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城垣上的最后火焰
程国都城的西北角,夯土城墙如被巨兽咬去一块,露出犬牙交错的断面。
坍塌发生在寅时三刻,正是人最困倦之时。周军以三十乘战车伴攻南门,鼓噪声震天动地,将守军主力尽数吸引过去。而真正的杀招却在地下——周族工兵沿程国人废弃的地道向前掘进,在城墙基座下掏出一个可容十人的空洞,以松木为柱支撑,然后浇灌羊油、投放火把。
烈焰燃烧三个时辰后,松脂爆裂,支柱崩塌。二十丈宽的城墙段落如慢动作般向内倾倒,夯土块裹挟着砖石、木料、守军尸体,轰然砸入城内,扬起遮天蔽日的尘烟。
程虎就是被这声巨响震醒的。
他被囚禁在周军后营的木笼中,四肢伤口已草草包扎,但铁镣锁住了脚踝。当城墙倒塌的声音传来时,他猛地站起,镣铐哗啦作响,脖颈青筋暴起:“西北角……是西北角!”
看守的周军士卒冷漠地瞥了他一眼,继续打磨手中的戈头。
“放我出去!”程虎抓住木栏,目眦欲裂,“让我去守城!让我——”
一记重击砸在木笼上,打断了他的嘶吼。南宫括站在笼外,手中青铜戈的柲端还沾着泥土和血迹。
“程公子,”南宫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城已破。你现在出去,只能送死。”
“那就让我死!”程虎咆哮,“程国太子,当与国同殉!”
“太子?”南宫括冷笑,“你以为死在这里,史官会记载‘程太子虎殉国’?不,他们会写‘程国余孽顽抗,伏诛’。”他蹲下身,与笼中的程虎平视,“你父亲死了。”
程虎的嘶吼戛然而止,像被掐住喉咙的野兽。
“死在宗庙前,戈不离手,面向东方。”南宫括继续道,“季侯下令以诸侯礼下葬,随葬青铜器三十、玉器十、贝币百朋。程国宗庙将择地重建,祭祀不绝。这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条件——程人不绝祀。”
木笼中,程虎缓缓滑坐在地。这个昨日还在城头叱咤风云的年轻将军,此刻蜷缩如受伤的幼兽,肩膀开始轻微颤抖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南宫括起身,对守卫道:“给他解开脚镣,送些吃食。看好了,别让他自戕。”
“诺。”
当南宫括转身离开时,身后传来程虎嘶哑的声音:“为什么……不杀我?”
南宫括没有回头:“因为死人没有价值,活人才有。程公子,想想你能为活着的程人做些什么。”
晨光刺破烟尘,照亮了已成废墟的程国都城。
二、宗庙前的对峙
程国宗庙的废墟上,那面绣着火纹的玄旗还在半截旗杆上飘荡,但已被烟火熏得焦黑。
程伯攸的遗体被小心地安置在仅存完好的庙阶上。老国君的双眼已被合上,但紧握青铜戈的手指怎么也掰不开,最后只得保持原状。他的玄色深衣被仔细整理过,胸甲处的破洞用一块素麻布遮盖,脸上血污已擦拭干净,露出清癯而安详的面容——若不看那致命的伤口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季历站在十步外,静静看着。
他身后,三十名周军甲士排成两列,戈矛拄地,肃穆无声。更远处,被俘的程国士卒被看押着,很多人跪倒在地,望着宗庙方向低声哭泣。
脚步声从废墟后传来。程鸢在阿青、阿黛的搀扶下走出,她换了一身素白衣裙——那是连夜用营帐麻布改制的,粗糙,但洁白。看到父亲的遗体,她身体晃了晃,但没有倒下,反而推开女卫,自己一步步走上前。
在程伯攸的遗体旁,她缓缓跪下,以额触地,行三叩九拜之大礼。礼毕,她伸手,轻轻掰了掰父亲握戈的手指——依然纹丝不动。
“父亲,”她低声说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您握了一辈子的礼器、兵器,到最后,还是放不下吗?”
一阵风吹过,檐角残存的铜铃发出零星脆响。程鸢起身,转向季历。两人目光相交,一个是亡国孤女,一个是征服之君,中间隔着血与火的深渊。
“季侯要如何处置我父亲?”程鸢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以诸侯礼,葬于宗庙后山。”季历答,“墓碑可刻‘程伯攸之墓’,不书‘周所灭’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程国公族及愿随者,迁往周原。程国宗庙在周原重建,祭祀由程人主持,周人不干涉。”
程鸢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:“好一个‘不绝祀’。父亲若在天有灵,是该谢你恩典,还是恨你伪善?”
季历向前一步,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五步——这是一个既能保持威严,又能低声交谈的距离。
“程女公子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年轻时随父征伐,见过被灭之国。男子尽屠,女子为奴,婴孩摔死于石,宗庙焚毁,神主践踏。那才是真正的绝祀灭族。”他看向程伯攸的遗体,“我敬重你父是守礼之君,所以才给出这条路。你可以选择拒绝——然后看着剩下的程人,经历我刚才说的一切。”
程鸢的脸色白了。她环视四周:废墟间,幸存的程国平民被驱赶到一起,老人抱着孩童,妇人搀扶伤者,每个人都用恐惧而茫然的眼神望着她。他们是程国三百年繁衍的子民,此刻的命运,竟系于她一人之抉择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她最终说。
“三天。”季历道,“三日后,程伯下葬。葬礼之后,迁徙开始。”
他转身欲走,程鸢忽然叫住他:“季侯。”
季历停步,侧身。
“我兄长程虎……他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。伤重,但无性命之忧。”
“让我见他。”
季历沉默片刻,点头:“可以。但需有周军陪同。”
程鸢看着季历离去的背影,忽然对阿青说:“取我的药箱来。还有……把那尊薪火鼎请出,我要在这里为父亲守灵三日。”
“女公子,这太危险——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程鸢重新跪坐在父亲身旁,伸手拂去他鬓角的一片灰尘,“程国还没亡。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自己是程人,只要薪火还在燃烧,程国就还在。”
阿青和阿黛对视一眼,躬身退下。
废墟间,那尊从地宫移出的青铜鼎被重新点燃。微弱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,却倔强地不肯熄灭。程鸢往鼎中添加艾草和柏枝,青烟笔直上升,在废墟上空形成一道纤细却持续的烟柱。
十里外,周军望台上的士卒看见了这道烟,向季历报告。
季历只说了两个字:“由她。”
三、地宫中的密谈
程虎被带入宗庙废墟时,已是第二日黄昏。
他的脚镣已除去,但双手被反绑,由四名周军甲士押送。三日未换药,伤口有些溃烂,走路时一瘸一拐,但脊背依然挺直。
程鸢在薪火鼎旁起身。兄妹俩隔着一丈距离对视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押送的甲士退到十步外,背身而立。这是季历特别吩咐的——给予这对亡国公族最后的体面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程鸢终于说。
程虎惨笑:“不如死了。”
“父亲走时,握着戈,面向东方。”程鸢走到兄长面前,解下腰间水囊,喂他喝水,“他说,程人没有跪着生的习惯,但也没有必要无谓地死。”
程虎猛地呛咳起来:“无谓?守国殉身,是无谓?!”
“那活着的程人呢?”程鸢收回水囊,指向远处被看押的平民,“三千多人,老人、孩童、妇人……他们该死吗?”
程虎语塞,良久,嘶声道:“那你说该如何?投降周人,做亡国奴?”
“季历承诺,迁往周原,重建宗庙,不绝祭祀。”程鸢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程人可保留姓氏,可行医、做工、务农,与周人同等相待——这是他的原话。”
“你信?”程虎冷笑,“狡兔死,走狗烹。等我们到了周原,就是砧板上的鱼肉!”
程鸢从怀中取出一卷麻布,展开。上面是用炭笔画的简图——周原的地形,以及划给程人居住的区域。
“这是今晨季历派人送来的。”她说,“程人居区在周原东南,临水,有沃土。宗庙选址在此处,”她指向图上一点,“背山面水,合于古礼。他还说,程人擅长畜牧,周原北部有草场,可供我们牧养牛马。”
程虎盯着地图,呼吸渐渐粗重。这条件好得不像真的——不,是好得让他恐惧。
“代价是什么?”他抬头,眼睛血红,“程人要付出什么代价?”
程鸢沉默片刻,将地图卷起:“我们的技艺。铸铜、医药、历算、畜牧……所有程国传承的知识,要与周人共享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程人与周人通婚。三代之后,再无纯血程人。”
“绝户之计!”程虎低吼,“他这是要温水煮蛙,让程人在安乐中消亡!”
“那也比在刀剑下死绝强!”程鸢的声音陡然提高,又迅速压低,“兄长,你睁开眼看看!城破了,父亲死了,能战的士卒死伤过半。我们还有什么资本谈条件?季历现在给出这条路,是因为他看重程人的价值。若我们拒绝,他大可以屠尽程人,那些技艺,他花时间也能从别处学到。到那时,程国就真的从世上消失了,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!”
她抓住程虎的手臂,指甲几乎掐进皮肉:“父亲选择死在宗庙前,不是因为他想死,而是因为他知道,只有他的死,才能为活着的程人换来一条生路!你明白吗?他用命换来的这条路,你要亲手断送吗?!”
程虎浑身颤抖,绑缚的双手在背后攥紧,指关节发白。他望向父亲的遗体——程伯攸躺在那里,面容平静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庄严的仪式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崩溃,“我该如何向父亲交代……向列祖列宗交代……”
程鸢松开手,退后一步,整理衣裙,然后向着兄长的方向,缓缓跪地,行大礼。
“女公子!”阿青惊呼。
程鸢叩首,抬头时,额上已沾了尘土:“程鸢,代三千程人,请太子应允迁徙。程国可亡,程人不可绝;宗庙可迁,祭祀不可断。此非苟且偷生,乃留薪火以待东风。”
程虎呆呆地看着妹妹。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采药、总被他笑称“野丫头”的妹妹,此刻跪在废墟中,脊背挺直如竹,眼中没有泪水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:程国男儿当如烈火,刚猛易折;程国女儿当如流水,柔韧不绝。或许,在亡国之际,柔韧比刚猛更有力量。
“起来。”程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你是我程国女公子,不必跪任何人。”
程鸢起身,拂去衣裙上的尘土。兄妹俩再次对视,这一次,眼中多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“季历给了三天。”程鸢说,“父亲的葬礼后,我们就要动身。兄长,你的伤需要重新处理,否则撑不到周原。”
她示意阿青取来药箱,亲自为程虎解开手上的绳索,清洗伤口、敷药、包扎。动作熟练而轻柔,一如她这些年救治过的无数伤患。
“鸢儿,”程虎忽然问,“你恨周人吗?”
程鸢的手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包扎:“恨。但恨不能让人活命,也不能让父亲复活。”她系好绷带,“我现在想的,是怎么让三千程人活下去,怎么把程国的医术、历法、铸铜术传下去。只要这些东西还在,程国就还在。”
程虎看着妹妹低垂的侧脸,忽然觉得,父亲或许选错了继承人——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儿,骨子里有着连他都没有的坚韧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答应。但有一个条件:迁徙路上,我要走在队伍最前面。程国太子,就算亡国,也不能躲在妇孺身后。”
程鸢点头,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湿意:“谢兄长。”
夕阳西下,将废墟染成血色。薪火鼎中的火焰在暮色中跳动,将兄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残破的庙墙上,像是两个古老的图腾。
四、火葬与新生
第三日,程伯攸下葬。
没有盛大的仪仗,没有繁杂的礼乐,只有简单的仪式:程鸢亲手为父亲洗净身体,换上干净的玄色深衣;程虎折断自己的佩剑,将剑柄放在父亲胸前——这是程国武将的最高葬礼,意味着“武运随主而终”。
季历派来了八名周军甲士抬棺,皆卸甲去胄,以示尊重。棺木是用营中最好的松木连夜赶制的,虽不华丽,但厚实端庄。
送葬的队伍从宗庙废墟出发,绕城半周,最后抵达后山选定的墓地。沿途,被允许观礼的程国平民跪在道路两侧,许多人痛哭失声,也有人沉默地叩首。
程鸢和程虎走在棺木前。程鸢手捧薪火鼎,鼎中火焰在晨风中顽强燃烧;程虎则捧着父亲的青铜戈——那柄至死未曾松手的兵器,此刻被素麻布包裹,只露出戈头。
墓地是程鸢亲自选的:一处向阳的山坡,俯瞰着程国都城的方向。墓穴已挖好,穴底铺了一层石灰和木炭,用于防潮防腐。
下葬时,程鸢将薪火鼎放在棺木头侧,然后亲手捧起一抔土,洒在棺盖上。
“父亲,”她低声说,“程国宗庙将迁往周原,但您的长眠之地永远在此,面向故国。女儿在此立誓:程人不绝,薪火不断。”
土一抔一抔落下,渐渐掩埋了棺木。最后,墓前立起一块青石碑,碑上只刻五个字:
程伯攸之墓
没有谥号,没有生平,没有立碑者名姓——这是程鸢的要求。她说,功过自有后人评说,父亲一生恪守的,不过“程伯”二字。
葬礼结束,人群渐渐散去。程鸢独自站在墓前,直到日头西斜。
季历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。他没有穿甲胄,只着寻常麻衣,腰间甚至未佩剑。
“三日期限已到。”他说。
程鸢转身,看着这个灭她国家的男人。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,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睛。
“季侯可知道,程国为何以火为图腾?”她忽然问。
季历摇头。
“因为火有两面。”程鸢望向墓碑,“一面毁灭,焚尽一切;一面新生,带来温暖光明,驱散黑暗寒冷,冶炼金属,烹煮食物。”她转回目光,“程国败了,这是毁灭的一面。但现在,季侯给了程人新生的机会——哪怕这新生是依附于周人。”
她深深一礼:“程鸢代程人,谢季侯不杀之恩。”
这一礼,季历坦然受了。然后他说:“明日辰时,迁徙出发。程人可携带必要物品,周军会提供车马。途中饮食由周军供应,伤病由周军医治。”
“公平的交易。”程鸢道,“程人以技艺换生存。”
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,转身向山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住,没有回头:“季侯,我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迁徙路上,若有人试图逃脱,请交给我处置。程人的事,该由程人自己解决。”
季历沉默片刻:“准。”
程鸢继续下山,素白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。季历站在原地,直到南宫括前来汇报。
“都安排妥当了?”季历问。
“是。三十乘战车在前开路,五十乘牛车装载程人物资,五百甲士沿途护卫。程鸢女公子与程虎公子乘第一辆牛车,以示尊崇。”南宫括顿了顿,“君侯,我们真要把这些程人带回周原?三千多人,路上消耗巨大,到了周原还要安置……”
“程国三百年积累,不止是人口。”季历望向山下的废墟,“他们的铸铜匠人,能让周族的兵器更精良;他们的医师,能救更多战士的命;他们的历算师,能帮我们更好地安排农时。这些价值,远超过路上的消耗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而且,我要让西陲诸部看看——与周为敌者,如程国,城破国灭;但与周合作者,哪怕曾是敌人,也能获得新生。这比杀光他们,更能瓦解抵抗之心。”
南宫括恍然:“君侯深谋远虑。”
两人下山时,最后一缕余晖正照在程伯攸的墓碑上。碑前,不知谁放了一束野菊——淡黄色的小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当夜,程国都城中燃起数百堆篝火。程人在收拾行装,周军在准备车马,两国人在废墟间共处,场面诡异而平静。
程鸢坐在临时帐篷中,将药典、医方一一整理,打包。阿青在一旁帮忙,忍不住问:“女公子,我们真的要去周原吗?那里……毕竟是仇敌之地。”
程鸢停下手,望向帐外火光:“阿青,你说火为什么要燃烧?”
“为了……发光发热?”
“不。”程鸢摇头,“是为了存在。只要还在燃烧,火就存在着。程国现在就像一堆将熄的余烬,周原是我们能找到的、唯一还能让我们继续燃烧的地方。”她继续整理药典,“活下去,传承下去,这才是对父亲、对先祖最好的告慰。”
帐外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,马匹的嘶鸣,士卒的号令。一个时代结束了,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。
而程鸢手中的薪火鼎,火焰依然在跳动。
微弱,但顽强。
(第五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