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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西陲风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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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青铜寒芒照周原

寒露时节,周原的清晨裹着白霜。

季历站在夯土筑成的高台上,目光掠过连绵的黍田。远处,渭水像一条褪色的玉带,蜿蜒在黄褐色的原野间。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戎狄之地特有的草腥味——那是他熟悉的、血液里躁动的气息。

“父亲。”

少年姬昌的声音从土阶下传来。十二岁的少年已能披挂简易皮甲,腰悬短青铜剑——那是去年季历用三十张羊皮从商都换来的礼器。剑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晨光中泛着幽光。

季历没有回头,只抬起右手指向东方:“看见那片云气了吗?”

姬昌眯眼望去。天际线处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仿佛要压垮远山的轮廓。“像是要落雨。”

“那不是雨云。”季历的声音沉如磨石,“是炊烟。程国边境的烽燧,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举火。”

话音未落,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晨寂。南宫括奔上高台,这位三十余岁的将领甲胄未解,皮甲的边缘还沾着夜露和草屑。

“君侯!”南宫括单膝触地,青铜护膝撞击夯土发出闷响,“东道商队……遇劫了。”

季历的右手缓缓握紧,指关节在皮质护腕下泛白。“细说。”

“十日前出发的商队,载着三十车皮毛、五十瓮醴酒,原定昨日抵达程国边市。”南宫括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麻布,上面用炭画着简易地图,“昨夜丑时,三名带伤的驭手逃回。说是在黑松林遭袭,对方打着义渠戎的旗号,但……”

“但什么?”

“逃回来的老驭手说,听见袭击者呼喝时,夹杂着程邑口音。”南宫括抬起头,眼中有压不住的怒火,“三十名护卫,只回来三个。货物全失,首级被悬在黑松林的柏树上。”

姬昌倒吸一口凉气。少年看向父亲,却见季历脸上无悲无怒,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,像磨刀石上缓缓移动的青铜刀。

“程伯攸。”季历念出这个名字时,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核,“重黎之后,火正之嗣,竟与戎狄做这等勾当。”

二、熔炉前的议战

周族的青铜作坊设在渭水支流旁,以便取水淬火。二十座陶窑日夜不息,炙热的气息扭曲了空气。

季历穿过蒸腾的雾气,在最大的熔炉前停步。工匠首领——一个左脸烙着氏族印记的老者——正用陶勺舀出铜液,注入战车軎饰的范模中。铜液赤金流淌,映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
“还要多久?”季历问。

“回君侯,这批车軎、车辖还需三日。”老者声音沙哑如磨砂,“若加上新订的五十柄戈、三十张弓,至少要等到月圆。”

太任就是这时出现的。季历的妻子未戴贵妇常有的玉饰,只以骨簪绾发,手中捧着陶碗,碗里是用捣碎的蓍草根熬成的药汁。她将药碗递给季历,目光却落在南宫括腰间的血迹上。

“又见血光了。”太任的声音很轻,却让周遭的敲打声都静了一瞬。

季历饮尽药汁——苦中带腥,是止血化瘀的方子。他转向南宫括:“尸体呢?”

“已运回,停在宗庙东庑。”

“带路。”

宗庙的夯土墙比居所更高、更厚,墙上嵌着白色贝壳拼成的虎纹——那是周族的图腾。东庑的草席上,二十七具遗体已简单清洗,但残缺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:有的是青铜戈的劈砍伤,创面整齐;有的是石斧的钝击,颅骨凹陷;还有箭伤,箭杆虽已拔出,但黑曜石箭镞还嵌在骨缝里。

季历蹲下身,仔细查看一具尸体的颈侧伤口。姬昌跟在他身后,少年的脸色发白,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。

“看出什么了?”季历问。

姬昌吞咽了一下:“这伤口……戈刃自下而上挑起,创口深三指,末端有拖割的痕迹。”

“说明什么?”

“持戈者骑在马上,或站在高处。”姬昌的声音渐渐稳定,“而且力量很大,应是壮年男子。”

季历点头,却指向伤口边缘:“再看这里。”

姬昌俯身细看,发现创口两侧的皮肉有细微的焦黑色。“这是……火烧过?”

“不是火。”南宫括沉声道,“是铜毒。程国工匠会在戈刃上涂一种药膏,以铜绿、毒芹汁混合,中者伤口难愈,三日溃烂。”

死寂笼罩了东庑。只有风吹过庙檐的呜咽声。

良久,季历缓缓起身:“程伯攸不敢公开截杀商队,便假借戎狄之名。但他忘了——贪心会留下痕迹。”

他走到门口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他半张脸上:“传令:各邑聚粮,十五至五十岁男子整备器械。战车全部检修,皮甲浸油,弓弦重调。”

“君侯要开战?”南宫括眼中精光暴涨。

“程国据泾渭之喉,控东西要道。”季历的声音像淬火的铜液,滚烫而沉重,“不拔此钉,周族永困西陲。但——”

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灭国大事,需有名分。程国是古帝苗裔,商王钦封的诸侯。若无大义而伐之,四方诸侯必共击周。”

三、不速之客来自东方

商王的使者是在午后抵达的。

三乘战车,十二名甲士,车轮裹着青铜,在土道上碾出深深的辙印。为首的车上立着一面玄鸟旗——商王族的图腾,黑底红纹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使者子羡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,面白无须,穿绢丝深衣,外罩彩绘皮甲,腰悬玉柄短剑。他下车时不踏奴隶的背,而是轻巧地跃下,动作带着商都贵族特有的矫饰。

季历率众在宗庙前相迎,按臣礼躬身。子羡虚扶一把,笑容恰到好处:“季侯何必多礼。王上听闻西陲安宁,特命下臣前来抚慰。”

“王上隆恩。”季历引使者入庙。

祭祀的烟气尚未散尽。正中神案上供奉着周族先祖后稷的木主,两侧陈列着历代获得的商王赏赐:玉琮、青铜觚、龟甲刻辞。子羡的目光在这些器物上停留片刻,笑意更深了。

礼毕,二人独坐于偏室。子羡捧起陶杯——杯中是用姜、桂煮的汤水——轻啜一口,忽然道:“听闻季侯的商队在东道遭劫?”

消息传得真快。季历面色不变:“些许毛贼,不足挂齿。”

“毛贼?”子羡放下陶杯,杯底与木案碰撞出清脆一响,“据王都卜官所得兆象,西方有血光冲犯紫微。王上甚忧啊。”

室内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工匠锻打铜器的叮当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某种缓慢的心跳。

季历缓缓道:“西陲诸戎时有骚动,程国虽为屏藩,毕竟力薄。周族世受王恩,自当为天子守土。”

“程伯攸……”子羡拖长了语调,指尖在案上画着无形的图案,“上月遣使入贡,献白鹿一双、玉璧十对。王上悦之,赐贝币百朋。”

这是在敲打。季历垂目:“程伯乃重黎之后,恪守古礼,自当受赏。”

“古礼。”子羡轻笑出声,“是啊,重黎氏掌天地通,何等尊荣。只是……”

他倾身向前,声音压低:“王上最近常做一梦:见西方有虎,噬东方玄鸟之尾。太卜占之,曰‘虎虽猛,可御豺狼;然饲虎者,需握其项。’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近乎直白。季历抬起眼,与子羡对视。商使的眼中没有笑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。

“周族愿为天子之戟。”季历一字一句道,“戟锋所指,豺狼辟易。”

子羡靠回椅背,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神态:“程国与义渠戎往来甚密,王上亦有所闻。若西方有诸侯……嗯,靖乱安民,王上当乐见其成。”

他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细麻布,放在案上:“这是王上新赐的卜辞拓本,季侯可细细参详。”

季历展开麻布,上面是用朱砂拓印的甲骨文字:

癸卯卜,殻贞:旬无咎?王占曰:有祟。其有来艰,西方有事。

文字下方,还有一道深深的凿痕——那是商王亲自钻凿的占卜痕迹。

“下臣三日后返程。”子羡走到门边,回头一笑,“季侯有何话需转呈王上?”

季历沉默片刻,道:“请禀王上:周族永守臣节,西方之事,不敢劳王上挂怀。”

“好。”子羡颔首,玄鸟旗在门外扬起,车马声渐渐远去。

四、火塘边的抉择

夜幕降临时,季历没有回寝居,而是独自登上城垣。

周原的城池是版筑夯土而成,墙高两丈,基厚三丈,墙头可并行两乘战车。值夜的士卒举着火把巡逻,火光在皮甲上跳动,映亮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。

远方,程国的方向有零星火光——那是边境的烽燧。更远的东方,一片漆黑,那是商王畿千里之外的、不可测的深渊。

脚步声从阶梯传来。太任披着羊毛披风走来,手中提着一盏陶灯。

“昌儿睡下了。”她在丈夫身侧站定,“睡前一直在擦拭他的短剑。”

季历没有接话。良久,他忽然问:“你还记得二十年前,我们被迫北迁的那一夜吗?”

太任的手微微一颤。陶灯里的油脂哔剥作响。

怎么会不记得。那时商王武乙在位,周族因与戎狄贸易被疑“通夷”,被迫离开经营三代的豳地,西迁至这偏远的周原。迁徙路上,风雪交加,族人冻毙者十之一二。太任的母亲就是那时病逝的,临死前抓着女儿的手说:“周人要有自己的土地,永远不要再被人赶走。”

“程国挡在路上。”季历的声音被夜风吹散,“不灭程,周族东出无门,永远只是商王西陲的守户犬。灭程……便是公开与古诸侯为敌,商王正等着看周族耗尽气力,他好坐收渔利。”

太任将陶灯放在垛口上,握住丈夫冰凉的手:“今日占筮,我得‘明夷’之卦。”

季历猛地转头。

“明入地中,明夷。”太任轻声诵念卦辞,“利艰贞。君子以莅众,用晦而明。”

火光在她眼中跳跃,那双总含着药草般温柔气息的眼睛,此刻深如古井:“光明受损,暗夜行军。卦象说:利于在艰难中持守正道。君子治理众人,当外示晦暗而内怀明察。”

季历反手握紧妻子的手,力道大得让骨节发白。他看向东方,那里,第一颗星正刺破夜幕。

“那就做一场暗夜行军。”他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疲惫,却更如磨利的青铜,“为周族,杀出一条活路。”

五、龟甲裂纹中的天意

次日清晨,宗庙前的广场上聚集了周族所有首领。

巫祝丙——一位须发皆白、脸上刺着氏族图腾的老人——将整治好的龟腹甲置于柴堆上。这是从长江流域进贡的巨龟,甲壳经过削锯、打磨,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。

季历亲手点燃柴堆。干燥的荆条噼啪燃烧,火焰舔舐龟甲,渐渐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
全族屏息。

巫祝丙跪在火前,双目紧闭,口中念念有词。那是传承自古公亶父时代的祝祷词,用的是周族最古的方言,音节铿锵如石相击:

“皇天后土,先祖是听:周有困厄,道阻且程。敢问征伐,吉凶何形?裂甲示兆,昭我明明!”

“咔嚓——”

一声清晰的脆响从火中传来。巫祝丙猛地睁眼,用铜钳取出龟甲,泼以清水。蒸汽嘶鸣中,他举起龟甲,对着朝阳仔细端详。
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片甲壳上。一道裂纹从右侧缘起,斜贯中央,末端分叉为三,恰如一支锋利的箭镞,直指东北——程国的方向。

巫祝丙的手在颤抖。他转向季历,声音因激动而嘶哑:

“大横!兆如箭镞,贯敌之胸!先祖允征,天赐其功!”

广场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吼声。男人们捶打胸甲,戈矛顿地,夯土地面发出沉闷的雷鸣。

季历接过龟甲,指尖抚过那道犹带余温的裂纹。他抬头,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,落在少年姬昌身上。儿子站在母亲身侧,手握短剑剑柄,眼中第一次燃起属于战士的火焰。

“南宫括。”季历的声音盖过喧哗。

“在!”

“点齐战车三十乘,甲士三百,徒卒一千。明日寅时,祭旗出征。”

“诺!”

季历最后看了一眼龟甲上的裂纹,将它交给太任保管。转身时,他对妻子低语:“若我不归……”

“你会归来。”太任打断他,将一块系着红绳的玉璜塞进他甲内,“我和昌儿,在这里等。”

晨光完全铺满周原时,青铜作坊的敲击声变得急促如鼓点。硝烟、熔铜的气息、鞣皮的腥味、磨石的粉尘,混杂在秋风里,卷向东方。

而东方,程国的城垣在晨曦中渐渐显形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等待着这场命中注定的碰撞。
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