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古籍 > 周文王攻灭邗方之战 > 第八章:金断朝涌

第八章:金断朝涌

孟付良Ctrl+D 收藏本站

第一节 恶来归报

十二月十一,黄昏,朝歌城南三十里。

恶来单骑冲过最后一道驿亭。马已口吐白沫,四蹄打颤——这匹抢来的邗国良驹载着他狂奔十日,沿途换马三次,此刻终于到了极限。他胯下皮肉被马鞍磨烂,血浸透裤管,每颠簸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。

但不敢停。

身后仿佛有周军的追兵,有邗国百姓仇恨的目光,还有……司马犀被乱箭射成刺猬的尸体。那场景在他脑中挥之不去:昨夜他们还同席饮酒,今晨就成了永别。

“将军!”驿亭守卒认出他的装束,慌忙上前搀扶,“您这是……”

“备快马!急报!”恶来滚鞍下马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邗国……邗国丢了!”

守卒脸色大变,转身就跑。片刻后,一匹新马牵来,恶来翻身上马,甚至来不及喝口水,又向朝歌城冲去。

天色渐暗,朝歌城头的灯火次第亮起。那是鹿台的方向——商王帝辛新建的摘星阁今夜有宴,据说要试用邗国新贡的青铜灯盏。恶来望见那片辉煌,心头像被冰锥刺穿。

他想起了邗国广场上熔化的铜锭,想起了那些被铸成犁头发给贱民的青铜。那是商王的铜!是鹿台的装饰!周人怎敢……

“来者止步!”城门守将喝问。

恶来勒马,掏出腰牌:“监铜使恶来!急报大王!”

守将验过腰牌,挥手放行。恶来纵马冲入城门,马蹄在青石街道上敲出急促的鼓点。街道两侧,店铺正收摊,行人避让,有人认出他,窃窃私语:

“那不是去邗国的恶来将军吗?”

“怎么这般模样……”

“怕是出事了……”

恶来充耳不闻,直扑王宫。宫门前下马时,他腿一软险些跪倒,强撑着一瘸一拐往里闯。

“将军留步!”宫卫拦住,“大王正在鹿台宴饮,吩咐不见外臣。”

“滚开!”恶来眼珠赤红,“邗国丢了!丢了!你要误军国大事吗?!”

宫卫被他狰狞的模样吓住,犹豫间,恶来已推开他们,直奔鹿台。

鹿台高九丈九,台顶摘星阁更是高耸入云。恶来沿台阶狂奔,耳中渐渐听见丝竹声、娇笑声、觥筹交错声。他冲进阁门时,满堂皆静。

帝辛正斜倚在玉榻上,左右各拥一名美人。他约莫四十岁,身材魁梧,面如重枣,但眼袋浮肿,显是纵欲过度。此刻他一手持青铜爵,一手抚摸着美人裸露的肩头,醉眼惺忪地看过来。

“何人……擅闯?”声音慵懒,带着醉意。

“大王!”恶来扑跪在地,额头触地,“臣恶来……邗国……邗国被周人破了!”

“啪嗒。”

帝辛手中的青铜爵掉落,酒液泼了一地。但他随即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:

“恶来啊恶来,你是酒喝多了,还是被邗侯灌了迷魂汤?周人?岐山那个姬昌?他儿子姬发?就凭他们,能破邗国?”

满堂臣子、美人也跟着笑起来,以为是助兴的戏码。

恶来抬起头,脸上血污混着灰尘,眼神绝望:“大王!是真的!臣亲眼所见!周军四十七日奔袭一千八百里,趁夜破城!邗侯被擒,司马犀战死,铜矿……铜矿已归周人!”

笑声渐渐停了。

帝辛坐直身体,眯起眼睛:“你说……铜矿丢了?”

“是!周军入城后,将大王要的铜锭全熔了,铸成农具分给贱民!他们还宣布分田减税,矿工奴隶皆可赎身!邗国百姓……百姓已归心!”

“砰!”

帝辛一拳砸在玉案上,案上酒器蹦起三尺:“姬昌老儿……他敢?!”

满堂死寂。乐工停了演奏,舞女缩到角落,臣子们低头屏息。

良久,帝辛缓缓起身,踱到恶来面前,俯身盯着他:“你……逃回来的?”

恶来浑身一颤:“臣……臣拼死突围……”

“拼死?”帝辛冷笑,“那怎么没死在邗国,陪着你那‘世受商恩’的邗侯?”

这话诛心。恶来伏地不敢言。

“来人。”帝辛直起身,“将恶来革去监铜使之职,押入大牢候审。邗国失陷,他身为监使,守土有责,该当何罪,等查清了再说。”

两名甲士上前架起恶来。恶来没有反抗,只是抬头,最后说了一句:“大王……周军不掠不杀,只收民心。他们……他们不是来抢地的,是来夺天下的。”

帝辛瞳孔一缩,挥手:“拖下去!”

恶来被拖出摘星阁,脚步声渐远。阁内重新陷入死寂,只有夜风吹动帷幕的声响。

“大王。”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。是帝辛最宠爱的妃子妲己,她款款走来,依偎在帝辛身侧,“何必动怒?邗国不过东南一隅,丢了便丢了。大王坐拥天下,还在乎那点铜吗?”

帝辛搂住她,但脸色依然阴沉:“你不懂。铜是兵甲之源。没了邗国的铜,新军装备从何而来?东夷未平,西羌又叛,现在周人也跳出来了……”

“那就多征呗。”妲己轻描淡写,“让各诸侯国加倍进贡。谁不交,大王就派兵去打谁。反正……大王的军队天下无敌。”

这话幼稚,但帝辛爱听。他脸色稍霁,挥手:“都退下!今日宴饮到此为止!”

臣子美人如蒙大赦,鱼贯而出。最后离开的是费仲、尤浑两位宠臣,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。

阁内只剩帝辛与妲己。帝辛走到栏杆边,眺望南方。夜色浓重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,邗国都城广场上熔铜的炉火。

“姬昌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寡人待你不薄,封你西伯,许你征伐。你竟敢……”

“大王若是不放心,就发兵灭了周国嘛。”妲己从后面抱住他,“就像灭东夷那样,把他们男人全杀了,女人全掳来。”

帝辛沉默。灭周?谈何容易。周国远在西方,中间隔着诸侯国、山河险阻。况且东夷叛乱未平,若调主力西征,东方恐生大变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想起恶来最后那句话。

“周军不掠不杀,只收民心。”
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武力可以镇压,人心如何镇压?

“传旨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命崇侯虎、鄂侯、邗侯……哦,邗侯没了。命崇侯虎、鄂侯即刻整顿兵马,监视周国动向。再传旨各诸侯国,今岁贡铜加倍,以补邗国之缺。”

“诺!”阴影中有人应声,是暗卫。

帝辛转身,搂着妲己走向内室:“至于姬昌……寡人倒要看看,他能收多少人心。”

但他的脚步有些虚浮,不知是醉意,还是别的什么。

这一夜,朝歌无人安眠。

第二节 铜匮之危

十二月十五,朝歌城西,匠作坊。

大匠作工隗蹲在熔炉旁,看着炉膛里微弱的火苗,脸色铁青。炉旁堆着仅剩的十几块铜锭,都是劣等货,杂质多,成色差。

“大人,真的没了。”副手苦着脸,“上好铜锭上月就用完了,这些是库底存货。按这成色,铸出来的戈戟,一碰就断。”

工隗起身,走到作坊角落。那里堆着几十件刚铸好的青铜矛头,他随手拿起一个,用力往地上一摔——

“咔嚓!”

矛头应声断裂,断口处气孔密布,像蜂窝。

“这样的兵器,能上战场?”工隗声音嘶哑,“给奴隶用都不配!”

副手低头不敢言。整个作坊的匠人都停了工,眼巴巴看着。他们知道问题所在——缺铜,更缺好铜。邗国的铜矿以质优著称,含铜量高,杂质少,是铸造兵器的上选。现在邗国丢了,铜路断了。

“其他诸侯国的贡铜呢?”工隗问。

“崇国说今年歉收,只能交三成。鄂国说东夷骚扰,商路不通。其他国家……都在观望。”副手声音越来越低,“还有传言说,周国拿下邗国后,宣布邗国免税三年,其他国的百姓听了,都……都不想交贡了。”

“反了!都反了!”工隗一脚踢翻旁边的陶罐,“没有兵器,大王怎么平叛?没有铜器,鹿台怎么装饰?我们……我们都得死!”
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费仲、尤浑二人走进作坊,扫了一眼停工的场景,眉头紧皱。

“工隗,大王要的百盏青铜灯,进度如何?”费仲问。

工隗跪下:“费大人,尤大人……实在做不出来了。铜料不够,就算有,也得先铸兵器。东夷那边……”

“东夷东夷!就知道东夷!”尤浑尖声道,“大王的鹿台是天下第一台,没有新灯怎么行?你们这些匠人,是不是偷懒耍滑?”

工隗不敢辩,只是磕头。

费仲相对冷静些,他走到熔炉旁看了看,又看了看那些劣质铜锭,叹口气:“工隗,实话实说,库里还有多少存铜?”

“上好铜锭,不足百钧。劣等铜,约三百钧。但这些劣铜铸礼器尚可,铸兵器……不堪用。”

百钧,按商制一钧三十斤,不过三千斤。而打造一支万人大军的基本装备——戈、矛、戟、剑、盔甲饰件,至少需要十万斤铜。这还不算损耗,不算车马饰件,不算日常补充。

杯水车薪。

费仲与尤浑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。他们是佞臣,但不是傻子。商朝能威压天下,靠的是青铜武装的精锐军队。如果军队无铜可用,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先……先停掉所有礼器铸造。”费仲咬牙,“全力赶制兵器。鹿台的灯,用陶的代替,就说……就说青铜太重,怕压坏楼阁。”

“那大王怪罪下来……”

“我去说。”费仲道,“你们抓紧。另外,传令各作坊:凡民间私藏青铜器,一律收缴。尤其是那些大贵族家的礼器、祭器,就说大王要‘借’用,日后加倍奉还。”

“这……”工隗大惊,“这会激起民怨啊!”

“民怨?”尤浑冷笑,“总比被周人打上门强!执行吧!”

命令传达下去,朝歌城很快陷入新的混乱。王宫卫队冲进各大贵族府邸,以“征铜抗周”为名,强行搬走青铜鼎、簋、爵、觚。有贵族反抗,当场被格杀,家产充公。

短短三日,朝歌城哭声不绝。

而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向四方诸侯。各国君主听闻商王强征青铜,有的愤怒,有的恐惧,有的……开始悄悄联络。

联络谁?

西方,岐山。

第三节 岐山庆功

十二月廿二,岐山,周室宗庙。

姬昌率文武百官,正在举行庄严的祭祀。庙堂正中,那面从邗国带回的四凤纹铜盘被恭敬地陈列在祭台上,与周室原有的青铜器并列。盘心凤鸟环绕日纹,在香火映照下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。

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。”姬昌身着祭服,手持玉圭,声音洪亮,“周室微德,受命伐无道。今得邗地,非为扩土,为拯民也。愿天佑周室,佑万民,佑天下早息兵戈,重现太平!”

百官齐拜:“天佑周室!天佑万民!”

祭祀毕,姬昌在偏殿召见姬发、吕尚及核心重臣。殿中炭火温暖,众人卸去厚重的祭服,换上常服,气氛轻松许多。

“发儿,此战辛苦了。”姬昌看着儿子脸上的风霜,眼中满是欣慰,“四十七日奔袭,不伤一民而下一国,古今罕有。太师调度有方,功不可没。”

吕尚谦道:“文王谬赞。此战首功在公子,次在将士用命。老臣不过是出出主意。”

“太师不必过谦。”姬昌笑道,“你那套‘攻心为上,闪电突袭’的战法,当载入兵书,传之后世。对了,邗国那边情况如何?”

姬发汇报:“子默已稳定局面,新政推行顺利。分田令颁布后,百姓踊跃开荒;矿工令实施,铜矿产量恢复七成,且矿工积极性远胜从前;奴隶令最得人心,已有三百余奴隶登记赎身。按此趋势,明年春耕前,邗国可基本安定。”

“善。”姬昌点头,“那子默此人,可堪大用?”

“儿臣观察,子默仁厚而敏,重民而轻利。他目睹邗国积弊,早有改革之心,只是碍于父命无法施展。如今得位,正可一展抱负。”姬发顿了顿,“不过……他心中仍有愧疚,对商室、对先祖。需要时间化解。”

“时间我们有。”姬昌说,“商纣现在焦头烂额,东夷未平,铜源又断。他若聪明,该先稳住东方,再图西方。但这人刚愎自用,很可能会做出蠢事。”

吕尚接话:“文王明鉴。据探子报,商纣已强征各诸侯国贡铜,甚至抢夺贵族家藏青铜器。此举必失人心。我们可趁此机会,暗中联络那些不满的诸侯。”

“联络名单有了吗?”

“有。”吕尚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崇侯虎虽为商王亲信,但其子与商纣有隙;鄂侯贪婪怕死,可利诱;唐国、虞国苦商久矣,可结盟;还有东夷各部,商纣视其为蛮夷,但我们若能示好,或可分化其力。”

姬昌接过帛书细看,良久,叹道:“天下苦商久矣。但我们不能急。商虽失道,毕竟经营六百年,根基深厚。我们要一步步来,先固本,再图进。”

他看向姬发:“发儿,你在邗国可见过那‘邗周钺’?”

“见过,儿臣与子默共执之。”

“好。”姬昌起身,走到殿壁前,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天下地图,“一柄钺,将周与邗连在一起。接下来,我们要铸更多的‘钺’,将更多的诸侯连在一起。不是用武力,是用民心,用利益,用共同的仇恨。”

他手指点在地图上:“明年开春,我们要做三件事:第一,继续消化邗国,将其建成东南屏障;第二,暗中联络诸侯,结成反商同盟;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

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:

“推行‘井田制’试点。在周原、邗国同时试行。公田归国,私田归民,税什一,役有度。我们要让天下人看见,周治之下,百姓是什么日子。”

众人肃然。井田制是姬昌酝酿多年的土地改革,旨在打破贵族垄断,让耕者有其田。但触动利益太大,一直未敢全面推行。如今邗国初定,正可试点。

“父亲,若贵族反抗……”姬发担心。

“那就让他们反抗。”姬昌淡淡道,“正好看看,是民心重,还是几个贵族的私心重。太师,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。记住:手段要柔,原则要硬。愿改者,既往不咎;顽抗者……依法严惩。”

“老臣领命。”吕尚躬身。

议事结束,众人散去。姬发留下,陪父亲走到宗庙后的高台。从这里可俯瞰整个周原,田野阡陌,村落炊烟,一片安宁景象。

“发儿,你看。”姬昌指着远方,“百姓所求,不过如此:有田可耕,有屋可居,有食可饱,有子可教。但商纣连这些都不给他们。”

“所以我们才要伐商。”

“不只是伐商。”姬昌转头看着儿子,“是要建一个新天下。一个不以人祭为荣,不以压榨为常,不以暴虐为威的天下。这很难,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看不到,但总要有人开始。”

姬发默然。他想起邗国广场上那些领到犁头的百姓,想起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。那就是开始。

“父亲,恶来逃回朝歌了。”他忽然说,“商王应该已经知道邗国陷落。”

“知道也好。”姬昌望向东方,“让他知道,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。让他知道,民心所向,天命所归。”

风吹过,扬起姬昌的白发。这位六十三岁的老人,眼中依然有火。

那火,将点燃一个时代。

第四节 江淮暗涌

邗国都城,腊月三十。

这是周军入城后的第一个岁末。按邗国旧俗,岁末要举行盛大的祭祀,宰牲献血,告慰先祖。但今年不同——主祭者不是邗侯,是子默;祭祀对象不只是邗国先祖,还有周室先公;祭品不是奴隶,是五谷六畜。

巫贞主持仪式。他身穿周邗合制的新祭服——底色是邗国的玄黑,纹饰是周室的龙纹与邗国的凤纹交织。祭台上,那面四凤纹铜盘盛满新收的稻米,象征丰收;旁边供奉着那柄邗周钺,象征盟约。

“皇天后土,邗周先祖。”巫贞声音苍老而肃穆,“今岁邗地革新,万民得安。愿先祖佑我邗民,佑我周室,佑天下早息干戈,共享太平!”

台下,子默率百官跪拜。再外围,是数以万计的百姓。他们大多穿着新衣——是周军分发的新麻布,虽然粗糙,但暖和。许多人手中捧着自家准备的祭品:一把新米,一束干肉,甚至几枚野果。按新令,祭祀不再强制献纳,自愿即可。

仪式结束,子默登上高台,面向百姓。

“邗国的父老乡亲!”他声音清朗,“今日岁末,本伯有三件事宣告!”

人群安静下来。

“第一,按周室新政,自明年起,邗国田赋减为什一!矿税减半!奴隶赎身年限缩短为两年!”

欢呼声炸响,如山呼海啸。

“第二,开春后,兴建‘匠学堂’!凡邗国子弟,无论贵贱,皆可入学!学冶炼、学木工、学农耕、学算数!免学费,供食宿!”

更大的欢呼。许多贫家父母热泪盈眶,他们从未想过,自己的孩子也能读书学艺。

“第三——”子默顿了顿,等声浪稍平,“本伯决定,以个人家产,补偿今年因新政受损的邗国贵族!凡田地被分、奴隶赎身者,按市价补偿铜贝!不愿受补偿者,可优先承包矿场、工坊经营权!”

这一条出乎所有人意料。连台下的姬发——他特意留下过岁末——都挑了挑眉。子默事先没跟他商量。

但效果立竿见影。原本有些怨气的贵族们,脸色缓和了许多。补偿虽不能完全弥补损失,但至少是个态度。而承包经营权,更是长远利益。

“公子……不,伯爷仁义!”有贵族当先跪拜。

“谢伯爷!”

欢呼声中,子默走下高台。姬发迎上去,低声道:“补偿的钱,周室可出一半。”

“不用。”子默摇头,“这是我邗国内部的事,该由我解决。况且……那些家产,本就是邗国百姓的血汗。取之于民,还之于民,理所应当。”

姬发深深看他一眼:“你变了。”

“是醒了。”子默说,“以前我觉得,治国就是平衡各方利益,让贵族满意,让百姓不反。现在我明白,真正的治国,是让百姓活得有尊严,让贵族懂得敬畏。”

正说着,工师冶匆匆走来,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:“伯爷!公子!成了!”

“什么成了?”

工师冶看看左右,压低声音:“那个……‘连弩’的样机,成了!”

姬发和子默对视一眼,立刻随工师冶走向匠作坊。作坊深处,用布幔隔开的秘间里,摆着一架奇特的器械。

那是一张放大的弩,弩身长三尺,弩臂以青铜与硬木复合制成。最奇特的是弩机上方的箭槽——那不是单发槽,而是一个可旋转的圆盘,盘上有六个凹槽,每槽可置一箭。

“按公子给的思路,我们改良了弩机。”工师冶激动地介绍,“扳机联动转盘,射出一箭,转盘自动转一格,下一箭就位。熟练弩手可在十息内射完六箭!射程八十步,三十步内可破皮甲!”

姬发上前,试着操作。确实,扳动扳机,箭矢射出,转盘“咔哒”一声转动,下一箭自动上弦。虽然转盘转动需要一定力道,但远比重新拉弦上箭快得多。

“准头如何?”他问。

“还需调试。”工师冶老实说,“但用于齐射覆盖,威力惊人。尤其是守城时,一排这样的连弩,可抵三十名弓手。”

子默也试了试,心中震撼。他想起那日宗庙攻防战,若周军有这样的器械,恐怕一轮齐射就能瓦解他们的抵抗。

“此事绝密。”姬发放下弩,“工师,参与此事的匠人,都要严密保护。图纸销毁,所有部件分人制作,最后由你亲自组装。”

“明白!”工师冶郑重道,“匠人们都签了死契,家小都安置在安全处。此弩若泄露,老朽提头来见。”

离开匠作坊,夜色已深。姬发和子默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,远处传来百姓守岁的欢声。

“这连弩……你打算用于伐商?”子默问。

“希望用不上。”姬发说,“最好商纣众叛亲离,不成而降。但要做最坏的准备。”

子默沉默片刻,忽然说:“开春后,我想去趟淮夷各部。他们与邗国世代通婚,关系密切。若能说服他们归附周室,东南可定。”

“有把握吗?”

“淮夷苦商久矣。商纣视他们为蛮夷,征伐不断。若周室能以平等相待,许其自治,减其贡赋,他们应该会动心。”子默顿了顿,“而且……我母亲是淮夷大族之女,我有一半淮夷血统。这身份,或许有用。”

姬发停下脚步,郑重一揖:“那就有劳伯爷。东南之事,全权托付。”

子默还礼:“必不辱命。”

两人继续前行。转过街角,看见一群孩子正在放简易的爆竹——竹节扔进火堆,噼啪作响。孩子们笑着闹着,全无战乱阴影。

“你看他们。”子默轻声说,“这就是我们打仗的理由。让他们永远这样笑下去。”

姬发点头,望向东方。那里,朝歌的方向,夜色如墨。

但墨色再浓,也挡不住晨曦。

就像这邗国,就像这天下。

旧的铜柱已经熔化,新的犁头正在深耕。旧的王旗已经倒下,新的联盟正在结成。

而这一切,始于四十七天前,一个疯狂的念头,一次千里的奔袭,一场不流血的破城。

子默摸了摸怀中的玉璜。

玉已温润如体温。

他想,那个赠玉的老者,此刻或许也在某处,看着这夜色,看着这新生。

而明天,将是新的一年。

属于邗国的新年,属于周室的新年,或许……也属于天下的新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