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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古国程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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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薪火相传三百年

程国的宗庙建在都城正北的土丘上。

与周族宗庙的简朴不同,这座庙宇的檐角悬挂着青铜铸的铃铛,共十二枚,代表一年十二月。风吹过时,铃声清越悠远,整座城邑都能听见——程人称之为“天籁引火”。

寅时三刻,程伯攸已沐浴更衣完毕。他身穿玄色深衣,衣襟处用朱砂绣着火焰纹路,头戴高高的皮弁,弁上插三根雉羽,这是“火正”传承者的冠饰。五十三岁的国君面庞清癯,眼窝深陷,眼中常年映着祭祀之火的倒影。

“父亲,一切已备妥。”

长子程虎大步走入庙堂。他二十五岁,身形魁梧如熊罴,身穿犀牛皮甲,甲片上镶嵌着从长江流域贸易得来的绿松石,拼成火焰升腾的图案。腰悬的青铜剑比寻常剑长三寸,剑格铸成双龙吐焰之形——这是程国工匠独传的技艺。

“义渠的使者到了?”程伯攸没有回头,正将一束艾草投入火盆。

“昨夜子时秘密入城,安置在西偏馆。”程虎压低声音,“他们带来三十张良弓、五十匹戎马,作为结盟之礼。”

火盆中的艾草噼啪燃烧,青烟笔直上升,在庙宇高阔的梁栋间盘旋。程伯攸凝视着这道烟柱,缓缓道:“商王武乙年间,我程国先祖为避王畿内乱,受封西迁至此,已历九世、三百二十七年。这火——”他指向庙堂正中的青铜鼎,鼎内薪火终年不熄,“自先祖重黎掌天地通时点燃,从未断绝。”

程虎单膝跪地:“正因如此,更不能让周人东进!季历这些年西征北讨,吞并诸戎,其志岂止于偏安?一旦程国失守,周人的战车将直抵商王畿门户!”

青铜鼎中的火焰猛地窜高,映亮程伯攸半边脸庞。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古老的、深入骨髓的责任重压。

“你知道周人为何要东进吗?”程伯攸忽然问。

程虎一愣。

“因为周原贫瘠。”老国君的声音苍凉,“渭北之地,十年三旱。他们需要东方的沃土、商道、盐铁。而我程国——”他转身,展开双臂,玄色衣袖如夜幕垂下,“正卡在泾渭交汇的要冲,像一道闸门。”

“那就更该加固这道闸门!”程虎急切道,“儿臣已命人加深护城壕沟,城头增备擂石、沸油。义渠答应出兵三千,从北面牵制周军……”

“与戎狄结盟,是引狼入室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庙外传来。

老臣程仲拄着鸠杖缓步走入。他已年过七旬,是程伯攸的叔父,脸上皱纹如龟甲裂纹,但双目依然清明:“义渠戎贪残无信,今日助我,明日就可能倒戈。况且——”

他直视程伯攸:“君上莫忘了,程国乃商王钦封的诸侯。私结戎狄,若被商王知晓……”

“商王?”程虎冷笑,“叔公还看不明白吗?商王派使者安抚周族,又默许周人壮大,分明是要让西陲诸侯互相撕咬,他好坐收渔利!”

庙堂内一时寂静。只有薪火燃烧的哔剥声,和檐角铜铃在晨风中的轻响。

程伯攸闭目良久,终于开口:“火正的职责,是沟通天地、调和阴阳。今日之局,阳刚过盛而阴柔不足——周为阳,程为阴;战为阳,和为阴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火焰跳动,“传令:城防加倍,但暂不出兵。我要修书两封,一封送往商都,禀明周人威胁;一封……送往周原。”

“父亲!”程虎霍然起身。

“给季历一个选择。”程伯攸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,“战,或和。”

二、采药人的眼睛

程国都城依山临水而建。城墙是用黄土分层夯筑而成,基厚两丈五尺,高两丈二尺,墙头可容三乘战车并行。城外有两条壕沟:内壕宽三丈,深一丈五尺,终年引渭水支流灌注;外壕宽两丈,内插削尖的木桩。

程鸢提着藤篮穿过南门时,守城士卒向她躬身行礼。十七岁的国君幼女不喜华服,常着麻布短衣,外罩羊皮坎肩,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,用染色的麻绳束在脑后——这是向戎狄女子学来的装扮,便于在山林间活动。

“女公子又要出城采药?”守门百夫长是个满脸疤痕的老兵,咧嘴笑时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,“近日边境不宁,多带几个护卫吧。”

程鸢从篮中取出一只陶罐递给他:“新制的金疮药,比上次多加了一味龙骨粉。”又指向身后两名持戈女卫,“有阿青、阿黛跟着,足够了。”

她说的“足够”并非虚言。阿青原是义渠俘虏,十岁时被程鸢所救,如今能开八十斤的硬弓;阿黛则是程国匠人之女,擅使短矛,曾独自击杀过闯入药园的野猪。

三人出城向南,进入黑松林边缘。深秋的山林色彩斑驳,松针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程鸢蹲在一株老松下,用小铜锄小心挖取茯苓。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,手指拂开泥土时,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。

“女公子真的相信君上能和周人言和吗?”阿青忽然问。她靠在一棵松树上,弓箭已搭在弦上,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
程鸢手上一顿。茯苓块茎露出土来,有孩童拳头大小,表皮皴裂如老人皮肤。“父亲常说,火能暖人,也能焚人。他希望做暖人的火。”

“可周人要的不是温暖。”阿黛用短矛拨开灌木,“他们想要这片土地。我阿爹说,周族的战车这些年越来越多,他们的工匠会铸一种新式的车軎,能让战车转向更快——”

话音未落,阿青的弓弦已嗡鸣!

利箭离弦,钉在三十步外的树干上,箭尾剧烈震颤。几乎同时,灌木丛中一道人影急闪。

“追!”

三名女子如豹子般窜出。程鸢弃了药篮,从腰间抽出短刃——那不是贵族女子装饰用的玉刀,而是工匠特制的青铜匕首,刃长六寸,有放血的血槽。

人影在林间穿梭,速度极快。但阿青的箭术更胜一筹,第二箭擦着那人耳际飞过,迫使他改变方向,撞入一片荆棘丛。

“围住!”程鸢低喝。

三人呈鼎足之势包抄。荆棘丛中,一个身穿灰褐色麻衣的男子缓缓起身,双手高举——这是表示无武器、不抵抗的姿态。

程鸢瞳孔微缩。那人的麻衣虽刻意做旧,但织法细密,是周原特有的“岐山织”;靴子虽沾满泥泞,但靴筒处隐约可见双层缝制工艺,那是周族为长途行军特制的战靴。

“周人的斥候。”阿黛的短矛已抵住那人后心。

男子约莫三十岁,面容普通,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。但他的眼睛——程鸢注意到了——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白色,这是长期在雪地、沙漠等强光环境下活动留下的痕迹。一个经验丰富的探子。

“我没有武器。”男子开口,说的是带着周原口音的雅言,“只是迷路的采药人。”

“采药人?”程鸢走近,从他腰间摸出一个小皮囊。倒出来,不是药材,而是十几片打磨光滑的竹片,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地图——河流走向、山坡坡度、树林密度,甚至标注了几处适合埋伏的地点。

阿青的箭尖已抵住男子咽喉:“细作。”

男子却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坦然:“女公子既懂医药,可知道‘防风’这味药?”

程鸢一怔。防风祛风解表,主治外感风寒——他在暗示什么?

“防风生于阳坡,喜光照。”男子继续说,声音平稳,“若移栽阴湿之地,三日必枯。有些土地,注定只能属于能照见阳光的族裔。”

“狂妄!”阿黛的短矛向前递了半寸。

程鸢抬手制止。她仔细端详男子的脸,忽然问:“季历派了多少斥候过来?”

男子不答,只是看着程鸢的眼睛。良久,他说:“女公子腰间这枚玉佩,可是火纹双环佩?我曾在商都的贡品清单上见过记载——‘程伯献火纹玉器十二件,王悦,赐贝五十朋’。”

他在展示情报能力,也是一种威胁:程国的大小事务,周人了如指掌。

“放他走。”程鸢忽然道。

“女公子!”

“我说,放他走。”

阿青不甘地收箭,阿黛也撤回短矛。男子有些意外,但立刻躬身一礼,转身欲走。

“等等。”程鸢从地上拾起那几片竹简,扔还给他,“告诉季历:火能焚林,也能引火烧身。程国的薪火传承了三百年,不是一阵风就能吹灭的。”

男子接过竹简,深深看了程鸢一眼,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
三、铸剑坊里的争吵

程国的铸剑坊设在都城东南,靠近渭水支流,便于取水淬火。与周族相比,程国的青铜铸造技艺更接近商王畿的正统,尤其擅长铸造纹饰繁复的礼器和锋利耐用的兵器。

程虎一脚踢开工坊木门时,匠人们正在浇铸一批新的戈头。铜液从陶范浇口注入,腾起呛人的青烟。

“还要多久?”程虎的吼声盖过了风箱的呼啸。

匠师——一个双臂布满烫伤疤痕的壮汉——连忙跪地:“回公子,这批三十件戈、二十件矛,还需五日才能完工。铜锡比例按您吩咐,提到七三之分,刃口更硬,但脆性也增……”

“我不管脆不脆!”程虎抓起一件刚脱范的戈头,青铜尚未完全冷却,烫得他掌心刺痛,他却浑然不觉,“周人已经在边境集结!五日?五日后他们的战车可能就冲到城下了!”

“虎儿。”

程伯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老国君不知何时到的,只带了两名老侍从。他走到熔炉旁,炉火映得他脸上阴影跳动:“你在恐惧。”

“儿臣没有!”

“你在恐惧。”程伯攸重复,声音平静如古井,“恐惧让人急躁,急躁让人愚蠢。先祖遗训第三条是什么?”

程虎咬牙,还是背诵道:“‘火正者,静如鼎中之火,动如燎原之势。未静而动,必焚己身。’”

“那你现在是什么火?”

年轻的将军垂下头,青铜戈头从手中滑落,在地上滚了几圈,停在父亲脚边。程伯攸弯腰拾起,指尖抚过戈头上刚刚铸出的火焰纹:“程国的青铜器,纹饰必带火纹。因为我们相信,器物有灵,火焰之灵能加持兵刃,让持器者勇猛无畏。”

他将戈头放回工作台,转向匠师:“按原比例,六四铜锡。我要的是能经历百战而不崩的兵器,不是一碰就断的摆设。”

“父亲!”程虎急道,“周人的战车冲击,第一击最为猛烈!我们需要最硬的兵器才能挡住——”

“挡住第一击,然后呢?”程伯攸转身,玄色衣袖带起一阵风,“战争不是一场冲锋就能决定的。它像火,开始时只是火星,然后蔓延,最后要么熄灭,要么焚尽一切。”他凝视儿子,“我要你准备的,是一场能烧三天三夜的大火,不是一瞬间爆燃的油花。”

工坊内安静下来。只有熔炉中木炭碎裂的噼啪声,和远处渭水奔流的隐约涛声。

良久,程虎单膝跪地:“儿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
“你不明白。”程伯攸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疲惫,“但时间会让你明白。现在,去巡视城防吧。记住:城墙最薄弱处不在砖石,而在人心。”

四、梦兆与龟裂

是夜,程伯攸没有回寝宫,而是宿在宗庙旁的斋室。

这是历代国君在重大决策前的惯例:独处一室,焚香静思,等待先祖或神灵托梦。斋室很小,仅容一席、一几、一灯。墙上悬挂着一面古老的玉璧,璧上刻着三百年前初代程伯受封时的铭文,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。

程伯攸盘坐在蒲草席上,面前的陶灯里燃着蓖麻油,灯芯是用艾绒搓成,燃烧时有淡淡的草药味。他闭目调息,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淀。

子时前后,睡意终于袭来。
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上。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远处,周原的方向,无数战车如潮水般涌来,车轮碾过大地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而程国的城墙上,守军竟在互相厮杀——不,不是厮杀,是在抢夺什么东西。他瞪大眼睛细看,发现他们抢夺的竟是宗庙中那尊青铜鼎里的薪火!每个人都想抓一把火焰塞进怀里,火焰却从指缝漏下,点燃衣甲,点燃皮肉,整座城墙变成一道火墙……

“不!”

程伯攸惊醒,冷汗浸透深衣。陶灯还在燃烧,但那火焰的形状极其怪异——不是向上的烛焰,而是向四面八方散射,像一朵盛开的花,又像……龟甲上的裂纹。

他猛地想起什么,冲出斋室,奔向宗庙后的占卜室。

室内收藏着历代占卜用的龟甲、兽骨。程伯攸点燃更多的灯,在木架上急速翻找。灰尘扬起,在灯光中飞舞如金粉。

找到了。

那是三十年前,他刚继位时的一次占卜。当时商王武乙暴毙,西陲诸戎蠢蠢欲动,年轻的程伯攸问卜国运。龟甲上烧出的裂纹,与今日梦中所见的火焰形状,几乎一模一样!

他颤抖着举起那片龟甲,就着灯光细看。裂纹的主干斜贯甲面,末端分叉如焰,而在一条支裂的尽头,有一个极细微的、当年他未曾注意的断点。

断点,意味着什么?

“火……将熄?”

程伯攸喃喃自语,龟甲从手中滑落,撞在石砖地面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他突然理解了那个梦:程国人不缺勇气,不缺兵器,但他们缺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——团结?信念?还是……活下去的理由?

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
天色将明。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,但那白色很快被更深的灰云吞噬。今天会是个阴天。

程伯攸拾起龟甲,用衣袖仔细擦拭,放回原处。他走出占卜室,晨风刺骨。站在宗庙的高台上,他能看见都城中渐次亮起的灯火,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,市井开始有了人声。

这是一个活着的城邑。三百年,十几代人,在这里生,在这里死,在这里祈祷薪火不灭。

“父亲。”

程鸢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。少女换了一身素色深衣,长发未束,披散在肩头。她手中捧着一碗热汤:“您一夜未眠。”

程伯攸接过陶碗,汤汁是用茯苓、枣仁熬制,安神宁心。他啜饮一口,暖意从喉头流向四肢百骸。

“鸢儿,”他忽然问,“若有一日,程国不在了,但程人能活,程人的技艺能传,程人的血脉能续……这是失败,还是另一种胜利?”

程鸢怔住了。她从未听过父亲说这样的话。

“女儿不懂这些大道理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我知道,药圃里有一种叫‘野火艾’的草。秋枯春生,火烧过的地方,它长得最盛。阿嬷说,那是因为灰烬里有旧生命的养分。”

程伯攸转头看着女儿。晨光中,少女的侧脸轮廓柔和,眼神清澈,却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坚韧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常年在山林采药、与士卒工匠为伍的女儿,或许比深居庙堂的他更懂得生命的本质。

“去准备吧。”他将空碗递还,“把你的药圃收拾好,珍贵药材移入地窖。还有……你那几个女卫,让她们随时待命。”

“父亲要开战?”

“我在做准备。”程伯攸望向东方,那里,灰云正在聚集,压向程国的疆土,“为一切可能做准备。”

都城中,铸剑坊的风箱又开始呼啸。城墙上的士卒正在换岗,戈矛在晨光中泛起冷冽的青铜色。市井里,商人卸下店铺的门板,妇人提着陶罐去井边打水,孩童追逐嬉戏——这是又一个平常的清晨。

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紧绷,像一张弓被缓缓拉开。

而在百里之外的西方,周原的旷野上,战车的车轮已经碾过晨霜,朝着程国的方向,滚滚而来。
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