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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烽火渭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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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困兽之斗

程国的城墙在秋日的晨雾中显露出它全部的威严。

墙高两丈二尺,基厚两丈五尺,黄土分层夯筑的痕迹如大地的年轮,在朝阳斜照下清晰可辨。墙头每隔三十步设一座木制敌楼,楼中备有擂石、沸油和硬弓。两条护城壕沟像巨蛇般蜿蜒环绕,内壕引渭水灌注,水色浑浊,深不见底;外壕插满削尖的木桩,桩头在晨光中泛着森森白光。

程伯攸站在南门敌楼上,玄色深衣外罩了一层轻甲,手中握着一柄仪仗用的玉戈——戈头是青铜所铸,戈柲却镶嵌着七枚玉片,象征北斗七星。他望着西方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,那是周族战车行进时卷起的土龙。
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
城墙上,一千五百名守军已各就各位。程虎统领的八百精锐分布在四门,其中三百弓手部署在敌楼中;余下七百由老将程叔达率领,作为机动兵力。此外,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的男子都被征召,发放简易武器,负责城墙修补、伤员转运和物资供应。

“父亲,请回宫室。”程虎走上前,他的甲胄已换成实战用的犀甲,胸甲处新添了一道狰狞的虎头纹,“城头危险。”

程伯攸摇头,反而向前一步,手扶垛口。风从西方吹来,带来远方战马嘶鸣和车轮滚动的沉闷回响。他忽然问:“还记得你第一次射猎时,我对你说的话吗?”

程虎一愣:“父亲说……猛兽被困时最危险,因为它没有退路。”

“现在,我们就是那头猛兽。”程伯攸转身,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士卒,“传令:凡战死者,家眷由国府奉养;伤者赐粟十石;生还者,免赋三年。此战之后,程国若能存续,所有参战者皆记入‘卫火册’,子孙享祭。”

命令通过传令兵迅速传遍全城。城墙上的气氛为之一变——恐惧依然存在,但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辰时初刻,周军的先锋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
五乘战车率先冲出晨雾,车上的“锋”字旗猎猎作响。车轴上新装的啸风軎在奔驰中发出低沉呼啸,如群狼嚎月。战车之后,三百甲士列成三个方阵,戈矛如林,皮甲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沉的光泽。更远处,徒卒队伍如潮水般蔓延开来,粗略估算至少千人。

“三十乘战车……”程叔达倒吸一口凉气,“周人倾巢而出了。”

程虎却冷笑:“三十乘就想破我程邑?季历未免太小看这三百年的城防。”

话音未落,周军阵中驰出一乘战车。车上三人:御者控马,车左持弓警戒,车右——正是南宫括——举着一面赤色令旗,在程国弓箭射程之外停下。

“程伯攸听真!”南宫括的声音通过铜制的扩音筒传来,在旷野上回荡,“周侯季历有言:交出杀害周族商队的凶手,开放东西商道,程国可保宗庙不毁、祭祀不绝!若负隅顽抗,破城之日,玉石俱焚!”

城头上一片死寂。所有目光都投向程伯攸。

老国君缓缓举起玉戈,向前一指。这是程国传统的回应——不言,以戈示战。

南宫括不再多言,令旗挥动。周军阵中战鼓擂响,三十乘战车开始缓缓移动,呈扇形向城墙逼近。车轮碾过地面,隆隆声如远方闷雷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
程虎拔出长剑:“弓手准备——”

“等等。”程伯攸忽然按住儿子的手臂,“放他们到一箭之地。”

“父亲?”

“我要看看,季历的第一击会打在哪里。”

二、铁骑夜袭

围城第七日,黄昏。

周军的营寨已初具规模:战车围成外圈,车辕相连,形成简易屏障;内侧挖了壕沟,插上削尖的木栅;营寨中央立起季历的中军大帐,帐前高悬赤虎战旗。七日的试探性攻击,周军已摸清程国外围防御的薄弱点——西北角因靠近山崖,城墙较矮,且有一处因雨水冲刷形成的缓坡。

但代价也不小。周军阵亡四十七人,伤者过百;程国守军伤亡更重,但凭借城墙优势,仍牢牢控制着四门。

中军帐内,油灯昏暗。季历正与将领们议事,面前的沙盘上插着代表兵力的木牌。

“西北角虽薄,但程虎在那里布置了重兵。”南宫括的手指划过沙盘,“强攻的话,损失太大。”

“那就让他调走。”季历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符,递给南宫括,“你带五乘战车、三百甲士,子时佯攻南门。声势要大,做出主力突破的架势。”

“佯攻?”姬昌忍不住问,“父亲,我们兵力本就有限,为何还要分兵?”

季历看向儿子,眼中露出赞许:“问得好。程虎年轻气盛,见南门危急,必率精锐来援。届时——”他的手指点向沙盘西北角,“这里就空了。”

“但若他不来援呢?”一个年轻车右问。

“那我们就真攻南门。”季历的声音平静如古井,“攻城之要,在于让守军不知我主攻何处。虚虚实实,方为上策。”

众将领命而去。帐中只剩下季历父子二人。姬昌为父亲斟了一碗热汤,犹豫片刻,还是问道:“父亲,这几日攻城,我们死了好些人。程国人也死了很多。值得吗?”

季历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走到帐口,掀开帘幕,望向程国城墙。夜幕中,城头的火把如一条蜿蜒的火龙,而周军营寨的篝火星星点点,像是要吞噬巨龙的蚁群。

“昌儿,你母亲制药时,会不会为了药效而舍弃某些药材?”

“会。有时毒性大的药材,用量需精确到分毫。”

“治国用兵,也是如此。”季历放下帘幕,走回案前,“要达成大目标,总要有舍弃。区别在于——”他直视儿子的眼睛,“舍弃的是什么,换来的又是什么。若今日周族不东出,十年后,可能因饥荒、因商王一道诏令、因戎狄一次大规模入侵而灭族。那时死的,可能是全族。”

他饮了一口汤,继续道:“我宁愿今日死一百人,换子孙后代有活路。这是君主的责任,也是君主的罪孽。”

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斥候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报!程国有一支骑兵从北门潜出,绕向我军后营!”

季历眼神一凛:“多少人?什么装备?”

“约五十骑,皆披轻甲,持短矛硬弓。看方向……是冲粮草辎重去的!”

“程虎。”季历吐出这个名字,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,“果然沉不住气了。传令:后营按第二预案行事,放他们进来。”

姬昌愕然:“父亲早就料到?”

“围城七日,守军最想做的就是断我粮道。”季历重新走到沙盘前,“我故意将粮草辎重放在后营显眼处,就是等他来。传令南宫括:南门佯攻照旧,再加三十面战鼓,务必让程虎以为我要总攻。”

子时,月黑风高。

程虎亲率五十名死士,人马皆衔枚,蹄裹麻布,从北门潜出。这些骑士是程国花费十年心血培养的精锐,每人皆能开八十斤硬弓,在马背上左右开弓,五十步内箭无虚发。

他们如鬼魅般绕过周军哨卡,直扑后营。果然,营中堆满粮袋,守卫稀疏,只有十余名老卒巡逻。

“杀!”程虎长剑出鞘。

五十骑如利箭般突入营中。然而就在他们点燃第一堆粮草时,四周突然火光大亮!无数火把从地下、从草堆后、从伪装的车厢中举起,将骑兵团团围住——那根本不是粮袋,而是填满杂草的麻包!

“中计!”副将惊呼。

程虎咬牙:“冲出去!向西突围!”

骑兵调转马头,却见西面已立起一道车阵——三十乘战车首尾相连,车后甲士持戈如林。战车上,南宫括横戈立马,冷笑道:“程公子,季侯请你留下饮一碗践行酒。”

“妄想!”程虎一夹马腹,竟直冲车阵!

这是自杀式的冲锋。但程国骑兵展现出了惊人的勇猛,硬是在车阵上撕开一道缺口。箭矢如雨,不断有人落马,但程虎身中三箭仍不倒,长剑连斩三名周军甲士,眼看就要冲出包围——

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正中程虎坐骑前腿。战马悲嘶跪倒,将他甩出三丈远。

程虎翻身爬起,眼前已围上十余名周军。他拄剑喘息,鲜血从甲胄缝隙中渗出,在月光下黑得发亮。

南宫括策车上前,手中长戈指向他咽喉:“降,可活。”

“程国只有战死的虎,没有投降的犬。”程虎啐出一口血沫,忽然暴起,一剑劈向车辕!

青铜剑斩入木头三寸,卡在其中。周围周军一拥而上,数支戈矛同时刺入程虎四肢——不是要害,旨在生擒。程虎怒吼挣扎,直到失血过多,终于昏厥。

战斗结束。五十骑兵,战死三十七人,被俘十三人,无人逃脱。

南宫括看着被捆绑的程虎,对副将道:“押送中军帐,好生医治,别让他死了。此人还有用。”

他抬头望向程国城墙。南门方向,战鼓声震天动地,火光将半边夜空映成橘红色——佯攻已经开始。而西北角,正如季历所料,守军明显减少了。

“传令。”南宫括翻身上车,“寅时初刻,主攻西北角。此战,必破程邑!”

三、药草与枷锁

程鸢是在城破前最后一批撤离药圃的。

连日激战,伤者源源不断送入城中的医所。她将珍贵药材移入地窖,只留常用伤药在外。阿青、阿黛两位女卫协助她,三个女子的手上都沾满了血和药草的混合颜色。

“女公子,西城那边又送来十七个伤兵。”阿黛气喘吁吁跑进药房,“箭伤八个,刀伤五个,还有四个被擂石砸中,恐怕……”

程鸢抱起一罐金疮药就往外走: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
医所设在原市署的大堂,此时已躺满伤者。呻吟声、惨叫声、医官的喝令声混杂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、脓臭和草药苦涩的气味。程鸢蹲在一个年轻士卒身边,他腹部中箭,箭头已取出,但伤口开始溃烂——这是铜毒发作的迹象。

“忍一忍。”程鸢用铜刀刮去腐肉,士卒咬紧木棍,浑身颤抖。她快速敷上特制的解毒膏,用煮过的麻布包扎,“若能熬过今晚发热,就能活。”

“谢……谢女公子……”士卒虚弱地说。

程鸢点头,起身时眼前一黑,险些摔倒。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。阿青扶住她,低声道:“您去歇会儿吧,这里我们盯着。”

“不行。”程鸢摇头,“兄长今夜袭营未归,父亲守在城头,我若再倒,军心就真的散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外面突然传来惊呼:“西北角!西北角被攻破了!”

大堂内瞬间死寂,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混乱。轻伤者挣扎着要去找武器,重伤者绝望哭号,医官们面面相觑。

程鸢冲出门外。只见西北方向火光冲天,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,越来越近。街道上,溃退的守军与增援的队伍撞在一起,互相践踏,乱成一团。

“女公子,快走!”阿黛抓住她的手臂,“周军进城了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
程鸢甩开她,反而向宗庙方向奔去。阿青、阿黛对视一眼,咬牙跟上。

宗庙前,程伯攸正指挥最后的抵抗。老国君的玄色深衣已被烟火熏黑,玉戈换成了实战用的青铜戈,戈头上沾着新鲜的血迹。他身边只剩下不到百名亲卫,且战且退,已被周军逼到庙阶之下。

“父亲!”程鸢冲到近前。

程伯攸猛地转头,眼中先是惊喜,随即化为震怒:“你来做什么?!阿青,带她走!”

“我不走!”程鸢从腰间抽出匕首,“程家没有弃宗庙而逃的女儿!”

一支流箭擦过她的鬓角,钉在庙门上,箭尾剧烈震颤。周军的呐喊声已近在咫尺,火光中可见黑压压的人潮涌来。

程伯攸长叹一声,忽然将程鸢推向阿青:“带她去地宫!守着薪火鼎,只要火不灭,程国就还在!”

“父亲——”

“走!”程伯攸转身,率亲卫冲向敌阵。那个五十三岁、一生恪守礼仪的老者,此刻如猛虎般扑入战团,青铜戈每一次挥舞都带起血花。

阿青咬牙,一掌劈在程鸢后颈。程鸢眼前一黑,最后的印象是父亲在火光中挺立的背影,和宗庙檐角铜铃在厮杀声中依旧清越的脆响。

她醒来时,四周一片漆黑。

地宫是程国建城时挖掘的秘道,入口在宗庙神案之下,只有历代国君和少数亲信知晓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陈年香料的气味。阿青、阿黛守在她身边,三人面前,那尊从宗庙移来的青铜鼎静静立着,鼎中薪火未熄,只是火苗微弱如豆。

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程鸢哑声问。

阿青摇头:“我们下来后,入口就被堵死了。上面……已经没有厮杀声了。”

沉默。只有薪火燃烧的细微哔剥声。
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可能是一个时辰,也可能是一整天——头顶传来挖土的声音。土石簌簌落下,一道光亮刺入黑暗。

“下面有人吗?”是周人的口音。

阿黛拔出短矛,挡在程鸢身前。但程鸢按住了她的手,自己起身,抬头看向那道光:“程国女公子程鸢在此。”

片刻寂静,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:“请女公子上来。季侯有令:不伤程国公族。”

阶梯放下。程鸢最后看了一眼薪火鼎,对阿青道:“你们留在此处,若我……就把火灭了,别让周人得到。”

“女公子!”

程鸢摇摇头,独自走上阶梯。刺目的阳光让她眯起眼,待视线恢复,她看见宗庙已成废墟,梁柱倾倒,瓦砾遍地。庙前广场上,黑压压站满了周军士卒,戈矛如林。

而她的父亲——程伯攸靠坐在半截断柱旁,胸甲被击穿,鲜血染红了玄色深衣,但手中仍紧握着那柄青铜戈。他闭着眼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
程鸢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
一双战靴出现在她视线中。程鸢抬头,看见一个中年男子——青铜胄,犀皮甲,腰悬修长的佩剑。他的面容刚毅,眼神深邃,额角有一道陈年伤疤,像是戈刃留下的痕迹。

“季……历。”她吐出这个名字,像吐出毒药。

季历没有回应她的恨意,只是侧身,对身后的医官道:“为程伯验伤,若还有救,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
“不必。”程鸢的声音冰冷,“父亲宁愿死,也不会受周人之恩。”

季历终于看向她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,一个是丧父之痛,一个是征服者的审视。

“程女公子,”季历缓缓道,“你父守城殉国,是为忠烈。我敬重这样的对手,所以允你三件事:一,程伯以诸侯礼下葬;二,宗庙虽毁,但可择地重建,续你程国祭祀;三,被俘程人,不杀不辱。”

程鸢怔住了。她预想过无数种结局:被斩首示众、被贬为奴、被赏赐给将领……唯独没想过这种。
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
季历转身,望向广场上那些被俘的程国士卒,他们眼中除了恐惧,还有茫然。“因为周人要的从来不是灭程,而是一条活路。杀戮只会种下仇恨,而仇恨会生根发芽,十年、二十年后,又一场战争。”

他重新看向程鸢:“你懂医药,救过周人伤兵,我的斥候回报过。这样的人,不该死在仇恨里。”

周军士兵抬来一副木枷,但季历摆手制止:“不必上枷。程女公子,请随我来,有些事需要你见证。”

程鸢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体。程伯攸的脸在阳光下平静如沉睡,手中那柄青铜戈上的火焰纹路,在血迹中依然清晰。

她跟上季历,走向已成废墟的程国都城。身后,薪火鼎被小心地抬出地宫,那簇微弱但从未熄灭的火焰,在秋日阳光下倔强地燃烧着。

城,破了。

但火,还在。

四、穴地之术

程国破城三日后,西北角的城墙缺口处。

姬昌蹲在废墟旁,仔细观察着墙基的断面。夯土层有明显的分层:每层厚约一尺,层间铺有碎陶片和草茎——这是标准的商代筑城法,用于增加墙体的整体性和抗冲击能力。

“看出什么了?”季历走到儿子身边。

“父亲请看。”姬昌指着断面下方,“夯土层到这里突然变得松散,而且有向下倾斜的痕迹。”

季历俯身细看,果然如此。他抓起一把土,在手中捻开——土色较深,带有湿气,与上方的干黄土明显不同。

“这里原本有地道。”季历断言,“程国人挖了逃生通道,但破城太急,没来得及用。”

南宫括匆匆走来,脸色凝重:“君侯,城中清理完毕。程国守军战死七百余人,伤者三百;我军阵亡一百九十三,伤四百余。俘虏程国公族十七人、士卒五百,其余平民约三千,已暂时安置在城南。”

季历点头,目光投向远处正在重建的程国宗庙——那是他承诺程鸢的,选址在旧宗庙废墟旁,规模小了一半,但形制不变。

“程伯攸的葬礼安排好了?”

“按诸侯礼,明日下葬。程女公子请求将父亲葬在宗庙后山,面向东方——她说,那是程国故土的方向。”

“准。”季历顿了顿,“另外,从战利品中拨出青铜器三十件、玉器十件、贝币百朋,随葬。”

南宫括有些意外:“君侯,这……”

“程伯攸是值得敬重的对手。”季历转身,走向临时搭建的中军帐,“厚葬他,程人会记住周人的气度,仇恨会淡一些。”

帐中,程鸢已在等候。三日不见,她憔悴了许多,眼圈红肿,但脊背挺直。见季历进来,她躬身一礼——不是臣礼,而是平辈礼。

“季侯找我?”

“请坐。”季历示意她坐在草席上,“程国已破,程女公子今后有何打算?”

程鸢直视他:“季侯不是已有安排?将我程国公族迁往周原,名为安置,实为监视。”

“是安置,也是保护。”季历坦然承认,“西陲诸部虎视眈眈,程国既灭,他们可能对残留的程人下手。迁往周原,我可保你们安全。”

“代价是失去故土?”

“故土?”季历走到帐口,掀开帘幕,指向外面的废墟,“这里还能称之为故土吗?城墙破了,房屋毁了,活下来的人要面对的是漫长的冬天和无尽的仇恨。跟我去周原,你们可以重建宗庙,延续祭祀,程人的技艺可以传承,血脉可以延续。”

程鸢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季侯为何如此在意程人是否延续?”

季历放下帘幕,走回案前:“因为我不只想做征服者,还想做统治者。征服靠刀剑,统治靠人心。程国三百年的底蕴——铸铜技艺、历法测算、医药知识——这些都是财富。杀了你们,这些财富就消失了;留下你们,它们就能为周族所用。”

很直白,甚至残酷,但至少真实。程鸢竟觉得,这比虚伪的仁慈更让人能接受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起身,“我会劝说族人迁徙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要带上药圃的所有草药,还有医所的所有器具。到周原后,我要一块地继续行医——不只医程人,也医周人。”

季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准。另外,我夫人太任也通医药,你们可以互相切磋。”

程鸢告退后,姬昌忍不住问:“父亲真的相信她会真心归附?”

“真心?”季历摇头,“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选择了活着传承,而不是死了殉节。只要活着,时间会慢慢改变很多东西。”

他走到沙盘前——现在沙盘上已是程国全境的地形。手指点在程国都城的西北角:“昌儿,你刚才发现的那条地道,给了我一个想法。”

姬昌眼睛一亮:“父亲是说……”

“程国的城墙太坚固,强攻损失太大。”季历的手指从西北角划向城内,“但如果从地下呢?挖地道直通城墙下方,用木柱支撑,然后放火烧柱——柱倒墙塌。”

“可这需要很长时间,而且容易被发现。”

“所以需要掩护。”季历的眼中闪烁着谋略的光芒,“佯攻、夜袭、收买内应、散布谣言……让守军疲于应付,无暇顾及地下。”

他拍拍儿子的肩:“记住,战争不只是刀剑的碰撞,更是谋略的较量。程国败了,不是败在城墙不够高,而是败在程伯攸太依赖城墙,忘了人心也会从内部崩塌。”

帐外传来号角声——这是召集将领议事的信号。

季历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程国的模型,伸手,将代表程国都城的木牌轻轻推倒。

“传令:三日后,拔营返周。程国故地,留三百甲士驻守,由南宫括统辖。程国公族及自愿跟随的平民,随军西迁。”

他走出大帐。秋日的阳光刺眼,废墟上升起的烟尘正在散去。远处,程国宗庙的新地基已开始夯筑,工匠们喊着号子,将夯锤一次次举起、落下。

旧的城毁了,新的秩序正在建立。而历史,就这样在废墟与重建之间,缓缓翻开新的一页。
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