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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攻心为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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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 谣言之刃

破城后的第三个时辰,邗国都城的街巷开始苏醒。

最初的死寂被打破了——不是被厮杀声,而是被一种更诡异的声音:木牍落地声。

“嗒”、“嗒”、“嗒”。

一片片手掌大小的木牍被人从高处抛下,落在青石路面上,落在茅草屋顶上,落在还冒着青烟的废墟间。早起的百姓从门缝里窥见这些物事,起初不敢捡,直到有胆大的孩子伸手拾起。

木牍上刻着简单的图画和符号。一面画着一个肥胖的人坐在高台上,面前堆满酒肉,台下白骨累累。旁边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象形字:“纣·享”。

另一面画着农人在田间耕作,谷穗饱满低垂。也有两个字:“周·耕”。

孩子看不懂,拿去问蜷缩在墙角的祖父。老者眯着昏花的眼辨认许久,忽然老泪纵横,将木牍紧紧抱在胸口,喃喃道:“天开了眼……天开了眼啊……”

更多的木牍被抛洒。在西市奴隶市场外的空地上,一捆捆木牍被倾倒,守在那里的周军士卒用生硬的邗地方言喊:“识字的不识字的都来看看!商王怎么待你们,周人怎么待你们!”

渐渐地,有人从藏身处走出。先是三五个,然后是十几个,最后是成群结队。他们捡起木牍,互相传看,窃窃私语:

“这画的是鹿台吧?我堂兄被抓去修鹿台,再没回来……”

“你看这边,这画的是分田?周人真给田?”

“谁知道呢……听说昨夜进宫的那些贵人,一个都没杀,只是关起来了。”

“那总比商王强。东街李家的女儿被选去贡商,听说在鹿台被活活玩死了,尸体都没送回来。”

谣言如野火,在恐惧与希望的干柴上蔓延。


辰时,粮仓区。

二十口大陶釜架在空地上,釜下柴火正旺,里面熬着金黄色的粟米粥。粥香混着晨雾,飘过残破的街巷。

周军士卒站在粥棚两侧,皮甲未卸,但兵器都挂在背上。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百夫长站在木箱上,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喊:

“邗国的父老乡亲!周师伐邗,只诛首恶,不问百姓!这里有粥,有饼,都来领!不抢,不争,排好队,人人有份!”

起初无人敢上前。直到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被怀里的孩子哭声逼得没法——孩子饿了三天,她丈夫死在矿上,家里一粒米都没了。她哆哆嗦嗦走到粥棚前,不敢抬头。

百夫长舀了满满一陶碗粥,又加了半张麦饼,递给她:“小心烫。”

妇人接过,不可置信地看着碗里浓稠的粥。她退到墙角,用手抓了粥喂孩子。孩子贪婪地吮吸,哭声停了。

有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第三个。

队伍渐渐排长。领到粥的人蹲在路边埋头吃,有人吃着吃着哭起来。一个老妪吃完后,忽然对着粥棚方向跪下磕头,被周军士卒慌忙扶起。

“老人家,使不得!”百夫长说,“我们西伯说了,天下百姓都是兄弟姐妹,哪有兄长让弟妹饿肚子的道理?”

老妪抹泪:“我那儿子……要是能喝上这口粥……也不会死在矿上了……”

哭声传染开来。队伍里许多人开始诉说:谁家男人修鹿台死了,谁家女儿被贡商了,谁家田地被贵族占了。压抑多年的苦难,在这一碗热粥前决堤。

百夫长静静听着,然后说:“西伯有令:凡邗国百姓,每人可分两亩田。矿工减税五成,奴隶劳作三年可赎身。这些日子就会张榜公布,大家等着。”

消息如炸雷。

“真的假的?!”

“分田?税减半?!”

“奴隶也能赎身?!”

百夫长不再多说,只是继续舀粥。但他的每句话,都被领粥的人记在心里,带回各自居住的闾巷。到午时,全城都在传:周人不但不杀人,还要分田减税。


粮仓旁的临时营地,姬发站在瞭望台上,看着粥棚前渐渐密集的人流。

“人心如水。”吕尚站在他身侧,“堵则溃堤,疏则润物。他们现在领的不是粥,是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
“但还不够。”姬发说,“他们信了粥,未必信田。信了田,未必信周。”

“所以要有更大的动静。”吕尚指向城南,“午时三刻,广场熔铜。那才是真正的攻心之战。”

姬发点头,目光转向广场方向。那里,工师冶正指挥邗国匠人搭建熔炉。而在他们脚边,堆着商王指名要的铜锭——那些本该铸成三丈铜柱、运往鹿台的铜。

一个时辰后,这些铜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第二节 熔金铸犁

午时,城南广场。

三百斤铜锭堆成小山,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。那是邗国矿工用血汗、用性命从地底挖出的精华,原本要变成商王鹿台的装饰,变成彰显王权威严的礼器。

现在,十二座临时熔炉已经架好。炉是黏土夯筑的简易竖炉,鼓风用的不是牛马皮囊,而是人力——二十名周军士卒轮换拉动巨大的竹制风箱,每拉一次,炉膛内的火焰就窜高一尺。

工师冶站在主炉前,脸色复杂。他身后是五十多名邗国匠人,都是他从矿场、冶坊紧急召集来的。这些人昨夜还在为商王贡品赶工,今早却被带到广场,被告知要熔掉那些铜锭,铸成农具。

“工师,这……”一个老匠人低声问,“真熔?这可是商王指名要的……”

“熔。”工师冶只说了一个字。他想起昨夜吕尚来找他时说的话:“工师,你铸了一辈子青铜,可曾铸过让百姓吃饱饭的东西?”

他答不上来。他铸过鼎、簋、爵、觚,铸过戈、戟、矛、钺,铸过车马饰件、宫殿构件。但没有一件,是直接给农夫用的。

“今日你铸的犁头,会耕出养活千万人的粮食。”吕尚说,“这功德,比铸十个大鼎都大。”

于是工师冶来了。不仅自己来,还带来了最好的匠人,带来了全套工具,带来了积攒多年的配方——如何让青铜更坚韧,更耐磨损,更适合翻土。

此刻,铜锭开始熔化。橘红色的铜液从炉口流出,沿着黏土流槽注入地下的陶范坑。范坑里埋着犁头的陶范——那是工师冶连夜带人赶制的,形制是他改良过的,犁尖更锐,犁面更宽,翻土效率能高三成。

第一批铜液注入完毕。等待冷却的时间,工师冶走到广场边缘的高台上。台下已经围了上千百姓,还在不断增加。人们伸着脖子看,窃窃私语:

“真熔了啊……”

“那铜锭我见过,是北矿最好的一批,含铜七成以上!”

“铸犁头?周人疯了?这么多铜能换多少贝币啊!”

工师冶清了清嗓子。他本不善言辞,但此刻不得不说。

“邗国的父老乡亲!”他的声音有些抖,“这些铜,你们认得——是你们亲手挖的,是你们亲人用命换的!原本要运到朝歌,铸成铜柱,立在鹿台上,给商王看!”

人群安静下来。

“但现在,周军的公子说了:铜不该立在高台上炫耀,该埋在地里生养!今日,我们就把这些铜,铸成犁头、锄头、镰刀!铸成能耕田、能活命的家伙什!”

他挥手,匠人们开始破范。陶范被小心敲碎,露出里面已经成型的青铜犁头。犁头还冒着热气,被用铜钳夹起,浸入冷水中淬火。

“嗤——”白汽蒸腾。

第一批十二个犁头淬火完毕,被摆上木台。工师冶拿起一个,高高举起。犁头在阳光下泛着青金色的光泽,形制精巧,刃口锋利。

“这样的犁头,今日要铸三百个!”工师冶喊道,“铸好了,就分!按户分!家里有田的先领,没田的等分了田再领!周军说了,这些犁头,不要钱,白给!”

死寂。

然后,炸开。

“白给?!”

“三百个?!那得多少铜啊!”

“我家!我家有田!不,我家的田被贵族占了,但原本有!”

“我爹就是矿工,死在矿上了,能领吗?!”

人群开始往前涌,被周军士卒组成的警戒线拦住。但拦不住的是声音,是眼神——那种从绝望深处突然看见光亮的眼神。

姬发站在更远处的观礼台上,看着这一切。他看见一个老农挤到最前面,颤抖着手想去摸台上的犁头,又不敢,只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要是早三十年有……我爹我娘就不会饿死了……”

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矿工——看装束就知道,皮肉上还有矿灰洗不净的痕迹——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:“我哥……我哥就是为了挖这些铜,被塌方埋了……现在这些铜能种粮食了……可他看不见了……”

他看见人群中有许多妇孺,她们的男人、父亲、儿子死在矿上或战场上,此刻她们看着那些犁头,眼神复杂:有恨,那些铜夺走了亲人;又有希望,这些铜现在能养活剩下的家人。

吕尚轻声说:“公子,看见了吗?这就是民心。你给他们刀,他们或许会怕你;你给他们犁,他们会记得你。”

姬发深深吸了口气:“开始分发吧。按太师拟的名单,阵亡矿工家属优先。”
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吕尚点头,“还有,工师冶刚才悄悄告诉我,他私藏了一个配方——能让青铜更耐锈蚀。他愿意献给周室,只求让邗国匠人能继续铸器,不为炫耀,为实用。”

“准。”姬发说,“告诉工师冶,周国会建‘匠作府’,专研利民之器。他是第一任府令。”

命令传下。很快,第一批犁头开始分发。叫到名字的人上前,双手接过还温热的青铜,像接过新生儿一样小心翼翼。有人当场跪下磕头,有人抱着犁头痛哭,有人转身就往家跑——要去试试这新犁。

到申时,三百个犁头分发完毕。没领到的人围着工台不肯散去,周军士卒高声安抚:“明日还铸!连铸三日!大家都有份!”

人群这才渐渐散去。但散去时,他们的脊梁挺直了些,眼神亮了些,交谈的声音大了些。

广场上,熔炉还在燃烧,第二批铜锭正在熔化。工师冶和匠人们浑身汗水泥污,但干得热火朝天。有个年轻匠人边拉风箱边唱起了矿工的小调,调子悲凉,但此刻唱出来,竟有几分欢快。

姬发走下观礼台,来到工师冶身边。

“工师辛苦。”

工师冶抹了把汗,露出罕见的笑容:“不辛苦。铸了一辈子器,今日才觉得,这手艺真有用。”

姬发看着炉火,忽然问:“若让工师铸兵器,可有改良?”

工师冶神色一肃:“公子想听真话?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邗国现在的青铜兵器,华而不实。”工师冶直言不讳,“为了纹饰好看,铜锡配比不对,要么太软,要么太脆。真要铸杀人器,得重新配比,还得改形制——比如戈的援部太短,戟的刺部太细……”

他说起专业便滔滔不绝。姬发耐心听着,最后说:“这些,日后慢慢改。眼下先铸农具,让百姓活命。”

“诺!”工师冶躬身,又补了一句,“公子,邗国匠人,从此愿为周室效死力。”

这不是奉承,是一个匠人最朴实的承诺。

夕阳西斜,将广场上的熔炉、铜锭、忙碌的人影都镀上一层金红色。风箱的呼哧声、铜液流动的汩汩声、匠人们的号子声,交织成一首奇异的乐章。

而在广场四周的街巷里,领到犁头的百姓已经回到家,向邻居炫耀,向亲人讲述今日所见。每一个犁头都是一个火种,点燃三百户人家的希望。这希望会蔓延,会传染,会变成燎原之势。

姬发回到中军帐时,吕尚正在看一份密报。

“太师,何事?”

“两件事。”吕尚抬头,“第一,巫贞答应见我们了,今夜在观星台。第二,恶来已经逃出邗国境内,往朝歌去了。按他的速度,十日后商王会知道邗国陷落。”

“十日……”姬发沉吟,“足够我们站稳脚跟了。”

“足够。”吕尚收起密报,“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巫贞。他若归顺,邗国人心才算真正安定。”

“太师有把握吗?”

吕尚微微一笑:“他昨夜观星,看见‘荧惑离鹑火,紫微明于东’。这是天象示警:兵戈将息,新主当立。他是个信天命的人。”

姬发望向窗外。暮色中,观星台那高高的土台轮廓隐约可见。

那里,决定着邗国最后一批顽固者的选择。

第三节 巫贞问天

戌时,观星台。

台上无灯,只有星光。初冬的夜空清澈如洗,银河横跨天穹,万千星辰如碎银洒落。巫贞跪坐在台中央的草席上,面前摆着龟甲、蓍草、还有一面古老的铜镜。

吕尚拾级而上时,巫贞没有回头。

“太师夜访,是为问卜,还是为问心?”

“问天。”吕尚在巫贞对面坐下,“也问人。”

巫贞终于抬眼。这位七旬老者须发皆白,但眼睛在星光下异常明亮,像能看透人心。

“天象已变,太师何必再问?”

“天象示变,人心未定。”吕尚说,“老夫来,是想请大巫为邗国百姓,再做一次占卜。”

“占什么?”

“占未来。”吕尚指向夜空,“占邗国在周治下,会是怎样的光景。”

巫贞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:“占卜之事,需心诚,需信。老朽心已乱,信已疑,如何占?”

“大巫乱在何处?疑在何处?”

“乱在忠义难两全。”巫贞的声音苍老而疲惫,“邗国世受商恩,我巫氏三代为邗国大巫,受邗侯厚待。如今国破,我若归顺新主,是为不忠。但若殉国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台下那些百姓,昨日还在领周人的粥,今日还在看周人熔铜铸犁。他们眼中有了光,那是我在邗侯治下三十年未见的光。我若号召他们殉国,是为不义。”

忠与义,古来难全。

吕尚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,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
那是姬昌亲笔写的一卷帛书。

“文王托我带给大巫的话,都在上面。”吕尚说,“文王说:巫者,通天人之际,达古今之变。真正的忠,不是忠于一人一姓,是忠于天命,忠于万民。”

巫贞展开帛书。星光下,墨迹清晰:

“贞公鉴:昌闻,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。商纣失德,百姓如坠水火。周室微德,欲拯之而不得其道。今得邗地,非为扩土,为活民也。愿公观天象而察民心,顺天命而从人意。邗祀不绝,巫道永传。姬昌顿首。”

很短,但字字千钧。

尤其是那句“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”——上天看到的来自百姓看到的,上天听到的来自百姓听到的。这不是空洞的大道理,而是将“天命”与“民心”直接等同。

巫贞的手在颤抖。他三代为巫,学的是沟通天地鬼神,却从未有人告诉他,鬼神就在百姓的眼睛里、耳朵里、哭喊声里。

“文王他……真这么想?”

“文王一生所为,皆是如此。”吕尚说,“周原之民,三年不税;岐山之囚,尽数释放;邻国有难,必发粟相救。大巫若有疑,可派人去周地亲眼看看。”

巫贞放下帛书,仰头观星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吕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,他忽然开口:

“三日前,荧惑离鹑火。”

吕尚精神一振:“何解?”

“荧惑主兵戈,鹑火对应周地。荧惑入鹑火时,周师东出;今荧惑离鹑火,预示周地兵戈将息。”巫贞指向东方,“而紫微星明于东天,光压群星。紫微者,帝星也。帝星明于东,预示新主将兴于东方。”

“东方……”吕尚沉吟,“是商?还是……”

“不是商。”巫贞肯定地说,“商星在西,为白虎之象,近日昏暗摇动,主星不稳。这东方的紫微,是新生之象。”

他收回手指,看向吕尚:“太师,天命已显。商星将坠,周星当升。这是老朽观星五十载,所见最明确的天象。”

“那天命在周,邗国当如何?”

“邗国……”巫贞苦笑,“邗国不过是天河中的一粒微尘。尘随水流,水顺天道。邗国百姓若能因此在周治下得活,得养,得安,那便是顺应了天命。”

话至此,意思已明。

吕尚起身,郑重行礼:“大巫明鉴。周室愿以大巫为‘周巫’,掌江淮祭祀,通天地人神。邗国宗庙不毁,祭祀不绝,只是主祭者,要从邗侯换为大巫您了。”

巫贞也起身还礼:“老朽非为权位。只求一事:邗国历代先君灵位,不可毁弃;邗国百姓祭祀之权,不可剥夺。”

“文王有令:入邗国宗庙者,当敬邗国先祖如敬己祖。百姓祭祀,各从其俗,周人不干涉。”

“那……”巫贞深吸一口气,“老朽愿为周室,行占卜之礼,定吉时,安民心。”

交易达成。不是权力的交换,是信念的交接。

吕尚下台时,巫贞忽然叫住他:

“太师,公子默他……”

“他还困在忠孝之间。”吕尚说,“但今日他看见了熔铜铸犁,看见了百姓领粥。他心中有民,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
“给他一个台阶吧。”巫贞说,“那孩子……是我看着长大的。他不像他父亲,他像他祖父——那位曾减税恤民的先君。”

“老夫明白。”

吕尚走下观星台。最后一阶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巫贞还站在台边,仰头观星,白发在夜风中飘动,像一株古老的松。

这一夜,观星台上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听见。但第二天,全城都知道了:大巫巫贞将为周军主持“安民之祭”,时间定在三日后,地点在城南广场。

消息传开,最后的疑虑开始消散。连大巫都认可了,百姓还有什么好怕的?

民心,至此定矣。

第四节 子默之惑

子默坐在宗庙偏殿的台阶上,看着手中的玉璜。

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上面那些奇特的纹路此刻无比清晰——确实是“革”卦,兑上离下,泽火相激。他早该认出来的,他学过《易》,虽然不精。

“革,水火相息,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,曰革。”

变革,鼎新。旧去新来。

他想起淮夷集市上那个自称“渔丈人”的老者。那人的眼神温和而睿智,谈吐间对天下大势了然于胸。他怎么就没想到,一个寻常渔翁,怎会懂得荆锡之别?怎会随手赠玉?

原来从那时起,周人的网就已经撒下了。

而他,是网中的鱼。

“公子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子默没有回头,听声音就知道是淮风。

“外面如何了?”他问。

“乱了,又安了。”淮风在子默身边坐下,“起初是乱,周军入城,人人自危。然后是疑,周军不杀人,还发粥。现在是……是盼。广场上熔铜铸犁,发了好几百个了。百姓们领了犁头,都在问什么时候分田。”

“分田……”子默喃喃,“周人真会分田?”

“看样子是真的。”淮风说,“周军已经派人去丈量城外的荒地了。还贴了告示:原属贵族的私田,收归公有,分给无田者;矿工家属优先,阵亡者家属加倍。”

子默握紧玉璜。玉石的棱角硌进掌心,生疼。

“淮风,你说……我做错了吗?”

“公子指什么?”

“指一切。”子默苦笑,“指我没能劝住父亲,指我没能整饬军备,指我没能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没能像周人那样,想到给百姓分田,给矿工减税,给奴隶希望。”

淮风沉默片刻,说:“公子,您已经做了您能做的。您改良采矿工具,您惩罚虐奴的工头,您训练我们这支卫队——如果没有我们,昨日宗庙可能就被强攻下来了,会死很多人。”

“但最终,我还是降了。”

“降了,百姓才能活。”淮风认真地说,“公子,您知道昨日您下令开门时,弟兄们心里怎么想吗?他们松了口气。不是怕死,是觉得……终于不用打这种没意义的仗了。”

“没意义?”

“为谁打?为什么打?”淮风指向殿外,“为那个把矿工当牲畜的邗侯?为那个天天催铜的商王?还是为了我们死后,家人继续挨饿受冻?”

子默无言以对。

淮风继续说:“但如果是为保护家人,为让邗国百姓过上好日子——这样的仗,弟兄们愿意打。公子,您知道吗?昨天有几个弟兄私下说,如果周人真说话算话,他们……他们愿意为周人效力。”

这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子默心上。

连最忠诚的卫队都动摇了。

不,不是动摇,是清醒。

“淮风。”子默忽然问,“如果你是我,你会怎么做?”

淮风想了很久,说:“我不是公子,我没读过那么多书,不懂什么忠孝大义。但我娘死前跟我说:人活一世,要对得起良心。良心就是,不让好人受苦,不让坏人得意。”

很朴素的道理。

子默起身,走到殿门口。从这里可以看见宗庙的正殿,那里供奉着邗国历代先君的灵位。烛火长明,香烟袅袅。

他想起祖父。那位老人晚年时,曾拉着他的手说:“默儿,记住,国君之责,不在享乐,在养民。民如水,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

那时他还小,不懂。现在懂了,却晚了。

“淮风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去告诉周军。”子默说,“明日,我要见姬发。就在这宗庙,就在先祖灵前。”

“公子您……”

“我要一个答案。”子默转身,眼神坚定,“如果他能说服我,我就降。真正地降,心服口服地降。如果不能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但淮风懂了。

如果不能,那就是玉石俱焚。用这最后二百条命,用这宗庙,用邗国最后的气节,做一场祭奠。

淮风深深看了子默一眼,躬身:“诺。”

他转身离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,渐渐远去。

子默重新坐回台阶,继续看着手中的玉璜。月光移动,玉上的纹路似乎在变化,像水波流动,像火焰升腾。

泽火革。

水火相激,革故鼎新。

他想,也许从他接过这块玉的那刻起,命运就已经注定了。不是屈服,是清醒;不是背叛,是选择。

选择活着的人,选择活着的国。

远处传来梆子声,二更了。

夜还长,但天总会亮。

而天亮后,他将面对那个叫姬发的年轻人,面对那个四十七天奔袭一千八百里、不伤一民而破一国的传奇。

他要看看,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,怎样的一个国。

玉璜在手心渐渐温热。

像是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