂纹呈“卜”字形分叉,其中一条细纹横穿主纹,形成断痕。
“这块骨,是三日前为西伯此行占卜所用。”巫祝低声道,“裂纹主大功,得厚赏。然这一道横纹...”他指向那道断痕,“如刀切玉,如堤断流。老朽解卜六十年,未曾见此象。”
季历凝视卜骨,寒意从脊背升起。他沉声问:“此象何解?”
巫祝收回卜骨,转身欲走,又停步,头也不回道:
“西方有星,其光大盛,侵紫微垣。紫微者,帝星也。西伯好自为之。”
言罢,他身影隐入廊柱阴影,消失不见。
季历站在雪中,良久未动。雪花落在他肩头,融化成冰凉的水渍。
第四节:圜土之变
次日,按礼制,季历应入宫辞行,而后率军返周。
清晨,姬昌为父亲整理衣冠。季历穿上那身赤色礼服,佩上文丁所赐玉龙佩,手持西伯信物白旄黄钺。他神情肃穆,眼中却有血丝——昨夜几乎未眠。
“父亲,那巫祝所言,或许只是妄语。”姬昌低声道。
季历摇头:“商人重鬼神,巫祝之言,往往代表天意,至少是王意。”他握住儿子的手,“昌,你记住:周族能存续至今,靠的不是侥幸。若今日为父有不测...你需隐忍,需等待。”
“父亲!”姬昌脸色发白。
季历拍拍他的肩,没有再说,转身走向王宫。
宫殿中,文丁的接见简短得反常。他没有像前日那样热情,只是端坐于王位,听季历陈述辞行之辞。
“西伯何必急于西归?”文丁缓缓道,“翳徒戎虽破,然西土戎狄众多。寡人欲与西伯详议长治久安之策,可否多留旬日?”
季历心中警铃大作,面上却恭敬:“大王垂询,臣自当留下。然军中士卒思归,可否容其先返?”
“可。”文丁点头,“就让周军先行吧。西伯且安心住下,馆驿已备好一切。”
退出宫殿时,季历感到背脊发凉。他注意到,今日宫殿四周的侍卫格外多,且多是身材魁梧、手持长戈的“虎贲”——那是商王的贴身卫队,选拔标准极严,据说能徒手搏虎。
回到馆驿,季历立即召集随行的周族核心人物——包括姬昌和几名老将。馆驿是商朝接待诸侯的住所,是个独立的院落,有十余间房舍,平日有商朝仆役伺候。
“情况有异。”季历直言,“王不许我们同归。”
一名老将怒道:“这是要扣人为质?”
“不止。”季历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观察院外。院门处,原本只有两名守卫,现在变成了八名,且都是全副武装。“你们看。”
众人望去,皆变色。
“今夜分批走。”季历决断,“昌,你带一半人,以采购物资为名出城,在城外三十里处等待。若我明日午时未至,你们立即西返,不必回头。”
“父亲,我要留下!”姬昌急道。
“糊涂!”季历低喝,“若真有不测,周族需要首领!你若也陷在此处,周人群龙无首,才是灭顶之灾!”
姬昌咬牙,眼中含泪,终究重重点头。
午后,姬昌带着二十余人,以“为族人采购殷都布帛铜器”为由,顺利出城。守门士卒检查了他们的行囊,确实只有钱帛,没有兵器,便放行了。
季历稍稍心安。然而黄昏时分,当最后一批周军士卒收拾行装准备次日启程时,变故骤生。
馆驿外突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。季历推门出屋,只见整个院落已被团团围住。火把的光芒映照着至少三百名商军士卒的面孔。他们不是普通戍卫,而是披全甲、持长戈的商王亲军。
为首者是一名中年将领,季历认得他——那是文丁的心腹,商军“亚”级统帅(商朝高级军职)。
“奉王命!”将领高声道,“请西伯移居别院,详议西土防务。西伯部众,可即日返周!”
话音未落,商军士卒已涌入院内,迅速控制各出入口。周人惊怒交加,有人欲取兵器,被季历厉声制止。
“都住手!”季历上前一步,直视那将领,“大王这是何意?”
“末将只是奉命行事。”将领面无表情,“请西伯随我来。至于贵部...”他一挥手,商军让出一条通道,“请即刻出城,不得延误。”
周军士卒们看向季历。季历深吸一口气,他知道,此刻反抗只会让所有人死在这里。
“听令。”他声音沉稳,“所有人,放下兵器,出城西归。告诉昌...好生掌管周族。”
“西伯!”有老卒跪地悲呼。
“这是军令!”季历喝道。
士卒们含泪放下青铜戈、矛,在商军监视下,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馆驿,走向城门方向。
季历被“请”上一辆封闭的马车。马车没有窗户,只有前方帘幕缝隙透入些许火光。他感觉到马车在殷都街道上行驶,拐了不知多少弯,最终停下。
下车时,他发现自己在一处高墙深院内。院墙是厚重的夯土墙,高达两丈,墙头有荆棘。院中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屋,屋门是厚重的木门,包着青铜边角。
这是“圜土”。
商朝的监狱。
石屋内,只有一榻、一几、一灯。榻上铺着干草,几上放着一陶罐水。季历被推进屋,身后沉重的木门轰然关闭,门外传来上锁的声音。
他静立片刻,走到墙边。墙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,是甲骨文,内容多是囚犯的祈祷或诅咒。他辨认出几个字:“无辜”、“天鉴”、“释我”。
季历摸着腰间,玉圭还在,玉龙佩也在,但白旄黄钺已被收走。他苦笑一声,文丁连这两件刚赐下不久的象征物都急着收回,其意已明。
夜深时,门上的小窗打开,送进一份食物:一碗粟粥,几块腌菜。送饭的是个老狱卒,眼神浑浊,不言不语。
季历叫住他:“老丈,可知我因何至此?”
老狱卒动作顿了顿,低声道:“小老儿只知看守圜土,不知贵人何事。”
“那可知...我能活多久?”
老狱卒回头看了他一眼,昏黄灯光下,他的脸像风干的树皮。良久,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话:
“进了圜土的人,要么很快出去...要么永远出去。”
小窗关闭。
季历坐在干草榻上,没有碰那碗粥。他想起父亲公亶父,想起周族几代人如何在戎狄环伺中挣扎求生,想起自己少年时第一次随商王征伐,想起文丁在宗庙前为他佩玉的笑容。
一切都清晰了。
文丁从未真正信任过他。翳徒戎之战,周族展示的力量让商王感到了威胁。功高震主,从来都是死罪,无论你是多么忠诚的臣子。
他想起老巫祝的话:“西方有星,其光大盛,侵紫微垣。”
季历缓缓躺下,盯着石屋顶。屋顶有渗水的痕迹,在火光映照下,像一幅扭曲的地图。
他想姬昌现在应该已在城外三十里处等他了。等到明日午时,等到日落,等到绝望。然后那孩子会明白,父亲不会来了。他会带着周军西返,会继承西伯之位,会记住这一切。
“昌...”季历喃喃道,“不要急着报仇...要等待...等待...”
他的声音在石屋中回荡,无人回应。
窗外,殷都的雪还在下。雪花落在圜土高墙上,落在宗庙的九鼎上,落在王宫的玄鸟旌旗上。这座大邑商在冬夜中沉睡,仿佛一头真正的巨兽,在梦中咀嚼着忠诚与背叛、权谋与鲜血。
而在西方三百里外,姬昌站在一处高岗上,眺望着殷都方向。风雪遮蔽了视线,但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正在石化的雕像。
他怀中,紧紧揣着父亲昨日交给他的那枚玉圭。
那是周族首领的信物。
也是血仇的见证。
(第一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