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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疾掠如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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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 潜龙出渊

十月十二,夜,岐山西麓隘口。

姬发站在隘口最高处的岩石上,俯瞰下方蜿蜒的山道。月光稀薄,星光隐匿,浓重的夜色吞没了山川的轮廓,只有风穿过隘口的呼啸声,像无数鬼魂在呜咽。

山道上,一条长龙正在静默移动。

那是三千周军主力:战车三百乘,步兵两千,弓手三百,还有两百名负责辎重、医护、传令的辅兵。此刻,战车已被拆解——车舆与车轮分离,车轴单独捆扎,所有部件装上五十辆牛车。马匹被摘下铃铛,马蹄裹上麻布,由士兵牵引而行。士兵们背着行囊,手持戈戟,两人一排,在狭窄的山道上形成绵延两里的队列。

没有火把,没有交谈,连咳嗽都被压抑在喉咙里。只有脚步踩踏碎石的沙沙声,牛车木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声,还有风呼啸的声音。

“公子。”吕尚从阴影中走出,白发在夜风中飘动,“全军已出隘口,按预定路线南下。先锋已在前方十里开道,清除可能遇到的樵夫、猎户。”

“如何处置?”姬发问。

“暂时拘禁。”吕尚声音平静,“在河边设了临时营地,留一百人看守。待我军过境三日后再释放。他们会失去我们踪迹,等消息传到商军耳中,我们已经走远了。”

姬发点头。他看向山道上的队伍,每个士兵都背着沉重的行囊——二十日口粮:炒粟、肉脯、盐块,还有一块硝制的羊皮用来挡雨。重量控制在三十斤以内,这是吕尚计算的极限:既能保证行军速度,又不至于过度消耗体力。

“太师,四十七日,真能到邗国?”

“按每日四十里算,四十七日可走一千八百八十里。”吕尚摊开随身羊皮地图,就着微弱的月光指点,“从岐山到陈仓,三百里,平路,七日可到。翻秦岭至汉水,四百里,山路,需十二日。沿汉水南下至淮源,六百里,顺流,可用船运部分物资,十日。淮源至邗国北境,五百八十里,平路兼丘陵,十四日。合计四十三日,余四日作为缓冲。”

计算精准,但姬发知道,这只是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。山路塌方、河流涨水、遭遇商军巡逻队、士兵伤病……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打乱计划。

“父亲常说,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”姬发轻声道。

“但天也助有备之人。”吕尚收起地图,“公子看那边。”

他指向队列中段。那里有几辆特别的牛车,车上不是战车部件,而是大捆的麻绳、木桩、皮革气囊。

“渡河工具。”吕尚解释,“汉水、淮水都可乘船,但沿途还有许多小河需要涉渡。这些气囊充气后绑在牛车两侧,可助浮渡。麻绳和木桩用来架设简易桥梁。”

姬发想起父亲的话:为将者,要想到士卒的每一步。过河时的一根绳索,雨夜时的一块油布,都可能决定士气,甚至决定胜负。

“报——”一名斥候从山下奔来,单膝跪地,“先锋在前方五里处发现三名猎人,已控制。其中一人是商军退役老兵,认出我军制式皮甲,可能起疑。”

吕尚与姬发对视一眼。

“带到僻静处,我来问。”吕尚说。

半刻钟后,山道旁的密林中,三名猎人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。吕尚蹲在年长的那位面前,此人约五十岁,左耳缺了一块,脸上有刀疤。

“老丈曾从军?”吕尚温和地问。

老兵抬头,眼神锐利:“你们是周军。这皮甲的札编手法,我认得——岐山匠人的手艺。”

“好眼力。”吕尚不否认,“老丈既已认出,我也不瞒你。我军南下,是为解民倒悬。商纣暴虐,天下苦之久矣。”

老兵冷笑:“与我何干?我退役多年,只想打猎糊口。”

“那老丈可想过,为何退役多年,还要靠打猎糊口?”吕尚问,“商军抚恤,可有按时发放?家中田亩,可曾被贵族侵占?儿孙将来,是继续打猎,还是也被强征去修鹿台?”

老兵沉默了。

吕尚从怀中取出一袋贝币,放在地上:“这里是二十贝币,够买两亩薄田,或做个小生意。我军只是借道,三日后便释放各位。老丈若能保守秘密,这些是酬谢。若不能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

老兵看着钱袋,又看看吕尚,最后看向远处山道上静默行军的队伍。月光偶尔照亮士兵的脸,都是年轻人,神色坚毅但无戾气。

“你们……真不是去劫掠?”老兵问。

“周军有纪:掠民财者斩,淫人妻女者斩,杀降卒者斩。”吕尚一字一句,“老丈可随我们走三日,亲眼看看。”

老兵犹豫良久,终于点头:“钱我不要。但我跟你们走三日,若真如你所说,我帮你们遮掩。若你们行不义之事……”

“任老丈处置。”吕尚起身,亲自为他松绑。

这个插曲过后,队伍继续前行。姬发走到吕尚身边:“太师信他?”

“信与不信,都要让他看。”吕尚望着前方黑暗的山道,“人心如水,堵不如疏。他亲眼所见,胜过我们千言万语。况且——”

他顿了顿:“若他真去告密,消息传到商军那里,再调兵来追,至少是十日之后。那时我们已经入秦岭,商军不敢轻易进山。”

算计深沉,但每一步都有道理。姬发忽然觉得,自己需要学的还有很多。

天将破晓时,队伍抵达预定休整地点——一处隐蔽的山谷。谷中有溪流,有平坦草地。士兵们迅速搭起简易营帐,给马匹喂水喂料,然后分批进食休息。

姬发巡视营地。士兵们围坐成圈,就着冷水吃炒粟和肉脯。没人抱怨,没人交谈,吃完立刻躺下休息,因为白天要赶路,夜晚要行军,休息时间宝贵。

他走到营地边缘,那里有几名士兵正在用艾草熏烤小腿——长途行军容易生疮,这是吕尚传授的土法。见到姬发,几人要起身,被他按住。

“继续,别管我。”姬发蹲下,看他们小腿上已经磨出的水泡,“疼吗?”

一个年轻士兵咧嘴笑:“不疼,公子。比在家种地轻快多了。”

“在家种地更累?”

“累,还没盼头。”士兵说,“我家在岐山西边,地薄,年景好时勉强糊口。商王加税,贵族占水,一年辛苦剩不下几粒粮。当兵虽然苦,但有军饷,立功还有赏田。西伯说了,等推翻了商纣,天下人都有田种。”

很朴实的愿望。姬发拍拍他肩膀:“好好休息,路还长。”

离开时,他听见几个士兵低声交谈:

“你说,邗国真的那么富?”

“听说铜矿遍地,百姓却穷得要死。”

“等打下来,会不会分我们点铜?”

“想得美!太师说了,铜矿归公,铸兵器打商纣。但打下邗国,军饷肯定加倍……”

声音渐低,变成鼾声。

姬发走回中军帐。吕尚正在油灯下研究地图,见他进来,抬头:“公子,明日要开始翻山了。最难的一段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姬发坐下,卸下佩剑,“太师,这一路您都在观察士兵。士气如何?”

“尚可。”吕尚放下地图,“但隐患也有。第一,思乡。许多士兵第一次离家这么远,时间长了会想家。第二,疲惫。连续行军,体力消耗大,伤病会增多。第三,恐惧。越接近邗国,越会有人害怕——毕竟是去攻打一个方国,不是剿匪。”

“如何应对?”

“思乡,靠信念。”吕尚说,“每日黄昏休整时,让各百夫长给士兵讲:我们为何而战。疲惫,靠轮换。让战车兵和步兵轮换背负重物,弓手和戈兵轮换开路。恐惧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靠胜利。小胜积大勇,等我们拿下邗国,恐惧自然消散。”

“小胜?路上会有战斗?”

“可能会有小股盗匪,或商军巡逻队。”吕尚说,“遭遇战要打得干净利落,既练兵,又提振士气。但切记:不可恋战,不可追击,速战速走。”

姬发记下。他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,忽然问:“太师,您说子默此刻在做什么?”

吕尚沉默片刻:“应该在训练他那支卫队,或者……在矿坑巡视。他是个勤勉的公子,但大势如潮,个人努力往往徒劳。”

“我们能劝降他吗?”

“看天命,也看人事。”吕尚说,“破城之后,公子要亲自去见他。但要做好准备,他可能选择殉国。”

帐外传来更夫的低梆声——这是军中暗号,代表平安无事。

姬发吹熄油灯,和衣躺下。黑暗中,他听见山谷里的风声,听见溪流的水声,听见士兵沉睡的呼吸声。

四十七日,才刚开始。

而千里之外的邗国,夜色同样深沉。

第二节 秦岭天险

十月廿五,秦岭深处,无名隘口。

雪。

第一片雪花落在姬发肩甲上时,他正指挥士兵们用绳索拖拽牛车上坡。山道在这里变得异常陡峭,近乎垂直的岩壁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牛车太重,牛蹄打滑,需要人力在前拉,在后推。

“加把劲!过了这个隘口就是下坡路!”姬发亲自抓住一根麻绳,肩背抵着车板。周围二十名士兵齐声呼喝,青筋暴起,牛车一寸寸向上挪动。

雪花渐渐密了,从稀疏的几点变成漫天飞絮。山风卷着雪片砸在脸上,像细碎的冰刀。气温骤降,士兵们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眉毛、胡须上。

“公子!雪太大,要不要停下避一避?”一名百夫长喊道。

姬发抬头看天。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雪没有停的迹象。他看向吕尚,太师正蹲在岩壁下,用手掌测量积雪厚度。

“不能停。”吕尚起身,声音在风雪中依然清晰,“这雪一时半刻不会停,停久了道路结冰,更危险。趁现在还能走,必须翻过这个隘口。”

姬发咬牙:“继续!”

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前行。战车部件被麻绳捆得更紧,防止滑落。马匹被蒙上眼罩,由士兵牵引,一步一试探。步兵们用戈戟当拐杖,在湿滑的山道上蹒跚。

最麻烦的是伤员。连日行军,已有三十多人受伤——扭伤脚踝的,被落石砸伤的,发热风寒的。他们被安置在几辆特制的担架车上,由同伴轮换推行。此刻风雪交加,担架车更难前进。

“公子!王四快不行了!”一名医护兵冲过来,脸上都是雪水。

姬发奔过去。担架车上躺着一个年轻士兵,脸色青紫,呼吸微弱。他昨天发热,今天在风雪中病情加重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“风寒入肺,又缺药。”医护兵急得快哭出来,“带的草药昨天就用完了,这荒山野岭……”

吕尚走过来,蹲下查看。他翻开士兵的眼皮,又听了听心跳,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,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老参和黄芪炼的,吊命用。”吕尚将药丸塞进士兵口中,用水送下,“但只能撑一时。必须尽快翻过山,到低海拔暖和的地方。”

“还有多远?”姬发问。

吕尚望向隘口方向:“最多五里。但以现在的速度,至少要两个时辰。”

两个时辰,四个小时。这个士兵撑不了那么久。

姬发忽然解下自己的披风——那是父亲赐的虎皮披风,保暖极好。他将披风盖在士兵身上,转头下令:“传令:所有将官、亲卫,披风、厚衣集中给伤员。健康士卒加快速度,轮流推行担架车!”

“公子,那您……”亲卫想劝阻。

“执行命令!”

披风一件件集中过来,盖在担架车上。推行担架车的士兵增加到每车八人,四人推,四人准备轮换。队伍的速度居然快了一些。

姬发走在最前面,亲自开路。风雪打在他脸上,很快结了一层薄冰。他没穿披风,只着皮甲,寒冷刺骨,但他不能停。

因为他是主帅。主帅在,军心在。

吕尚跟在他身边,忽然说:“公子,知道为何文王定要您亲自领兵吗?”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军心需要看见统帅。”吕尚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缥缈,“士兵们看见您走在最前面,看见您把披风给伤员,看见您与大家同甘共苦,他们才会相信,这一路艰苦值得,这一战有意义。”

姬发没有回答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巡视农田。那时大旱,父亲亲自与农夫一起挖渠引水,满身泥泞。有老农跪谢,父亲扶起他说:“民以食为天,我以民为天。”

那时他不懂,现在似乎懂了。

风雪更急了。能见度不到十步,队伍像一条在白色巨兽腹中挣扎的蚯蚓。不时有士兵滑倒,被同伴拉起;有牛车卡住,众人合力推过。

两个时辰后,当队伍终于翻过隘口,开始下坡时,风雪奇迹般地停了。

云开雾散,夕阳从西边山隙射出金光,照亮了前方——那是汉水谷地,平坦,温暖,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。

“到了……”有士兵喃喃,随即瘫坐在地。

姬发也几乎虚脱。他回头看向来路,秦岭群峰在夕阳中巍峨苍茫,雪线以上的山峰洁白如银。他们刚刚翻越了天险。

“清点人数。”他沙哑下令。

一刻钟后,统计出来:三千主力,阵亡三人——两人失足坠崖,一人伤病不治。伤者四十一人。战车无损,马匹损失七匹,牛车损毁三辆。

代价比预想的小。

吕尚走到姬发身边,指着汉水方向:“我们的人已经在那里准备了十条船。伤员可乘船顺流而下,减轻陆路负担。战车部件也可装船运输,节省人力。”

“船只可靠吗?”

“船夫都是汉水边的渔民,受商军压迫已久,心向周室。”吕尚说,“他们提供船只和领航,我们付报酬,并承诺战后减免渔税。”

很公平的交易。姬发点头:“通知全军,今夜在汉水边扎营休整。埋锅造饭,允许生火——这里已经远离商军控制区了。”

消息传开,疲惫的士兵们爆发出低低的欢呼。虽然只是允许生火做饭这样简单的事,但在经历了十三天的艰苦行军后,这已是莫大的慰藉。

夜幕降临,汉水边的营地燃起篝火。士兵们围火而坐,烤干湿透的衣物,煮热粟粥,终于能放松交谈。

姬发巡视各营。他看见那个叫王四的士兵已经醒来,正靠着树干喝热粥,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。看见姬发,他挣扎着想站起。

“躺着。”姬发按住他,“感觉如何?”

“谢公子救命之恩。”王四声音虚弱,“我……我以为要死在山上了。”

“不会。”姬发说,“周军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兄弟。”

这句话被周围的士兵听见,很快传遍营地。姬发不知道,这句简单的话,将成为这支军队的魂。

深夜,姬发回到中军帐。吕尚正在灯下写信——用暗语写成,将由信鸽传回岐山,报平安。

“父亲会担心。”姬发说。

“文王不会担心。”吕尚封好信筒,“他相信你,也相信我。倒是邗国那边……”他展开另一份密报,“我们的人传来消息,商王又派使者催贡,邗侯强征更多奴隶下矿,民怨沸腾。司马犀已经三次向我们的人索要贿赂,胃口越来越大。”

“好事。”姬发说,“他越贪,越好控制。”

“但也要防他反噬。”吕尚提醒,“这种人无忠诚可言,今日能卖邗,明日就能卖周。破城当夜,必须除掉他。”

“太师安排便是。”

吕尚点头,吹熄油灯。帐外,汉水滔滔,流向南方,流向那个叫邗国的地方。

还有二十八天。

第三节 淮水烽烟

十一月廿三,淮水北岸,邗国边境五十里。

姬发趴在灌木丛中,透过枝叶缝隙观察前方的道路。这是一条南北向的官道,夯土路面,可容两乘战车并行。道旁每隔三里有一座烽燧台,夯土筑成,高约三丈,台顶有哨兵值守。

此刻是黄昏时分,夕阳将烽燧台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姬发数了数,视线内有五座烽燧,最近的离他们只有两里。

“太师,绕过去还是拔掉?”他低声问身边的吕尚。

“绕不过去。”吕尚摇头,“这一带是平原,烽燧视野开阔,夜间也有火光示警。必须拔掉,而且要快,要干净,不能惊动后方。”

“怎么拔?”

吕尚指向最远的那座烽燧:“那是这一段的中心台,值守军官所在。擒贼先擒王。先派人摸掉最近的两座,然后伪装成邗军,以‘换防’名义接近中心台,一举控制。”

“守军有多少?”

“每座烽燧常规五人,中心台十人。但邗国军备松弛,实际人数可能更少。”吕尚招手叫来斥候队长,“你带三十人,分两队,趁夜色摸掉最近的两座烽燧。记住,尽量活捉,不杀。”

“诺!”

斥候队潜入暮色中。半个时辰后,两座烽燧顶端的火光有规律地闪了三下——约定好的信号,表示得手。

“该我们了。”吕尚起身,和姬发一起走向已经集结好的百人队。这些士兵换上了邗军的皮甲——是从前两座烽燧缴获的,虽不合身,但远远看去足以乱真。

“记住,我们是‘西境调来的换防队’。”吕尚对领队的百夫长交代,“口令是‘淮水安澜’,回答‘邗国永昌’。遇到盘问,就说司马犀将军有令,加强边境警戒,防淮夷骚乱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百人队举着火把,大摇大摆走上官道。姬发和吕尚混在队伍中间,低头遮脸。

第一座烽燧顺利通过——这里的守军已经被控制,换上的是周军士兵。第二座也是。

到第三座时,台顶传来喝问:“来者何人?!”

“西境换防队!”百夫长高声回应,“奉命加强警戒!”

“口令!”

“淮水安澜!”

台顶沉默片刻,随后传来:“邗国永昌。上来吧,正好交班。”

木梯放下。百人队依次登台。台顶有五名邗军,正围着一口陶釜吃晚饭,见上来这么多人,有些惊讶。

“怎么这么多人换防?”一个伍长模样的人起身。

“司马将军有令,近日淮夷不稳,加派兵力。”百夫长边说边走近,突然拔剑架在伍长脖子上,“别动!我们是周军!”

其余四人想反抗,但周军已经一拥而上,缴械捆绑,动作干净利落。

“你、你们……”伍长脸色惨白。

吕尚走上前:“想活命,就配合。中心台现在有多少人?何时换班?”

伍长哆嗦着说:“中、中心台……十人。戍时换班,还、还有一刻钟……”

“很好。”吕尚对百夫长说,“留十人看守,其余人立刻赶往中心台,赶在换班前控制。”

队伍再次出发。这次加快速度,半刻钟后抵达中心台。台顶有人影晃动,似乎正准备换班。

“下面是谁?!”喝问声传来。

“西境换防队!来交接!”百夫长回应。

“今日不是西境换防的日子!”

“司马将军急令!淮夷异动,快开门!”

台顶迟疑。这时,吕尚示意两名弓手——他们用的是缴获的邗军弓箭,张弓搭箭,瞄准台顶晃动的火光。

“嗖!嗖!”

两支火箭射中烽燧顶部的草棚,瞬间燃起。台上一阵慌乱。

“敌袭!敌袭!”

趁乱,周军冲进烽燧底层。木门被撞开,士兵涌上楼梯。短促的打斗声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
姬发登上台顶时,战斗已经结束。十名邗军全被制服,其中三人受伤,无人死亡。烽火被扑灭,好在其他烽燧还没发现异常。

“问出什么?”姬发问正在审讯的吕尚。

“重要情报。”吕尚神色严肃,“邗侯三日前举行了盛大祭祀,庆祝‘东伯’封号,并宣布:再征三千奴隶下矿,务必在年底前完成商王贡品。民怨已经到达顶点,都城西市前天发生暴动,被司马犀血腥镇压,死三十余人。”

“子默呢?”

“公子默劝阻无效,被邗侯禁足三日。他放出后,立刻去了矿坑,据说与工师冶密谈,内容不详。”吕尚顿了顿,“还有,商王特使恶来还在邗国,日日催逼。据闻他前日当众鞭打一名延误工期的工头,活活打死。”

姬发握紧剑柄。暴政至此,不亡何待?

“我们还有多久能到都城?”

“按计划,四日后。”吕尚说,“但现在有个变数——恶来明天要回朝歌复命,会带走一支百人卫队。如果我们能在他离开前赶到,可以一网打尽;如果赶不上,他逃回朝歌报信,商纣可能会警觉。”

“加速行军。”姬发果断下令,“传令全军,今夜不休,连夜赶路。战车全部组装,骑兵先行侦察,务必在恶来离开前截住他!”

命令传达下去,营地瞬间忙碌起来。拆解的战车部件被迅速组装,马匹喂饱饮水,士兵整理行装。一个时辰后,一支三百乘战车、两千步兵的军队,在夜色中沿着官道向南疾驰。

马蹄声如雷,车轮声如鼓。火把连成长龙,在淮北平原上奔腾。

这是真正的闪电,积蓄了四十三天的力量,终于要劈向目标。

姬发站在战车上,夜风扑面。他看向南方,那里有灯火,有城池,有千万人的命运在等待裁决。

四十三天的潜行结束了。

接下来,是雷霆一击。

第四节 破晓雷霆

十一月廿七,黎明前,邗国都城北郊。

姬发勒住战马,举起右手。身后,三百乘战车缓缓停下,两千步兵屏息静立。天地间只有风声,还有远处都城轮廓里零星的火光。

他们已经连续行军四天三夜,人困马乏。但此刻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座城。

城墙高约三丈,夯土筑成,墙面用草泥抹平。城头每隔三十步有一座木制敌楼,但此刻大多数敌楼黑暗无声——守军在沉睡,或者根本没人在岗。只有西门附近有几处火光,那是司马犀的防区。

“太师,时间。”姬发低声。

吕尚抬头观星:“寅时三刻。按约定,司马犀会在寅时正于西城门举火三下为号,开门纳军。现在……已过三刻。”

“他反悔了?”

“不会。”吕尚摇头,“他贪,且怕。我们掌握了他太多把柄。可能是出了意外,再等等。”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城中开始传来鸡鸣声。再等下去,天亮了,突袭就失去了突然性。

就在姬发几乎要下令强攻时,西城门方向,突然亮起火光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“信号!”斥候低呼。

“全军准备!”姬发拔剑,“战车在前,步兵随后。入城后按预定计划分兵:一队控制武库,二队占领粮仓,三队包围宫殿,四队维持街巷秩序。记住:不杀降,不掠民,违令者斩!”

“诺!”将领们低声应命。

战车开始缓缓加速。三百乘车,每乘四马,马蹄裹着麻布,车轮涂了油脂,行进时声音被压到最低。但千余匹马、数百车轮的动静,依然如闷雷滚过大地。

西城门已经打开一道缝隙。司马犀站在门后,火光映照下,他脸色苍白,不断搓手。

战车抵近城门时,姬发看见司马犀快步迎上,单膝跪地:“末将恭迎周师!城门已开,守军已控制,请公子入城!”

姬发没下车,只问:“为何延迟?”

“有、有变故。”司马犀结巴道,“恶来……商王特使恶来,原本今日清晨出发回朝歌。但昨夜邗侯设宴饯行,他喝多了,宿在宫中。现在还没醒。我怕他察觉,所以等他的卫队都睡熟了才敢发信号。”

恶来还在城中。姬发与吕尚对视一眼——这是意外,也是机会。

“他的卫队在哪?”

“在驿馆,百人,都喝醉了。”司马犀说,“公子若想擒他,现在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
吕尚开口:“司马将军,烦请你带路去驿馆。其余军队按计划行动。”

“诺!诺!”司马犀连忙爬上自己的战车,“请随我来!”

周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。战车分四路散开,按预定路线扑向各自目标。步兵紧随其后,控制街巷要道。整个过程迅速、有序,几乎没有惊动城中百姓。

姬发亲率五十乘车直奔宫殿。沿途遇到几队巡逻的邗军,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械控制。有反抗的,被当场格杀,但大多数见大势已去,跪地投降。

到宫殿前广场时,天已微亮。宫殿大门紧闭,但墙头有守军惊觉,开始敲锣示警。

“撞门!”姬发下令。

三乘战车退后,加速,以车舆撞击宫门。木门在第三次撞击时轰然倒塌。周军涌入。

宫内一片混乱。宦官、宫女四处奔逃,少数侍卫试图抵抗,很快被制服。姬发直奔正殿,那里是邗侯寝宫。

踹开殿门时,邗侯刚刚被惊醒,披着单衣坐在榻上,目瞪口呆地看着涌进来的周军。

“你、你们是谁?!”

“周,姬发。”姬发持剑走近,“邗侯,你国已破,降者可生。”

邗侯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:“周……周人?你们怎么进来的?司马犀呢?我的军队呢?!”

“司马犀已降。你的军队,降者生,抗者死。”姬发挥手,“带走,好生看管。”

两名甲士上前架起邗侯。这位昨日还沉浸在“东伯”荣耀中的国君,此刻像被抽了骨头,软成一摊泥。

这时,吕尚匆匆进来:“公子,恶来不在寝宫!他昨夜宴后没回驿馆,而是去了……去了城南一处私宅,据说是他新收的一个邗国贵族的女儿。”

“带路!”

五十乘车转向城南。那是一座精致的宅院,有围墙,有门楼。姬发下令包围,然后亲自带二十人破门而入。

院内空无一人,只有几个瑟瑟发抖的仆役。搜遍全宅,不见恶来踪影。

“跑了。”吕尚查看后院的脚印,“马蹄印新鲜,不超过半个时辰。他可能听到了动静,提前逃了。”

姬发一拳捶在墙上。擒住商王特使,本是重要战果。但现在……

“追吗?”亲卫问。

“不追。”吕尚替姬发回答,“恶来勇猛,且熟悉地形,追击可能中伏。当务之急是控制全城,稳定局势。他逃回朝歌报信,至少需要十日,那时我们已经站稳脚跟。”

姬发压下怒火,点头:“回宫,稳定大局。”

然而他们刚出宅院,就听见城东方向传来喊杀声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:“报!公子默率卫队退守宗庙,据险而守。我军攻了两次,都被击退。他手下有批淮夷弓手,箭术极准,已射伤我三十余人!”

子默。

姬发握紧剑柄:“带我去。”

宗庙在城东地势较高处,有石墙环绕,只有一条石阶可上。此刻石阶上躺着十几具尸体,有周军的,也有邗军的。墙头,子默的身影隐约可见,他正指挥弓手放箭,又一轮箭雨倾泻而下,逼得周军后退。

“停!”姬发高喊,“停止进攻!”

周军后撤到箭程之外。姬发独自走上石阶,在安全距离停下,仰头喊道:

“子默公子!邗国已破,邗侯被擒,抵抗无益!开门投降,我保你和你部属性命!”

墙头沉默片刻,然后子默的声音传来,嘶哑但坚定:

“姬发!我邗国世受商恩,宁可玉碎,不为瓦全!你要攻便攻,不必多言!”

“商纣暴虐,天下共讨!你为这样的君主殉葬,值得吗?”

“忠君事国,不问值不值得!”

对话陷入僵局。吕尚走到姬发身边,低声道:“强攻伤亡太大,且宗庙是祭祀重地,毁之不祥。围而不攻,断其粮水,三日后自溃。”

“三日太长。”姬发说,“城中局势未稳,若拖三日,恐生变。”

“那老臣去和他谈。”

“太师?”

吕尚微微一笑:“他认识我。”

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,吕尚独自走上石阶,直到墙头弓箭可及之处。他仰头,用苍老但清晰的声音说:

“子默公子,淮水玉璜,可还安好?”

墙头,子默浑身剧震。

他瞪大眼睛,看着石阶下那个白发老者。晨光中,那张脸渐渐与记忆重合——淮夷集市,赠玉渔翁……

“是……你……”

“是老朽。”吕尚拱手,“昔日赠玉,今日来见。公子可否开门,与老朽一叙?只我一人,不带兵器。”

子默犹豫良久,终于挥手:“放他进来。”

石门缓缓打开一道缝。吕尚坦然走入,石门在身后关闭。

宗庙院内,子默持剑而立,周围是二百余残部,个个带伤,但眼神决绝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子默剑指吕尚。

“周,吕尚,字子牙。”吕尚平静回答,“也是当日在淮夷赠你玉璜的渔丈人。”

“你是周人太师……”子默声音颤抖,“那你当日赠玉,是早有图谋?”

“是。”吕尚坦然承认,“但玉璜上的‘革’卦纹路,是真的。革卦,离下兑上,泽火相激,寓意变革鼎新。公子,你看这邗国——矿工如畜,百姓如草,贵族醉生梦死,国君献媚求荣。这样的国,值得你守吗?”

“那是我父亲!那是我祖先宗庙!”

“但更是千万邗民的生死!”吕尚声音陡然提高,“公子,你巡视矿坑时,可看见那些被落石砸死的矿工?你行走街巷时,可听见那些失去丈夫的妇人的哭声?你训练卫队时,可想过为何邗国军队腐败至此?”

子默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
吕尚步步紧逼:“商王要铜柱,邗侯就强征奴隶下矿,累死冻死不管。商王要美女,邗侯就搜刮民女,不从者杀。这样的君,这样的国,你守的是什么?是忠义,还是愚昧?”

“我……”子默剑尖垂下。

“公子,老朽今日来,不是劝降,是请你睁开眼睛看看。”吕尚指向院外,“周军入城,可曾滥杀?可曾劫掠?可曾焚屋?没有。我们在开仓放粮,在救治伤者,在宣布减税免役。你听——”

院外隐约传来喧哗声。子默示意亲卫上墙查看。

亲卫回报:“公子,周军在广场熔炼铜锭,铸成农具,正分发给矿工家属。很多百姓在围观,有人说……说周军仁义。”

子默愣住。

吕尚继续说:“周师伐邗,不是为夺地,是为拯民。商纣暴虐,天下苦之久矣。西伯姬昌,仁义布于四方,三分天下有其二,仍服事于商,是真正的仁德之君。公子,你熟读史册,当知天命有归。”

院中陷入长久的沉默。残部们面面相觑,有些人的眼神开始动摇。

子默看着手中的剑,又看看周围这些跟随自己死战的兄弟。他们大多有家室,有父母,有儿女。让他们死在这里,值得吗?

“公子。”一个年长的亲卫忽然跪下,“属下……属下家中老母病重,还有三个孩子要养。属下不怕死,但……但若能活,想回去看看他们。”

有人带头,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人跪下。

子默闭上眼。他想起矿坑里那些麻木的眼神,想起父亲接到“东伯”封号时的狂喜,想起巫贞的预言,想起淮夷集市上那个赠玉老者温和的眼神……

原来一切,早有预兆。

他睁开眼,看向吕尚:“周军真能不杀降卒?真能善待邗民?”

“周军有纪:掠民财者斩,淫人妻女者斩,杀降卒者斩。”吕尚一字一句,“公子若降,我可保:第一,邗侯性命,送往岐山荣养。第二,公子继为邗伯,治邗地,但需送一子为质。第三,邗民税赋减半,奴隶三年可赎身。第四,宗庙不毁,祭祀不绝。”

条件优厚,甚至超出预期。

子默深吸一口气,最后问:“那块玉璜……上面的纹路,真是‘革’卦?”

“是。”吕尚点头,“革卦彖辞曰:‘天地革而四时成,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。’公子,时代变了。”

时代变了。

四个字,重如千钧。

子默缓缓放下剑,单膝跪地:“邗国子默,愿降。”

“公子!”还有人不甘。

子默抬头,看着这些忠诚的部属:“兄弟们,仗打完了。回家吧,你们的家人还在等你们。”

剑,一把把放下。

石门再次打开,阳光涌入院中。姬发站在门外,看见子默走出,两人目光相接。

“姬发公子。”子默拱手。

“子默公子。”姬发还礼,“请随我去广场,邗国百姓需要看见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并肩走下石阶。身后,宗庙的烟火还在继续,但已经换了人间。

晨光彻底照亮了邗国都城。街巷中,周军在维持秩序,分发粮食。广场上,铜锭正在熔炼,铸成犁头、锄头、镰刀。百姓们从最初的恐惧,渐渐变成好奇,最后变成感激。

一个老矿工领到一把新铸的锄头,摸着还温热的青铜,忽然跪地大哭:“我儿……我儿要是能等到今天,就不用死在矿里了……”

哭声感染了周围,许多人跟着落泪。

姬发和子默站在广场边缘,看着这一幕。

“现在你相信了吗?”姬发问。

子默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信了。”

他望向北方,那是朝歌的方向。恶来应该已经逃远,商王很快会知道邗国陷落的消息。

但有什么关系呢?

旧的铜柱已经熔毁,新的农具正在铸造。旧的王旗已经倒下,新的太阳正在升起。

四十七日闪电战,结束了。

但真正的变革,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