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殷都献捷
商都殷邑的城墙在秋阳下泛着暗黄色,那是夯土中掺入大量料礓石的缘故,比寻常城垣更加坚固。城墙高达四丈,基厚五丈,墙头可并行四乘战车。每隔百步一座的敌楼中,青铜铸造的钟鼎在风中发出沉浑的鸣响——那是只有王都才有的气派。
季历的车队在城外十里处停下。三十乘战车、五十辆牛车、三百甲士,这是献捷队伍的规模。牛车上装载着此战最重要的战利品:程国宗庙的青铜礼器十二件、玉琮玉璧三十对、犀甲二百领、硬弓五百张。以及最重要的——三名被俘的程国贵族,皆以麻绳系颈,步行于车队之前,以示臣服。
“卸甲。”季历对南宫括下令。
三百甲士卸去皮甲,只着麻衣;战车卸下戈矛,仅留空辕。这是献捷的规矩:入王都者不得全副武装,以示无犯上之心。
季历自己也卸去了青铜胄和犀甲,换上一身素色深衣,腰佩玉柄短剑——那是商王多年前赏赐的礼器。他看着自己的双手,掌中老茧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这双手握过犁铧、握过缰绳、握过染血的青铜戈,而今日,它们要空空地伸向商王,接过或许有、或许无的封赏。
“君侯,可以入城了。”南宫括低声道。
季历点头。车队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黄土官道,扬起细尘。道路两侧,殷都的百姓远远围观,指指点点,议论声如蚊蚋般嗡嗡不绝。
“那就是西陲的周侯?”
“听说灭了程国,了不得啊。”
“再了不得也是王的臣子,你看那战利品,不都得献给王上?”
季历面不改色,目光平视前方。他看见王宫的方向,玄鸟旗在城头飘扬,那是商王室的图腾,黑色的鸟形在赤色旗面上展翅欲飞,仿佛要扑下来攫取什么。
献捷仪式在宗庙前的广场举行。
商王文丁端坐在三重台阶之上的玉座中,头戴高冠,冠前垂着十二旒白玉珠串,遮住了他的眼睛,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。他两侧分列着王室重臣、贞人、史官,所有人都穿着繁复的礼服,绣着雷纹、云纹、饕餮纹,在阳光下闪烁着丝线的光泽。
相比之下,季历和他的队伍显得粗粝而质朴,像一群误入锦绣丛中的野狼。
仪式按古礼进行:献俘、献器、献捷书。季历跪在阶下,双手捧起用朱砂写在龟甲上的捷报,由内侍转呈商王。
文丁接过龟甲,看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西陲程国,不遵王化,屡犯周邻。季历伐之,克其城,擒其首,甚善。”
声音不高,却通过扩音的铜管传遍全场。季历俯首:“此皆赖王上威德,臣不敢居功。”
“赏。”文丁只说了一个字。
内侍捧出赏赐:贝币五十朋——以绳穿贝,十贝一朋,五十朋就是五百枚海贝,这在远离海洋的内陆是硬通货;玉器十件,多为璧、璜、玦等礼器;丝帛二十匹,染成玄、纁二色,是只有王室才能使用的颜色。
没有封地,没有官职,甚至没有一句“牧师”的承诺。
季历叩首谢恩,额头触地时,他看见台阶缝隙中有一株野草,在砖石的压迫下仍顽强地探出一点绿意。他忽然想起程鸢药圃里的那些草药,在废墟中依然努力生长。
仪式结束,文丁移驾偏殿,单独召见季历。
偏殿比正殿小得多,陈设却更加奢华。四壁悬挂着绣有山川地理的巨幅丝帛,地上铺着来自南方的竹席,席边镶嵌着象牙。文丁已卸去冠冕,露出真实的面容——四十余岁,面容清癯,眼窝深陷,眼中闪烁着一种鹰隼般的锐利光芒。
“坐。”文丁指了指下首的蒲团。
季历谢座,跪坐的姿态标准如教科书——双膝并拢,臀坐脚踝,脊背挺直。这是臣子的礼仪,不能有丝毫懈怠。
内侍奉上醴酒,酒色浑浊,带着粟米发酵后的酸甜气息。文丁举杯:“程国虽小,却是重黎之后,灭之不易。季历,你用了多久?”
“自围城至破城,七日。”季历答。
“七日……”文丁轻啜一口酒,“程伯攸守城,也算尽力了。你如何处置他?”
“程伯战死,臣以诸侯礼葬之。其宗庙迁往周原,祭祀不绝。”
文丁放下酒杯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那是一种有节奏的敲击,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数。
“仁慈,还是谋略?”他忽然问。
季历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臣愚钝,请王上明示。”
“你若屠尽程人,西陲诸部会惧你;你善待程人,他们会疑你。”文丁的目光如针,刺向季历,“你是想让诸部惧你,还是疑你?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宫廷乐师的编钟声,叮叮咚咚,清脆却冰冷。
季历缓缓道:“臣以为,惧只能让人暂时臣服,疑却能让人不敢轻动。程国三百年经营,其铸铜、医药、历算之术,皆可为王上所用。若尽屠之,这些技艺就失传了。臣将程人迁往周原,一可监控,二可取其长技,三可示天下:顺王者虽败犹生,逆王者虽强必亡。”
文丁盯着季历,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:“善。西陲之事,就交由你全权处置。只是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灭一国易,治一地难。程国故地,你打算如何?”
“留兵三百驻守,以南宫括为将。程地肥沃,可屯田养兵,作为周原东出的前哨。”
“南宫括……”文丁沉吟,“是你麾下第一勇将。你舍得放他在外?”
“为王上守土,是臣等的本分,何谈舍得舍不得。”
问答之间,暗流涌动。每一句话都在试探,每一个答案都在权衡。季历感到后背渗出细汗,浸湿了深衣的内衬。
最终,文丁挥手:“去吧。西陲安宁,便是你最大的功劳。”
季历躬身退出,直到走出宫门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秋风吹过,他感到一阵寒意——不是来自风,而是来自刚才那场没有刀光剑影的较量。
南宫括迎上来,眼中有关切之色。季历摇摇头,低声道:“回驿馆。明日一早,启程返周。”
“王上没有封官?”南宫括忍不住问。
“没有。”季历望向王宫方向,玄鸟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“但也没有责难。这,就够了。”
车队返回驿馆的路上,季历看见街角有几个孩童在玩耍,用泥巴捏成车马兵俑,模拟着战争的游戏。一个孩子捏的“将军”特别高大,他骄傲地对同伴说:“这是我阿爹!他在西边打仗,得了好多赏赐!”
季历收回目光。那些贝币、玉器、丝帛,此刻正装在牛车上,将要运回周原。它们代表着商王的赏赐,也代表着商王的警告:你只是臣子,你的功劳,是我赏赐的。
当夜,季历在驿馆的油灯下,抚摸着商王赏赐的玉璧。璧面光滑,雕刻着精细的云雷纹,中心圆孔规整,象征着“天圆地方”。他将玉璧举到灯前,透过圆孔看向火焰,火焰在孔中跳动,像一只被困住的眼睛。
“君侯。”门外传来南宫括的声音。
“进。”
南宫括推门而入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:“程鸢女公子托人送来的,说是程国‘观火测候’之术的简录。”
季历接过竹简,展开。上面用炭笔画着星象图,标注着不同季节的火候变化与天气的关系,还有一些草药的生长周期与天象的对应。字迹工整,绘图精细,显然是花了心思的。
“她说,将此术献给周族,算是程人迁居的‘贽见礼’。”南宫括道。
季历合上竹简,沉默片刻:“回礼。从王上赏赐的丝帛中,取玄、纁各一匹,送给她。”
“这……太贵重了吧?”
“她给的,更贵重。”季历将竹简小心卷起,“这是程国三百年观测天象的积累,能帮我们更好地安排农时、预测天气。比起这个,两匹丝帛算什么?”
南宫括领命而去。季历重新展开竹简,就着灯光细看。图中有一处标记引起他的注意:一颗被称为“大火”的星星,其运行轨迹与程国宗庙祭祀的时间密切相关。旁边有程鸢的小字注解:“大火星现于东方,春耕始;大火星中天,夏祭;大火星西沉,秋收;大火星隐没,冬藏。”
季历忽然想起程鸢手捧薪火鼎的样子。那个少女,在国破家亡之后,选择用这种方式让程国的智慧继续流传。
她比很多人,都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“不灭”。
二、迁徙长路
返回周原的迁徙队伍长达三里。
最前方是季历的三十乘战车,战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;中间是装载物资和程人的五十辆牛车,车轮吱呀,缓缓而行;后方是五百甲士护卫,戈矛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。
程鸢和程虎坐在第一辆牛车上。车是周军提供的,铺着干草,还算舒适。程鸢怀中抱着那尊薪火鼎,鼎中的火焰已换成特制的灯油,用陶盖半掩,只在夜间才打开添油——她答应过季历,迁徙路上不生明火,以免暴露行踪。
程虎的伤势在程鸢的精心照料下已好转许多,但他大多数时间沉默着,望着车外不断后退的景色。那是程国的土地,他熟悉每一座山丘、每一条溪流,而现在,它们正在离他远去。
“兄长,喝药了。”程鸢递过陶碗。
程虎接过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但他面不改色。喝完,他忽然问:“鸢儿,你说父亲会原谅我们吗?”
程鸢将空碗放回药箱,沉默片刻,才说:“父亲最想要的,是程人活下去。我们正在做这件事。”
车队行至一处河谷时,前方传来骚动。南宫括策马回报:河谷对岸出现小股戎狄骑兵,约二十骑,正在观望。
“备战。”季历下令。
战车迅速列阵,甲士举起盾牌,弓手张弓搭箭。但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程鸢忽然开口:“季侯,可否让我试试?”
季历看向她。
“那些戎人,可能是附近的游牧部落,未必是敌人。”程鸢指向对岸,“他们衣甲不整,马匹瘦弱,更像是来探听虚实的。让我用程人的方式,与他们交涉。”
季历沉吟片刻,点头:“可。南宫括,你带十名甲士护卫。”
程鸢下车,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——那是程国与周边戎狄贸易时用的信物,旗上绣着火纹和狼头。她走到河边,举起旗,用戎狄的语言高喊:“我们是迁徙的程人!借道而过,无侵犯之意!”
对岸的骑兵骚动起来。片刻,一骑涉水而来,是个满脸胡须的壮汉,身上披着破烂的狼皮。
“程人?”他盯着程鸢手中的旗,“程国不是灭了吗?”
“国可灭,人还在。”程鸢平静地说,“我们要去周原,重建家园。请诸位行个方便,这里有盐和药材,可作为谢礼。”
她从药箱中取出两小袋盐和几包草药,放在河边。那骑兵下马查看,舔了舔盐,眼睛一亮。他回头对同伴喊了几句,然后对程鸢说:“过去吧。但告诉周人,这片河谷是我们的猎场,过了河,就不要回头。”
“多谢。”
骑兵带着盐和草药返回对岸,二十骑很快消失在丘陵之后。
一场可能的冲突消弭于无形。南宫括有些惊讶地看着程鸢:“女公子通戎狄语?”
“程国三面环戎,不通他们的语言,如何贸易往来?”程鸢重新上车,“生存之道,不止于刀剑。”
季历在战车上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他招手让姬昌过来:“看到没有?有时候,几句话、一点礼物,比三十乘战车更有用。”
姬昌点头,若有所思。
车队继续前行。入夜后,在一片背风的山坳扎营。营地点起篝火,周军和程人分灶而食,但气氛比前几日缓和了许多——或许是因为白天的插曲,让双方都看到了和平共处的可能。
程鸢在营地边缘支起一个小帐篷,为几个生病的程人孩童诊治。她的药箱里有从程国带来的草药,也有太任临行前赠送的周原特产药材。两个不同族群的知识,在这顶小帐篷里开始了第一次融合。
姬昌提着一盏陶灯走来,站在帐篷外:“程女公子,需要帮忙吗?”
程鸢抬头,看见少年在灯光下的脸,温和而真诚。她点点头:“进来吧。按住这个孩子的肩膀,我要给他施针。”
那是个五六岁的男孩,因受凉发热,浑身抽搐。程鸢取出银针——那是程国医师世代相传的工具,针身细如发丝,针柄镶着绿松石。她在男孩的合谷、曲池等穴位下针,动作稳准,男孩很快安静下来。
“这是什么原理?”姬昌问。
“人体有气血经络,如同大地有山川河流。”程鸢一边施针一边解释,“气血不通则病,以针疏导,则病可愈。这是程国医道的基本理念。”
“就像治水,堵不如疏?”
程鸢看了姬昌一眼,眼中有一丝惊讶:“正是如此。你悟性很好。”
姬昌有些不好意思:“母亲也懂医术,我从小耳濡目染。但她多用草药,很少用针。”
“草药治本,针灸治标,二者结合,方为完善。”程鸢收起银针,为男孩盖上毛皮,“你母亲……是个怎样的人?”
“她很温柔,但也很坚强。”姬昌说起母亲,眼中有了光彩,“父亲出征时,她在后方制药救人;父亲归来时,她从不问胜败,只问伤亡。她说,战争是为了让人更好地活,不是为了让人死。”
帐篷内安静下来,只有男孩平稳的呼吸声。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,时而重叠,时而分离。
“你父亲,”程鸢忽然问,“是个怎样的人?”
姬昌沉默良久。帐篷外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,远处有马匹的响鼻,更远处,是秋虫最后的鸣叫。
“他……很重。”少年最终说,“不是身体的重量,是心里的。他肩膀上扛着整个周族的命运,每一步都要计算,每一句话都要权衡。有时候我觉得,他活得很累。”
程鸢看着姬昌。这个少年,在谈论自己的灭国仇敌时,竟有一种超越仇恨的理解。她忽然明白了季历为何要带儿子同行——不只是为了历练,更是为了让他看见战争背后的复杂性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轻声说,“我父亲也很重。他扛着程国三百年的传统,每一步都要符合古礼,每一次抉择都要考虑先祖的训导。所以当周军兵临城下时,他不能逃,不能降,只能死守,直到战死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其实是一类人,只是站在了不同的位置。”
姬昌怔住了。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。
“所以,”程鸢继续道,“仇恨解决不了问题。程国和周族的恩怨,或许需要三代人、五代人才能化解。但至少,我们可以从这一代开始,试着理解对方,而不是继续厮杀。”
她说完,起身收拾药箱。姬昌也站起来,想要说什么,却最终只是深深一躬:“受教了。”
走出帐篷时,夜空中星河灿烂。姬昌抬头,寻找着程鸢竹简中提到的“大火星”。他找到了——那颗红色的星星在东方低垂,再过几个月,它就会升到中天,那时就该春耕了。
无论地上如何征战杀伐,星辰依旧按自己的轨迹运行。而人类,终究要学着在星辰之下,找到共存的方式。
三、渭水之盟
回到周原已是半月之后。
秋收刚刚结束,田野里堆着金黄的禾束,空气中弥漫着粟米和秸秆的香气。周族人看到归来的车队,纷纷涌出家门,欢呼声此起彼伏。但当他们看见车队中那些陌生的面孔——程人穿着与周人不同的服饰,面容憔悴却眼神警惕——欢呼声又渐渐低了下去。
季历站在战车上,对族人们高声宣布:“这些是程国的子民!从今日起,他们将在周原东南安家,与我们共同生活!程人有铸铜、医药、畜牧之长技,周人有农耕、车战、筑城之经验!两族相济,周原必将更加繁荣!”
人群沉默片刻,然后爆发出新的欢呼——这一次,是对未来的期盼。周原太需要新鲜血液了,这片土地养育的人口已接近极限,程人的到来意味着更多的劳力、更多的技艺、更多的可能。
程人的安置区在渭水南岸,背靠土塬,面朝河流,土地肥沃,取水方便。季历履行承诺,划出三百亩地作为程人聚居区,另划五十亩作为程国宗庙建设用地。工匠们已提前打好地基,只等程人到来便可开工。
程鸢站在分配给自己的那块土地上——大约两亩,临水,土质松软,适合种植草药。她蹲下身,抓起一把泥土,在手中捻开。土色黑褐,肥力充足,确实比程国故地的黄土更适合耕种。
“女公子,宗庙的图纸画好了。”阿青捧着一卷羊皮纸走来。
程鸢展开,图纸是周族工匠根据她的描述绘制的:庙堂坐北朝南,三开间,正中供奉程国先祖牌位,左侧设火正祭祀区,右侧陈列程国历代礼器复制品。规模虽不及原庙十分之一,但形制完整,功能齐全。
“很好。”程鸢点头,“明日就开工。告诉族人们,先建宗庙,再建民居。有庙在,程人的心就安了。”
迁徙队伍的另一边,程虎站在划给程国武士居住的区域。这里有二十间半地穴式房屋——向下挖掘三尺,以木为架,覆土为顶,冬暖夏凉。虽然简陋,但足够遮风避雨。
一个年轻武士走过来,低声说:“太子,周人把我们安置在最外围,背靠土塬,面临渭水,这地形……若他们想围歼我们,我们无路可逃。”
程虎看着这个武士,他叫程坚,是程国边军百夫长的儿子,父亲战死在城头,他对此耿耿于怀。
“周人真想杀我们,路上就可以动手,何必带回周原?”程虎平静地说,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告诉大家,把武器收好,但不要露出敌意。我们现在是寄人篱下,首先要做的,是活下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程虎打断他,“父亲死了,我是程人现在的主心骨。我的命令是:安心生活,学习周人的长处,把我们程人的技艺传下去。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
程坚咬了咬牙,最终低头:“诺。”
安置工作持续了十天。期间,周族和程人之间有过小摩擦——为了一块田地的边界,为一处水源的使用权,甚至为了一句口音的误解。但每次冲突发生时,季历和程鸢都会及时出面调解。渐渐地,两族人开始学着共存:周人教程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耕作,程人教周人如何辨识草药、如何改进铸铜工艺。
第十一日,季历在渭水畔举行了一场盟会。
受邀而来的有西陲诸部的代表:羌人、氐人、昆夷、义渠,甚至还有远在西方的犬戎。他们带着各自的卫队,在渭水北岸扎营,五颜六色的帐篷如花朵般绽放在秋日原野上。
盟会设在正午。渭水畔立起九座土台,中央最高处是季历的主台,两侧分列八部代表的次台。台下,周军三百甲士列阵,战车三十乘排开,青铜兵刃在阳光下寒光凛凛。
季历登台时,各部代表皆起身致意——这是对强者的尊重。他今日穿着商王赏赐的玄色丝衣,腰佩玉柄剑,头戴青铜胄,胄顶的红色雉羽在风中摇曳。
“今日请诸位前来,不为征战,而为议和。”季历的声音通过铜管扩音,传遍全场,“西陲之地,部族众多,往年多有争斗,死伤无数。然争斗为何?不过为土地、水源、盐铁。若我们互相厮杀,今日你得,明日我夺,永无宁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:“季历在此提议:各部划定疆界,互不侵犯;开放边市,公平贸易;若有争端,可至周原,由我居中调解。如此,则可免刀兵,共享太平。”
台下议论纷纷。一个义渠酋长站起来,用生硬的雅言问:“若有人不守约定呢?”
“那便是西陲公敌。”季历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周族虽不才,愿为西陲秩序之维护者。背盟者,周必伐之。”
寂静。风吹过渭水,带来河水的腥气和远方烧荒的烟火味。
羌人代表起身:“我羌部愿盟。”
“氐部愿盟。”
“昆夷愿盟。”
一个接一个,八部代表全部起身,表示同意。最后只剩下义渠酋长,他盯着季历,缓缓道:“我义渠也愿盟。但有一个条件:盐。周原北部的盐沼,我部要有固定的交易份额。”
季历点头:“可。每年盐产量的一成半,以市价七成交易给义渠。但义渠的马匹,也要以同样优惠的价格交易给周族。”
“成交!”
盟誓仪式开始。九只青铜鼎被抬上台,每只鼎中盛满醴酒。季历与八部代表各持玉匕,割破左手食指,将血滴入鼎中。然后每人舀起一勺血酒,一饮而尽。
“皇天后土,先祖共鉴:渭水之盟,九部共守。背盟者,天诛地灭,人神共弃!”
誓言声如雷,在渭水河谷间回荡。台下,周军甲士以戈顿地,发出整齐的轰鸣;各部卫队也举起兵器,呼应盟誓。
程鸢站在周族观礼的人群中,看着这一幕。她忽然明白,季历灭程,不只是为了一条东出的路,更是为了整合西陲,建立一个以周族为中心的秩序。而程人被迁来周原,成为这个秩序的一部分——不是最核心的部分,却是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仪式结束后,各部代表开始贸易谈判。程鸢被季历叫到主台旁,介绍给各部代表:“这位是程国女公子程鸢,精通医药。今后各部若有伤病,可派人来周原求医,程女公子将尽力救治。”
代表们纷纷致意。一个羌人长老甚至当场请程鸢为他诊治多年的腿疾。程鸢仔细检查后,开了一剂药方,并示范了一套按摩手法。
“不愧是火正之后,医道精深。”长老赞叹。
程鸢躬身回礼,心中却五味杂陈。曾几何时,程国也是这西陲的一方诸侯,主持会盟,接受朝拜。而今,她却要以“周族附庸”的身份,为这些曾经的平起平坐者服务。
但这就是现实。亡国之人,没有资格缅怀过去,只能努力在当下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盟会持续了三日。期间达成了十几项贸易协议,划定了各自的疆界,还建立了紧急情况下的互助机制。当最后一位代表离开时,渭水畔又恢复了宁静。
季历站在河边,望着东流的河水,对身边的姬昌说:“看到没有?这,就是比战争更难的功课——让曾经互相厮杀的人,坐在一起谈怎么共存。”
姬昌点头:“父亲,我们能一直维持这个盟约吗?”
“不能。”季历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直白,“人心会变,利益会变,盟约迟早会被打破。但至少现在,我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。周族需要时间消化程国的土地和人口,需要时间壮大自己。等到盟约打破的那一天,我们要强大到无人敢挑战。”
他转身,望向周原的方向。那里,炊烟袅袅,新开垦的田地上,周人和程人正在一起劳作;新建的铸铜作坊里,两族的工匠正在交流技艺;药圃中,程鸢在教几个周族妇女辨识草药。
一个新的秩序正在萌芽。脆弱,但充满希望。
“回吧。”季历说,“冬天要来了,该准备春耕了。”
四、父子夜话
第一场雪落下时,程国宗庙在周原落成了。
庙堂不大,但形制完整。程鸢亲自将程国先祖的牌位——那是用程国故地的木材连夜雕刻的——供奉在正中神案上。薪火鼎被安置在左侧火正区,火焰重新燃起,用的是周原特产的柏木,燃烧时有淡淡的香气。
祭祀仪式很简单,只有程人参加。程鸢主祭,程虎为助祭,两人按古礼完成所有程序。当最后一道祭文诵读完毕时,程鸢抬头,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,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父亲,您看到了吗?程国的祭祀,在周原延续了。虽然庙小了,礼简了,但火还在烧,人还在拜。这,就是您用生命换来的结果。
祭祀结束后,程鸢走出庙门,看见季历和姬昌站在雪中。他们没有进庙,只是远远看着,以示对程人祭祀的尊重。
“季侯。”程鸢走过去,行平辈礼。
“祭祀可还顺利?”季历问。
“顺利。谢季侯提供场地和材料。”
季历摇头:“这是承诺,不必言谢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夫人太任想请女公子过府一叙,探讨医药之道。不知女公子可否赏光?”
程鸢有些意外,但很快点头:“荣幸之至。”
三日后,程鸢带着药箱来到季历的府邸。那是一座普通的夯土院落,与周原其他贵族的居所并无二致,只是多了一间专门的书房和一间药庐。
太任在药庐接待她。两个女人一见如故——她们都精通医术,都经历过战争,都懂得在逆境中寻找希望。太任向程鸢展示周原特有的草药,程鸢则分享程国传承的针灸技法。两人从午后谈到黄昏,药庐里不时传出探讨声和偶尔的笑声。
季历和姬昌在书房,隔着庭院能听到药庐里的谈话。
“父亲,”姬昌忽然问,“程女公子真的不恨我们吗?”
季历放下手中的竹简——那是记录各部盟约的文书,他正在审阅。“恨,是人之常情。但恨有两种:一种让人沉溺过去,一种让人面向未来。程鸢是后一种。”
他看向儿子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善待程人吗?”
“为了他们的技艺?”
“不止。”季历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药庐方向,“商王畿有八百诸侯,大多对商王阳奉阴违。若我周族想在这乱世中崛起,必须有一个不同于商王的形象——不是靠暴力和威慑,而是靠仁义和信誉。善待程人,就是向天下展示:周族不仅会征战,更会治理;不仅能灭国,更能安民。”
姬昌若有所思:“所以父亲在渭水会盟,也是为此?”
“对。西陲诸部常年被商王视为蛮夷,压榨欺凌。我给他们公平贸易,给他们调解争端,给他们生存空间。久而久之,他们就会认同周族,而非商王。”季历转身,眼中闪烁着谋略的光芒,“得人心者,得天下。这句话,你要牢记。”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棂上,沙沙作响。药庐里,两个女人的谈话声渐渐低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捣药的笃笃声——那是太任在教程鸢制作周原特有的冻疮膏。
“昌儿,”季历忽然说,“明年开春,我要征伐始乎之戎。”
姬昌一愣:“始乎之戎?他们不是刚在渭盟上立誓吗?”
“立誓归立誓,始乎之戎占据着通往晋南的要道,不拿下他们,周族东出之路依然受阻。”季历的声音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而且,我需要一场新的胜利,来巩固周族在西陲的领袖地位。商王没有给我官职,我就自己挣一个‘西伯’的名号。”
“可是盟约……”
“盟约是用来遵守的,也是用来打破的。”季历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竹简,“始乎之戎去年劫掠过周族的商队,这就是理由。战争,需要理由,哪怕这个理由有些牵强。”
姬昌沉默了。他感到一种矛盾:父亲教他仁义,教他得人心,可现在又准备撕毁刚立的盟约。这其中的界限在哪里?
季历似乎看出了儿子的困惑,放缓了语气:“昌儿,治国用兵,没有绝对的仁义,也没有绝对的权谋。一切都要看时机、看形势、看代价。我现在打始乎之戎,会有人说我背盟,但更多人会看到周族的强大,会更敬畏我们。等我们足够强大,就可以制定新的规则,那时候,仁义才能真正施行。”
他拍了拍儿子的肩:“这些话,你现在可能不懂。但记住就好,以后慢慢体会。”
书房外传来脚步声,太任和程鸢结束了探讨,正向这边走来。季历收起竹简,露出温和的笑容——那是属于丈夫和父亲的微笑,与刚才谈论征伐时的冷静判若两人。
程鸢走进书房,向季历行礼:“谢季侯款待。太任夫人的医术让我受益匪浅。”
“互相学习。”季历道,“程女公子,有件事想与你商量:周原准备设立医馆,由你和太任共同主持,教授医术,救治病患。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程鸢怔住了。医馆,这意味着她的医术将不再局限于程人,而是服务于整个周原。这既是认可,也是考验——考验她是否真的能放下仇恨,融入周族。
她看向太任,对方微笑着点头;看向姬昌,少年眼中有关切和鼓励;最后看向季历,这位灭她国家的男人,此刻正平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。
雪光透过窗纸,将书房映得明亮。庭院里,那株老梅树已结出花苞,再过些时日,就会在雪中绽放。
程鸢深吸一口气,躬身:“程鸢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“好。”季历笑了,这次是真诚的笑,“那么从明日起,医馆开始筹备。所需药材、器物,你开个清单,我让人去办。”
程鸢告退后,姬昌忍不住问:“父亲真的相信她吗?”
“信与不信,不重要。”季历望向窗外渐大的雪,“重要的是,她选择了合作。而合作,会慢慢培养出信任。时间,是最好的药。”
夜幕降临,周原的灯火次第亮起。程国宗庙里,薪火鼎中的火焰静静燃烧;季历府邸中,一家三口围炉夜话;医馆的规划图上,程鸢和太任共同写下了第一条医训:
医者无族界,救人即救己。
雪,还在下。覆盖了旧的血迹,掩埋了旧的仇恨,为这片土地披上洁白的伪装。而在这伪装之下,新的生命、新的秩序、新的故事,正在悄悄萌芽。
(第六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