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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秣马厉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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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四轮马车的密使

商文丁四年的深秋,一支不起眼的商队从周原出发,向北而行。

三辆牛车,载着腌肉、粟米和粗糙的陶器,看上去与寻常行商无异。但若细看,便会发现拉车的牛格外健壮,蹄铁是青铜铸的;驾车人的手背上都有厚茧——那是长期握持缰绳与武器留下的印记。

为首的“商人”名唤岐仲,是季历的远房堂弟,年约四十,面容敦厚如老农,只有一双眼睛偶尔闪过鹰隼般的锐光。他此刻坐在颠簸的牛车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环——这是信物,要交给北方义渠部中某个重要人物。

“还有三十里到黑水河。”驭手低声道,“探子报,程国人在河对岸增了哨卡。”

岐仲点头,将玉环收入怀中。他掀开车厢侧面的草帘,向外望去。黄土塬的地貌在此处开始变化,沟壑纵横如大地的伤疤。远处,一群野马掠过地平线,鬃毛在风中如燃烧的黑色火焰。

“义渠人会来吗?”年轻的副手忍不住问。

“会的。”岐仲的声音很稳,“因为我们要给的,比程国给的更多。”

三天前,周原的密室里,季历曾展开一张鞣制过的羊皮地图。图上用炭笔画着西陲诸部的势力范围:程国如一枚楔子钉在泾渭之间;北方的义渠戎散居如星;更西处还有羌、氐、昆夷等大大小小数十部。

“程伯攸拉拢义渠,许的是战利品均分。”季历的手指点在义渠的地盘上,“但义渠酋长真正想要的不是财物,而是盐。”

盐。在远离海岸的内陆,盐井和盐湖是比金玉更珍贵的资源。周原北部有一处天然盐沼,产量不大,却足以让义渠人垂涎三年。

“告诉义渠酋长,”季历当时说,“若他按兵不动,待程国灭后,盐沼之利,周愿分三成予他。若他愿助程……周族灭程之后,下一个就是义渠。”

很直接,也很残酷。岐仲明白,这不是外交,而是赤裸裸的威慑与利诱。但在这片土地上,生存的法则本就如此。

牛车在日落前抵达黑水河。河面不宽,但水流湍急,河床上布满黑色的卵石,故而得名。对岸果然新设了木制哨塔,塔上隐约可见持弓的人影。

岐仲下车,从牛车底部抽出一面褪色的旗——旗上绣着一只独眼狼头,那是义渠某个部落的图腾。他将旗插在河边的高地上,然后盘膝坐下,取出骨笛吹奏。

笛声苍凉,是一支流传在戎狄间的古调,讲述着草原上的孤狼如何失去族群,又在月圆之夜找到新的归宿。

半个时辰后,对岸的树林中驰出五骑。马是矮种蒙古马,鬃毛粗硬,马背上的骑手披着狼皮斗篷,脸上涂着赭石色的图腾。

为首者下马,大步涉水而来。河水没过他的膝盖,他毫不在意,走到岐仲面前,伸出右手——手掌向上,这是戎狄表示无武器的礼节。

“盐。”他用生硬的雅言说,只有一个字。

岐仲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,倒出少许白色晶体在对方掌心。骑手舔了舔,眼睛猛地睁大——这是上等的池盐,没有苦味,只有纯粹的咸。

“季历的承诺?”骑手问。

“在此。”岐仲递上玉环,又补充,“周原的盐井,每年可产盐三百石。程国灭后,每年分义渠百石,持续十年。”

“十年……”骑手咀嚼着这个词,“十年后呢?”

“十年后,若义渠与周为友,盐道不闭;若为敌——”岐仲顿了一下,声音平静如古井,“周族的战车,会比程国的更懂得如何在草原上奔驰。”

沉默。只有黑水河奔流的哗哗声,和远处野狼的嚎叫。

良久,骑手将玉环攥入掌心:“告诉季历:义渠的箭,不会射向周人的方向。但程国送来的二十匹好马,我们也不会退还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两人击掌为誓。掌心的盐粒在撞击中簌簌落下,落入黑水河,瞬间消失无踪。

二、铸戈者的誓言

周原的青铜作坊在这几日进入了疯狂的节奏。

三十座熔炉日夜不息,火焰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。工匠们分成三班轮作,困了就在工棚里裹着羊皮睡两个时辰,醒来继续抡锤、鼓风、浇铸。空气中弥漫着木炭灰、铜腥味和汗水的混合气息,吸进肺里有种灼烧感。

老匠师亶拄着铁钳,站在最大的熔炉前。他已经五天没好好合眼了,眼眶深陷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此刻,他正监督一批新式车軎的浇铸。

“温度!”他嘶哑着嗓子喊。

年轻的学徒将一根柳枝插入铜液,迅速抽出——柳枝尖端瞬间碳化,但未燃尽。“够了,师父!”

“浇!”

赤金色的铜液从陶范的浇口注入,腾起呛人的青烟。亶目不转睛地盯着,直到铜液填满所有范腔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这批车軎是他的心血之作。传统的车軎是实心的,重而笨拙;他改良了设计,在内部镂空出筋络状的支撑结构,重量减轻三成,强度却增加两成。更重要的是,他在軎口处加了一道凸起的弦纹——当战车奔驰时,气流穿过弦纹会发出低沉的呼啸声,能震慑敌军的马匹。

“师父,季侯来了。”学徒低声道。

亶转身,看见季历带着南宫括和姬昌走进作坊。国君未穿甲胄,只着寻常麻衣,但腰间佩剑的形制让老匠师瞳孔一缩——那是周族传承百年的“岐山之锋”,剑身修长,近柄处铸有夔龙纹,据说只有立下大功的匠师才被允许观摩此剑的铸造工艺。

“亶师。”季历执平辈礼——这是对匠宗极高的尊重,“新軎如何?”

亶引众人到冷却区。陶范已拆开,二十对新铸的车軎排列在沙槽中,青铜尚未完全冷却,泛着暗金色的光泽。他取出一件,用石锤轻敲,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。

“好声!”南宫括赞道,“战场之上,百乘齐奔,这声响足以让敌军马匹惊蹶。”

季历接过车軎,仔细端详内部的镂空结构:“重量减轻多少?”

“三成二。”亶的声音带着骄傲,“同等铜料,可多铸五十件戈头。”

“不止省料。”季历的手指抚过弦纹,“战车转向时,重心变化更灵敏。亶师,此物当名‘啸风軎’,如何?”

老匠师浑身一震。以发明者之名冠于器物,这是匠人最高的荣耀。他忽然单膝跪地,不是君臣之礼,而是弟子礼:“亶谢君侯赐名!愿以此生所学,铸尽利器,助周族东出!”

季历扶他起身,转向姬昌:“昌儿,记住今日。周族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三百年,靠的不是血脉高贵,而是农人能耕出最多的粟,匠人能铸出最利的兵,武士能射出最准的箭。”

少年郑重颔首,目光在那些泛着青铜冷光的器物上流连。他忽然问:“亶公,铸器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
老工匠没想到有此一问,沉思片刻才答:“是火候。铜锡比例是骨肉,范模设计是形貌,但最终让器物成器的,是火——不能太急,急了铜液含气,铸件多孔;不能太缓,缓了杂质沉淀,刃口不纯。”他看向熔炉中跳跃的火焰,“就像治国,就像用兵。”

作坊外忽然传来骚动。一个满身尘土的斥候冲进来,跪地急报:“君侯!程国传来消息——程伯攸遣使往商都,车队已过崤山!”

季历眼神一凛。南宫括急道:“他要向商王求援?我们是否拦截——”

“不。”季历抬手制止,“让他去。”

“君侯?”

“程伯攸向商王求援,恰恰说明他心虚了。”季历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商王若真愿救他,当初就不会默许我伐程。这封求援信到了殷都,只会让商王更确信——程国将亡,该考虑战后如何制衡周族了。”

他转向亶:“啸风軎还要多久能装车?”

“三日!”

“好。三日后,我要看到三十乘战车全部换装新軎。”季历的目光扫过作坊里所有的工匠,声音陡然提高,“此战若胜,参铸者,人赐粟十石、盐三斗、麻布五匹!亶师,赐青铜鼎一尊,铭尔之功,传于子孙!”

工匠们发出压抑的欢呼。锤击声、风箱声、铜液沸腾声,再次汇成一片灼热的交响。

三、药香与卦影

太任的药庐设在宗庙西侧,独门小院,院中晾晒着上百种草药。此时正值深秋,枸杞红艳如血,菊花灿若金屑,防风、柴胡等根茎类药材挂在檐下,随风轻摇。

但今日药庐的气氛不同往日。

三十名妇人——都是阵亡将士的遗孀或姐妹——聚集在院中,在太任的指导下研磨药粉、熬制药膏。石臼捣药的笃笃声、陶罐受热的哔剥声、低语声交织在一起,竟有种奇异的宁静。

“白及粉要磨得极细,过绢筛三次。”太任蹲在一个年轻妇人身边,手把手教她,“金疮药若混入粗粒,敷在伤口上就是折磨。”

那妇人名唤阿蘩,丈夫死于去年与戎狄的冲突,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。她学得格外认真,额角沁出汗珠也顾不得擦。

“夫人,”阿蘩忽然低声问,“这次……会死很多人吗?”

捣药声静了一瞬。所有妇人都抬起头,看向太任。

太任缓缓起身。她今日穿着素色深衣,头发用骨簪简单绾起,未施脂粉,但眉眼间的沉静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回答,“战争就像山火,点燃时谁也不知会烧多大、烧多久。但——”她环视众人,“我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份药,可能就会少死一个人,少残一个丈夫、父亲或儿子。”

她走到院中央,那里摆着一口大陶瓮,瓮中是用猪油、蜂蜡和十余种草药熬制的“太一膏”,专治烧伤与溃烂。太任用木勺搅动着黏稠的药膏,继续道:“我少年时随父亲行医,见过战后景象。最可怕的不是战场上的死,而是伤者无药可医,在痛苦中慢慢腐烂。我们多制一份药,前线的人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。”

妇人们重新低头劳作,但手中的动作更加用力了。阿蘩忽然说:“我阿兄这次也要出征。我要给他缝个药囊,把最好的金疮药装进去。”

“我也要给丈夫做……”

“我儿子第一次上阵……”

低语声再次响起,这次少了恐惧,多了某种坚毅。

姬昌就是这时走进院子的。少年手中捧着一捆新采的艾草,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。他将艾草放在晾晒架上,走到母亲身边。

“父亲让我来取护心甲。”他说。

太任引儿子进入内室。室内药香更浓,架上排列着大小不一的陶罐,罐身贴着写明药名的木牌。她从最里层的木箱中取出一件奇特的甲衣——不是常见的皮甲或铜甲,而是用数十层浸过药液的麻布叠压缝制,再夹入薄铜片,外罩一层鞣制的软鹿皮。

“这是‘辟兵甲’。”太任帮儿子试穿,“麻布浸的是茜草、地榆、血竭的混合药液,能止血化瘀;铜片的位置避开了要害穴道。虽挡不住重兵劈砍,但流矢、碎石可防大半。”

甲衣很轻,穿上身后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姬昌抚摸甲面,忽然问:“母亲,您怕吗?”

太任系甲绳的手停顿了一下。她看着儿子——这张脸还带着稚气,但眉眼间已有了季历的轮廓,还有她娘家有莘氏特有的温和眼角。

“怕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怕你父亲受伤,怕你受伤,怕很多熟悉的面孔再也回不来。但正是因为这怕,我才要在这里制药,你父亲才要在前方征战。”她为儿子整好衣领,“周族太小,土地太贫,四周强敌环伺。不争,就是死;争,还可能活。我们没得选。”

院外忽然传来钟声。这是宗庙召集议事的信号。

太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,套在儿子手腕上。玉环温润,雕着简化的凤鸟纹——这是有莘氏的护身符,传女不传男,但她今日破了例。

“戴着它。”她说,“记住:为将者不仅要懂杀人,更要懂救人。战争的目的是让人活,不是让人死。”

姬昌重重点头,转身跑出药庐。少年奔跑的身影穿过晾晒的草药架,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。

太任站在门口,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,良久未动。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和鬓发,院中的药香被风卷向远方,仿佛要飘到即将燃起烽烟的战场。

四、战车阵前的誓言

周原最大的演兵场上,三十乘战车列成楔形阵。

这是商周时期标准的冲锋阵型:最前方五乘为“锋镝”,由最精锐的甲士驾驭;左右各十乘为“两翼”,负责扩大突破口、掩护侧后;后方五乘为“镇后”,由老练的车长指挥,随时填补缺口或转向支援。

每乘战车配三名甲士:御者居中执缰,车左持弓远射,车右持戈近战。战车之后,是三百名徒步甲士,手持戈、矛、盾,负责跟随战车扩大战果、清剿残敌。再后是一千名轻装的“徒卒”,持简易武器,主要承担后勤、警戒和辅助作战。

季历登上临时搭建的土台。他今日全副披挂:头戴青铜胄,胄顶插着染红的雉羽;身穿犀牛皮甲,甲片用皮绳连缀,胸甲处镶嵌着一面圆形铜护心镜;腰间佩“岐山之锋”,剑柄缠着新换的赤色丝绳。

台下,一千三百名将士肃立。青铜兵刃在秋阳下泛着冷光,皮甲在风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没有喧哗,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和旗帜猎猎的声响。

“三十七年前。”季历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我周族被迫离开豳地,西迁至此。那时我还年幼,但记得风雪中倒毙的族人,记得母亲把最后一口粟粥喂给我,自己饿死在路上。”

场中响起低沉的骚动。很多老兵亲身经历过那次迁徙,年轻士兵也从父辈口中听过那段往事。

“我们为什么迁到这里?”季历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因为商王说:周人通戎,其心必异。我们献上贡品,我们出兵助战,我们恪守臣礼——但不够。在商王眼中,西陲诸侯永远是非我族类,随时可以舍弃。”

他指向东方:“程国挡在东出的路上,三百年了。他们守着泾渭要道,收我们的过路税,劫我们的商队,联我们的仇敌。程伯攸说,这是古帝苗裔的特权。我要问:凭什么?!”

最后三个字如雷霆炸响。将士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。

“凭我们是后稷的子孙!凭我们在这片贫瘠土地上开垦出的每一寸田!凭我们亲手铸出的每一件兵刃!”季历拔出长剑,剑锋指天,“今日,周族不再求人赏地,我们要自己取地!不再求人赐活路,我们要自己杀出血路!”

“杀!杀!杀!”吼声如潮,震得土台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
南宫括策车上前,在台下抱拳:“三十乘战车、三百甲士、一千徒卒,皆已整备!请君侯示下!”

季历收剑入鞘,从怀中取出一面旗帜——赤色为底,上绣黑色猛虎,虎目用金线绣成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这是周族新制的战旗,今日首次展示。

“此战,不为掠地,不为报仇。”他将战旗授予南宫括,“只为活路——周族的活路,子孙后代的活路。凡战死者,家眷由族中奉养终身;伤残者,赐田十亩、免赋三代;生还者,人赐盐五斗、麻布十匹!”

重赏之下,士气如虹。战车开始缓缓移动,车轮碾过地面,发出隆隆的声响,像远方提前到来的雷鸣。

姬昌站在父亲身侧,看着这支即将出征的队伍。少年忽然想起昨日在铸剑坊,亶师说的那句话:火候不能太急,也不能太缓。

战争,也是一场需要掌握火候的熔铸。而现在,铜液已经沸腾,只待浇注入范,铸成定鼎天下的器形。

远处,巫祝丙率领的祭祀队伍正从宗庙走来。老人穿着五彩羽衣,手持玉圭,身后跟着八名童男童女,捧着牺牲、酒醴、玉帛。占卜用的龟甲和蓍草已经备好,只等最后的仪式。

季历最后看了一眼西方——那是周原的方向,是他妻子制药的药庐,是无数周人耕作的田野,是三百年来所有先祖埋骨的坟茔。

然后他转身,面向东方。

东方,程国的城墙在秋日的薄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
而周族的战车,已经朝着巨兽的咽喉,滚滚而去。
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