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古籍 > 周文王攻灭邗方之战 > 第九章:新火初燃

第九章:新火初燃

孟付良Ctrl+D 收藏本站

第一节 邗地深耕

次年三月,惊蛰,邗国城郊。

春雷滚过天际,细雨如丝,润湿了新翻的泥土。子默赤足走在田埂上,脚下是松软的、带着草根清香的泥土。他身后跟着三名老农——都是本地耕作多年的把式,此刻正指指点点,讲解春耕要诀。

“伯爷您看,这地去年秋深翻过一次,冻了一冬,虫卵都冻死了。”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农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在手心捻开,“土碎如面,墒情正好,播下种去,七八天就能出苗。”

子默也蹲下,学着他的样子捻土。泥土微凉,带着生命的质感。他想起去年此时,自己还在矿坑边巡视,看着矿工们把同样颜色的泥土挖出来,炼成铜锭,运往朝歌。而现在,这些泥土将长出粮食,养活千万人。

“那边在做什么?”他指向远处一片坡地,那里有几十人正在忙碌,似乎在搭建什么。

“回伯爷,那是周室派来的匠人在修‘陂塘’。”另一个老农答道,“说是雨季蓄水,旱季放水,以后咱们这片的田就不怕旱了。”

子默点头。这是吕尚临走前交代的水利工程之一。邗国地处江淮,雨水丰沛但分布不均,常有春旱秋涝。修陂塘、挖沟渠,是保证粮食产量的根本。周室不仅派来工匠,还带来了中原先进的耕作技术:轮作、绿肥、选种。

“伯爷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第三个老农犹豫道。

“但讲无妨。”

“咱们邗人……从来没被这么当人看过。”老农眼圈红了,“以前官府来人,不是征粮就是抓丁。现在伯爷您亲自下田,周人帮我们修水利,分农具,还教技术。大家伙儿都说……这日子有奔头了。”

子默拍拍老农的肩膀,没有言语。

这时,一骑快马从官道奔来,马上一名年轻文吏翻身下马,气喘吁吁:“伯爷!铜矿急报!”

子默心头一紧:“出事了?”

“不是坏事!”文吏喘匀了气,“是……是大好事!北矿区昨天挖到一处富矿,含铜量估计在八成以上!工师冶大人说,这样的矿,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几处!”

子默眼睛一亮:“带我去!”

铜矿永远是邗国的命脉,但现在这命脉握在自己手中,是为百姓谋福的利器。


矿区已然大变样。

原先裸露的矿坑周围,如今立起了木制围栏,标明了安全区域。坑边搭起了遮阳避雨的草棚,供矿工歇息。最显眼的是坑底那套新安装的“三联吊”——工师冶改良过的版本,用上了周人提供的青铜滑轮,更轻更滑,效率又提高了三成。

子默下到坑底时,工师冶正趴在一处新开的矿脉前,用铜凿小心地敲击岩壁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,满脸煤灰也掩不住兴奋:

“伯爷您看!”

他指向岩壁上一道青灰色的脉络。那脉络宽约三尺,在火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。子默凑近细看,甚至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天然铜粒镶嵌其中。

“确实是富矿。”工师冶压低声音,“按这个品相,冶炼出的粗铜含铜量至少八成五,杂质少,易精炼。更妙的是——”他敲了敲旁边的岩石,“这矿脉伴生锡矿!虽然量不多,但足够我们自用了!”

邗国终于有了自己的锡源。子默长出一口气。这意味着从此不必依赖荆山、岭南的锡料,不必受制于人。铜锡俱全,邗国才能真正站稳脚跟。

“开采要多久?能出多少?”他问。

“这处矿脉深入山腹,估计能采三年。全部采出,可得精铜至少五千钧。”工师冶算了算,“按周室要求,我们留三成自用,铸农具、工具、兵器,其余七成交往岐山。但伯爷,我有个想法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“咱们能不能用这些铜,跟周室换点别的?”工师冶眼睛发亮,“比如,换他们的粮食、布匹、甚至……换他们的匠人来教咱们新技术。我听说周人已经在用‘失蜡法’铸精密器件了,咱们还只会陶范法。”

子默笑了:“工师,你越来越像商人了。”

“不是商人,是匠人。”工师冶正色道,“匠人就想做出更好的东西。以前给商王铸器,只求华丽,不求实用。现在我想铸点真正有用的——比如更轻便的犁头,更锋利的镰刀,甚至……更准的弩。”

他最后两个字压得极低。子默会意,那是连弩的事。

“放心,周室不会亏待我们。”子默说,“吕尚太师走前说过,邗国每多产一钧铜,周室就多一分伐商的力量。但相应的,邗国百姓的生活,周室也会负责到底。”

正说着,坑顶传来喊声:“伯爷!淮夷使者到了,在官署等候!”

子默精神一振。这是他等待多时的客人。


官署正堂,三位淮夷首领正襟危坐。他们穿着兽皮与葛布混织的服饰,头戴羽毛冠,腰间佩着造型奇特的弯刀。见子默进来,三人起身,右手抚胸——这是淮夷的礼节。

“三位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子默用淮夷语问候。这是他母亲教他的语言,虽然生疏,但足够沟通。

三位首领对视一眼,为首的中年汉子开口:“子默伯爷,您母亲是我们淮夷‘雕题部’的明珠。按血缘,您是我们的外甥。所以我们来,一是探望亲人,二是……想听听您这位‘邗周伯’,对淮夷各部有什么打算。”

话很直接,符合淮夷人性格。

子默请三人重新入座,命人端上热茶——不是中原的茶,是淮夷人喜欢的某种草药茶。

“三位舅舅。”他用了亲族称呼,“那我就直说了。商视淮夷为蛮夷,征伐不断,掠夺无度。周视淮夷为兄弟,愿结盟好,互通有无。”

“怎么个结盟法?”另一个年轻些的首领问。

“淮夷各部自治,周室不派官吏,不驻军队。”子默说,“只需承认周为共主,象征性纳贡——贡品不是铜,不是玉,是淮夷的特产:珍珠、龟甲、草药,什么都行,量力而为。同时,周室开放边境贸易,淮夷可用特产换取中原的粮食、布匹、盐铁。”

三位首领交换眼神。条件很优厚,优厚到让人怀疑。

“周人……真有这么好心?”第三位首领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质疑,“当年商王帝乙也说过类似的话,结果我们归附后,他转头就强征我们的青年去修鹿台,死了多少人!”

子默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堂侧,掀开一块麻布。布下是那面四凤纹铜盘。

“三位请看这个。”

首领们围过来。他们认得这是邗国宝器,但仔细看,发现盘缘加铸了周人的龙纹。

“这盘子,原本要贡给商王。”子默说,“但周军入城后,把它留在了邗国,只拓了纹样带回岐山。周文王说:天下宝器,当与天下人共赏。这盘子现在放在官署,每个邗国百姓都能来看。”

他又指向窗外:“还有那些铜。商王要的铜锭,周军全熔了,铸成犁头分给百姓。三位舅舅进城时应该看见了,春耕的农夫,用的都是青铜犁。”

老者蹲下身,仔细看铜盘上的纹路。凤与龙交织,不是征服,是融合。

“所以周人……真不一样?”他喃喃。

“我不敢说永远不一样。”子默坦诚,“但我亲眼所见,周室父子两代,三十年如一日,待民如子,待邻如亲。他们伐邗,不是为了夺地,是为了救民。现在他们想结盟淮夷,不是为了征伐,是为了共赢。”

三位首领沉默了许久。

最后,中年首领开口:“我们需要回去和各部长老商议。但以我个人所见……子默外甥,你母亲是我们淮夷的女儿,你不会害娘家人。我相信你一次。”

“谢舅舅信任。”子默郑重行礼,“无论结果如何,邗国与淮夷的贸易通道永远开放。这是我对母亲部族的承诺。”

送走淮夷使者,已是黄昏。子默站在官署门口,看着夕阳将邗国都城染成金色。街道上,收工的农夫扛着锄头回家,炊烟袅袅升起,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。

这座城,真的活过来了。

而这一切,始于一年前那个血色黎明,始于一个白发老者的赠玉,始于一个年轻公子率军千里的奔袭。

子默摸了摸怀中的玉璜。

玉已温润如故人。

第二节 朝歌余烬

同一时间,朝歌,鹿台。

摘星阁内一片狼藉。玉器碎片、打翻的酒肉、撕碎的帛书散落一地。帝辛披发跣足,坐在一堆空酒坛中间,眼神涣散。

三个月了。

自从强征贵族铜器,朝歌就没安宁过。先是崇侯虎称病不来朝,接着鄂侯暗中与周人勾连的消息传来,然后是最致命的一击——东夷诸部得知商军铜匮,竟然联合反攻,连下三城,兵锋直指商丘。

“废物……都是废物……”帝辛抓起一个酒坛,狠狠砸向墙壁。

陶片四溅,酒液泼了一地,像血。

妲己从内室走出,看着帝辛这副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鄙夷,但很快换上妩媚的笑容:“大王,何必动怒?东夷蛮子,让他们抢几座城又如何?等咱们缓过劲来,再灭他们十次。”

“缓过劲?”帝辛惨笑,“拿什么缓?铜没了,兵没了,人心也没了。昨天费仲来报,说西边八十诸侯,有六十个已经暗中投周。剩下二十个,也在观望。寡人……寡人成了孤家寡人!”

妲己走到他身边,假意安抚:“大王还有我呢。还有这鹿台,这摘星阁,这天下最华丽的宫殿。咱们就在这儿饮酒作乐,管他外面天翻地覆。”

这话若是以前,帝辛听了会笑。但现在,他只觉得刺耳。

他忽然抓住妲己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痛呼:“你说!周人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?为什么连崇侯虎都要背叛寡人?!”

妲己挣扎:“大王……疼……”

“说!”

“我……我怎么知道……”妲己眼泪汪汪,“不过听说……周人打下邗国后,把田都分给百姓了,税只要一成。那些泥腿子当然感恩戴德……”

帝辛松开手,踉跄起身,走到栏杆边。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朝歌城,但此刻城中冷冷清清,连市集的叫卖声都听不见了。

分田。减税。

就这么简单?

他想起自己继位之初,也曾想过改革,想过减轻赋税,想过善待诸侯。但很快,奢靡的生活、权力的快感、谄媚的言辞,让他忘了初心。

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

是建第一座鹿台的时候?是杀第一个谏臣的时候?还是强征第一个诸侯女儿入宫的时候?

记不清了。

他只记得,自己曾经也是英武的君王,征东夷,平西羌,天下莫敢不服。可如今……

“大王。”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帝辛回头,看见恶来不知何时站在了阁内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囚衣,身上还有受刑的伤痕,但眼神恢复了锐利。
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帝辛皱眉。

“费仲大人放我出来的。”恶来跪下,“他说现在朝中无人可用,恳请大王再给臣一次机会。”

“机会?”帝辛冷笑,“给你机会再丢一个邗国?”

“臣愿率死士,潜入岐山,刺杀姬昌父子!”恶来咬牙,“只要他们一死,周国必乱,诸侯必散!”

帝辛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

“刺杀?哈哈哈哈……恶来啊恶来,你还不明白吗?周国现在靠的不是姬昌一个人,是一套制度,一套人心。你杀了一个姬昌,还有姬发,还有吕尚,还有千千万万个相信他们的人。杀得完吗?”

恶来怔住。

帝辛止住笑,疲惫地摆摆手:“你走吧。想去哪去哪,想投周就去投。寡人……不怪你。”

“大王!”恶来重重磕头,“臣生是商人,死是商鬼!绝不投周!”

“那就找个地方躲起来。”帝辛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等周人打进来,或许能饶你一命。毕竟……你也是个猛士。”

恶来还想说什么,但看见帝辛萧索的背影,终究没说出口。他再磕三个头,起身离去。

阁内重新陷入死寂。

帝辛望着南方,那是邗国的方向,也是周国的方向。他仿佛看见,千军万马正从那里涌来,旗帜如林,戈戟如雪。

而他,独自站在鹿台之巅,脚下是即将崩塌的帝国。

“天命……”他喃喃,“真的有天命吗?”

无人回答。

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楼阁,像亡魂的呜咽。

第三节 岐山会盟

四月,谷雨,岐山。

周室宗庙前的广场上,竖起了九根铜柱——那是用邗国贡铜新铸的,每根柱高两丈,上铸玄鸟纹,代表周室;柱身中段铸凤鸟纹,代表邗国;柱基刻夔龙纹,代表归附诸侯。九柱环列,象征“九州归心”。

柱下,数百名诸侯使者肃立。他们来自四面八方:西羌、北狄、东夷、南蛮,更多的是中原各路诸侯。有人衣着华贵,有人朴素,有人好奇张望,有人面色凝重。

吉时到,钟鸣九响。

姬昌缓步登上祭台。他今日穿玄端冕服,戴十二旒冠,虽年过六旬,但步履稳健,气度雍容。吕尚、姬发分侍左右,再往后是已经正式受封为“邗伯”的子默。

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。”姬昌声音洪亮,传遍广场,“商纣失德,暴虐天下。周室微德,承天应人,欲伐无道,拯民水火。今日会盟,非为私利,为公义也!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使者:

“周室承诺:凡加盟者,一不夺其地,二不掠其民,三不废其祀。只需遵行三约:其一,减赋恤民,税不过什一;其二,废人殉,禁虐奴;其三,守望相助,共伐暴商!”

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条件很宽松,宽松到不像征服者该说的话。

吕尚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周室已践行此约于邗国!邗伯子默在此,诸位可问他,周人是如何待邗国的!”

子默出列,向众使者行礼:“邗国子默,亲历周师入邗。周军不杀降,不掠民,熔商王之铜铸农具分与百姓,分田减税,废奴恤民。今邗国百姓安居,百业复苏,此皆周室仁政之果。默以邗国宗庙、以先祖之灵起誓:所言句句属实!”

他的话比任何宣传都有力。因为他是邗国公子,是“受害者”,现在却成了周室最坚定的支持者。

一个来自唐国的使者高声问:“若我们加盟,商王来攻,周室真会相救?”

姬发上前:“周室承诺:凡加盟诸侯遭商军攻击,周必发兵相救!岐山至朝歌一千八百里,周军四十七日可到!此战邗国已验证!”

四十七日奔袭千里,破国不伤民——这个战例已经传遍天下。众使者信了。

“我虞国愿加盟!”一个老者率先出列。

“唐国愿加盟!”

“曾国愿加盟!”

一个接一个,使者们上前,在盟约帛书上按下血指印。到午时,帛书上已有了六十三个诸侯国的印记。

最后上前的是三位淮夷首领——他们日夜兼程赶来,正好赶上会盟。

“淮夷雕题部、纹身部、凿齿部,愿与周室结盟!”中年首领高声道,“但请周室遵守诺言:许我自治,不派官吏,不驻军队!”

姬昌郑重回答:“淮夷三部,自治如故。周室只设贸易驿站,不设官府;只驻商队护卫,不驻作战军队。此约,天地共鉴!”

淮夷首领满意退下。

会盟礼成。姬昌命人抬上九坛美酒,每坛对应一根铜柱。

“今日歃血为盟,共饮此酒!”他率先割破手指,滴血入坛。

诸侯使者依次上前,滴血,舀酒,共饮。

血酒入喉,辛辣而滚烫。但更滚烫的是人心——压抑了数十年的愤怒、恐惧、希望,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。

仪式结束后,姬昌在偏殿单独召见子默。

“邗伯,今日见天下诸侯归心,有何感想?”姬昌问。

子默沉吟:“文王,恕我直言。今日加盟者,多是中小诸侯,真正的大国如崇、鄂、黎等,仍未表态。他们或在观望,或与商纣利益太深。”

“你看得清楚。”姬昌点头,“所以下一步,我们要拉拢这些大国。但不是用武力,是用利益——比如,开放邗国铜矿贸易,让他们以粮食换铜。”

子默眼睛一亮:“文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你回邗国后,可放出消息:凡愿与周室通好之诸侯,皆可以市价购买邗国精铜,不限量。”姬昌微笑,“商纣强征铜器,我们平价售铜。你说,那些急需铜铸兵器的诸侯,会选谁?”

“他们会蜂拥而至。”子默明白了,“但这样会不会养虎为患?万一他们买了铜,反过来打我们……”

吕尚在一旁笑道:“所以卖出的铜,都要打上周室印记。每批铜卖到哪国,数量多少,我们都有记录。而且我们会要求,购买者必须承诺不用于攻周。当然,承诺可能被违背,但有了这个把柄,日后也好说话。”

环环相扣,算无遗策。子默由衷敬佩。

“还有一事。”姬昌正色道,“伐商之日,不会太远了。届时需要邗国出粮出铜出兵。邗伯,你准备好了吗?”

子默深吸一口气,跪地:“邗国五万百姓,三千士卒,随时听候文王调遣!”

“好。”姬昌扶起他,“记住,你不是为我姬家打仗,是为天下百姓打仗。此战之后,无论胜负,邗国都将迎来真正的太平。”

子默重重点头。

离开偏殿时,夕阳正好。广场上,诸侯使者们正在互相交谈,气氛热烈。他们中的许多人,一年前还是互相猜忌、各自为政的敌人。但现在,因为一个共同的信念——推翻暴政——他们站到了一起。

子默摸了摸怀中的玉璜。

玉已温润如初,但握着它的人,已经不同了。

他想起一年前那个迷茫的公子,想起矿坑里麻木的眼神,想起父亲接到“东伯”封号时的狂喜,想起巫贞的预言,想起淮夷集市上那个赠玉的老者。

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
但手中的玉是真的,肩上的责任是真的,眼前这万民归心的景象也是真的。

他走出宗庙,看见姬发正站在那九根铜柱下,仰头看着柱顶的玄鸟。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,像一尊年轻的神祇。

“姬发公子。”子默走过去。

“子默伯。”姬发回头,笑了,“在想什么?”

“在想……历史会如何记载今天。”子默说,“记载这九根铜柱,记载这六十三国盟约,记载我们这些人。”

姬发沉默片刻,说:“历史是由后人写的。但我们正在创造历史。创造一个人不再殉葬、不再为奴、不再饿死的时代。”

“听起来像痴人说梦。”

“那就让我们做第一批痴人。”姬发伸出手,“一起?”

子默看着他伸出的手,忽然笑了。他伸手握住:“一起。”

两只手紧握,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影子投在那九根铜柱上,像给柱子刻上了新的纹路——不是龙,不是凤,是人的形状。

千千万万个人的形状。

第四节 牧野前夕

次年二月,惊蛰前夜,邗国都城。

子默站在城楼上,看着北方。那里,一条火龙正在夜色中移动——那是他即将带往牧野的军队:战车五十乘,步兵三百,还有十辆满载新铸青铜箭镞的牛车。

不多,但这是邗国能拿出的全部精锐。其余兵力要留守,要维持矿场运转,要防范可能的叛乱。

“伯爷,都准备好了。”淮风登上城楼,他如今是邗国司马,统领全军。

“将士们情绪如何?”

“很高。”淮风说,“尤其是那些矿工出身的士卒,他们都说,这是为死去的亲人报仇,为活着的家人挣一个未来。”

子默点头。他走下城楼,来到军营。士卒们正在做最后检查:检查皮甲的系带,打磨青铜戈戟的刃口,给战车轴承上油。见子默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
“都坐下。”子默摆手,“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
他在一个老兵身边坐下。老兵正在缝补皮甲上的破口,针脚细密。

“家里都安排好了?”子默问。

“安排好了。”老兵咧嘴笑,“分了五亩田,老婆孩子够吃。儿子进了匠学堂,学冶铜,将来有出息。我这把老骨头,也该为儿孙拼一把了。”

“不怕死?”

“怕。”老兵老实说,“但更怕儿孙再过我们以前的日子——下矿如赴死,交税如剥皮。伯爷,您不知道,现在邗国百姓都说,周军来的那天,是天开了眼。咱们不能让这天再闭回去。”

朴实的话,道尽了所有人的心声。

子默拍拍老兵肩膀,起身继续巡视。他看见阿衡在检查战车车轮,猛在擦拭那柄加长戟——姬发送他的那柄,如今已是邗国将领的标准装备。

“伯爷。”猛看见他,憨厚地笑了,“这戟真好用,上次演练,我一戟挑穿了三个草人。”

“战场上别逞能。”子默叮嘱,“保护好自己,才能多杀敌。”

“明白!”

巡视完毕,子默回到官署。工师冶等在那里,身边放着一个长木箱。

“伯爷,东西做好了。”工师冶打开木箱。

箱内是十架连弩,用油布包裹,弩身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。这是邗国匠人耗费半年心血,在周人提供的技术基础上改良的第三代产品——射程增至百步,转盘可容八矢,且重量减轻了三成。

“试过了吗?”子默问。

“试过了,五十步内可破双层皮甲,八十步内可破单层。”工师冶压低声音,“但这批连弩,我只交给绝对可靠的弩手。每架弩配两人,一人持弩,一人背箭。箭矢特制,箭镞淬毒——用的是淮夷提供的蛇毒,见血封喉。”

子默皱眉:“用毒……是不是有违天和?”

“商纣用人殉,用炮烙,用虿盆,他讲过天和吗?”工师冶反问,“伯爷,这是生死之战,不是礼仪之争。我们要用一切手段,让将士们活着回来。”

子默沉默良久,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这批连弩,我亲自带去。”

“还有这个。”工师冶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——那是一面青铜护心镜,镜面磨得锃亮,背面铸着凤鸟纹,边缘刻着一行小字:“邗伯子默,牧野建功”。

“这是我用北矿最好的铜,亲手铸的。”工师冶说,“伯爷,您一定要平安回来。邗国……不能没有您。”

子默接过护心镜,沉甸甸的,像托着一座山。

“我会的。”他郑重道,“为了邗国,为了你们。”


次日清晨,大军开拔。

全城百姓涌上街头送行。他们捧着煮熟的鸡蛋、新蒸的饼、缝制的鞋袜,硬塞给士兵。有老妪拉着儿子的手泣不成声,有孩童追着战车奔跑,有少女向心仪的青年投掷香囊。

子默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切。他想起一年前周军入城时,百姓们恐惧躲藏的眼神。而现在,是依依不舍,是殷殷期盼。

民心,真的可以换来。

大军出城,北上渡淮。船至中流,子默回头望去,邗国都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他忽然想起父亲——那位被送往岐山“荣养”的邗侯,上月病逝了。临终前,父亲托人带话给他:“吾儿……商已不可恃。勿使邗祀绝于汝手……”

父亲终于醒悟了,可惜太晚。

子默从怀中取出玉璜,最后一次端详。玉在晨光下温润通透,那些“革”卦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流动着,变化着。

他轻轻一抛,玉璜划出一道弧线,落入淮水。

“扑通”一声,涟漪荡开,很快平息。

玉沉了,但带着它的人,已经完成了蜕变。

“伯爷,您……”淮风不解。

“旧物该留在旧地。”子默说,“我们要去的是新天地。”

他调转马头,不再回望。

大军继续北上。十日后,抵达孟津——周室约定的会师地点。

这里已经是军营的海洋。各色旗帜迎风飘扬:玄鸟旗、龙旗、虎旗、熊旗……粗粗一数,不下百面。战车如林,戈戟如麻,士卒如蚁,望不到边际。

而在所有军营中央,那面最高的玄鸟旗下,姬发正与各路诸侯商议军机。见邗国军队到来,他亲自出营迎接。

“子默伯,一路辛苦。”

“姬发公子,邗国军卒五百,战车五十,箭矢万支,前来听令。”

姬发看着邗国军队——虽然人数不多,但装备精良,士气高昂。尤其那十辆牛车上的特制箭矢,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。

“好!”他重重拍子默肩膀,“有邗国精锐加入,我军如虎添翼!走,我带你去见各路诸侯!”

进入中军大帐,子默见到了那些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人物:白发苍苍的吕尚,不怒自威的姬昌,还有各路诸侯——崇侯虎、鄂侯、黎侯……他们看子默的眼神复杂,有好奇,有怀疑,也有敬佩。

毕竟,他是第一个被周室征服却又被重用、甚至封伯的亡国公子。

姬昌起身,走到子默面前:“邗伯,你能来,我很欣慰。这证明了一件事:周室伐商,不是要毁灭,是要重建。邗国就是最好的例证。”

子默单膝跪地:“文王仁德,邗国五万百姓,永感大恩。今率军来投,愿为前锋,直捣朝歌!”

“不。”姬昌扶起他,“你和邗国军队,另有重任。”
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一处:“牧野之战,我军主力正面强攻。但商纣在朝歌周围还有三支偏师,可能会袭扰我军侧翼。你的任务,就是率邗国军联合淮夷三部,守住东南通道,确保我军后路无忧。”

这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守后路看似不如前锋荣耀,但关系到全军生死。

子默毫不犹豫:“诺!必不负所托!”

军议结束,已是黄昏。子默走出大帐,看见夕阳如血,将整片营地染成红色。远处,士兵们在埋锅造饭,炊烟袅袅升起,与晚霞融为一体。

姬发跟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
“紧张吗?”他问。

“有点。”子默老实说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期待。期待这场仗打完,天下真的能太平。”

“会的。”姬发望向东方,那是朝歌的方向,“此战之后,无论胜负,时代都会改变。因为我们证明了,暴政可以被推翻,人心可以被唤醒。”

他顿了顿,轻声说:“谢谢你,子默。谢谢你在邗国做的一切,谢谢你今天能来。”

子默摇头: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是你们让我知道,治国可以有不同的方式,做人可以有不同的选择。”

两人相视而笑。

夜幕降临,营地点起万千灯火,像星河落到了人间。在这片星河中,有周人,有邗人,有淮夷人,有来自九州各地的将士。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,信仰不同的神灵,但此刻,为了同一个目标站在一起。

子默回到邗国营地。淮风正在督促士兵早点休息,明天一早就要开拔去东南防线。

“伯爷,您也早点歇着。”淮风说。

“你先去,我再看看。”

子默独自走到营地边缘,那里立着一根临时竖起的木杆,杆顶挂着那面“邗周钺”。钺在夜风中微微晃动,刃口那道缺口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

他伸手抚摸钺柄。青铜冰凉,但很快被掌心温热。

一年了。

从国破家亡,到重获新生;从迷茫公子,到一方伯主;从手握一块谜一般的玉璜,到执掌这柄象征盟约的钺。

这一路,像梦,又无比真实。
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二更了。

子默最后看了一眼那柄钺,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。
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
而他们,将用热血浇灌的土地,会长出新的庄稼,养育新的生命,开启新的时代。

他相信。

因为他是见证者,也是创造者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