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燕京之殇

孟付良Ctrl+D 收藏本站

一、汾水如带,河谷如瓶

第二十三日黄昏,周军抵达汾水西岸。

季历勒马高坡,俯瞰河谷。眼前景象让他心中一沉——汾水在此拐了个急弯,河道宽不足三十丈,两岸山崖壁立如削,中间仅有一条蜿蜒的狭路可供通行。正是初冬时节,河水枯瘦,裸露的河床上布满卵石,但河岸至山脚的距离,最窄处仅容两乘车并行。

“此地何名?”季历问向导。向导是当地姜姓部族的猎人,年约四十,面庞被风霜刻满沟壑。

“回君上,老辈人叫它‘鬼哭峡’。”猎人指着东侧山崖,“您看那石壁,像不像一张哭脸?”

众人望去,果然见山岩天然形成眉眼口鼻的轮廓,惟妙惟肖。山风穿过峡谷,发出呜呜声响,确如鬼哭。

姬亶驱车上前,眉头紧锁:“兄长,此地形险恶,若遇埋伏……”

“必须过。”季历打断他,“斥候报,燕京戎主力在百里外的祁县草场。此地若有伏兵,早该有迹可循。”

他并非盲目自信。三日前,他已派三队斥候沿山脊侦查,回报皆说“未见人烟,唯有狼踪”。昨夜观星,太乙星明亮,占卜为“利涉大川”。更重要的是——盐道就在峡谷对岸,绕过此峡需多走五日,军粮将尽。

子渔的商车队停在坡下。这位监军自出周原后极少言语,每日只记录行军路线、扎营位置,如同影子般跟随。此刻他却登上坡来,眯眼打量峡谷。

“西伯。”子渔开口,声音平淡,“《军志》有云:隘形者,我先居之,必盈之以待敌;若敌先居之,盈而勿从。此峡,谁先居之?”

这是《军志》中的名句,季历听太任讲解过。意思是:险隘地形,若我先占领,必须用重兵堵住隘口;若敌人先占领且已堵住,就不要硬闯。

“大夫之意是?”

“我只是提醒。”子渔转身下坡,“商王等的是捷报,不是忠骨。”

这话说得含蓄,季历却听懂了潜台词:你若败在这里,无论多英勇,对商王而言都是无用之臣。

夜幕降临。季历下令在峡谷西口扎营,严加戒备。营火如星点洒在河滩上,士卒们围着火堆烤食粟饼,低声交谈。恐惧如无形的雾,弥漫在营地上空——这些周人子弟多生长于周原平坦之地,何曾见过如此逼仄的山谷?

季历巡营至姬亶帐中。这位族弟正在磨剑,青铜剑与磨石摩擦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。

“还在想白日之事?”季历坐下。

姬亶停手,抬头时眼中血丝密布:“兄长,我做了噩梦。梦见战车陷在泥里,戎人从山上滚下巨石……”

“梦而已。”季历拍拍他的肩,“明日我亲率百乘先过,你领二百乘殿后。若真有伏,前后可相救。”

“不!”姬亶霍然起身,“我为前锋!兄长是一军之帅,不可涉险!”

两人对视片刻。火把光影在姬亶年轻的脸庞上跳跃,那神情让季历想起二十年前——古公亶父去世时,十四岁的姬亶就是这样跪在灵前说:“我必护卫历兄,至死方休。”

“好。”季历终于点头,“但你记住,遇事不可蛮勇。燕京戎不是骊戎,他们的战法……”

“我懂。”姬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“就像打狼,不能追着跑,要设陷阱等它来。”

夜深时,季历独自走出营帐。寒风刺骨,他裹紧皮裘,望向东方天空。参星已斜,距黎明还有两个时辰。

胸前的铜镜忽然变得冰凉。他伸手入怀触摸,镜面光滑如初,却莫名心悸。太任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:“汾水多雾,戎马如风……”

二、赤那的狼群

寅时三刻,东方天边刚泛鱼肚白。

姬亶的百乘先锋开始进入峡谷。车轮碾过卵石河滩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,在山壁间反复回荡,惊起崖顶栖息的寒鸦,黑压压一片掠过天空。

按照预先部署,每乘车距三丈,车右甲士执戈警戒两侧山崖,车左弓手箭已搭弦,御手控缰缓行。徒卒分作两队,一队持藤牌、短矛沿山脚搜索前进,一队携绳索、斧凿跟在车后——若遇落石阻塞道路,需立即清理。

季历站在西口高地处,目送车队如长蛇入洞。他的战车停在身后,四匹马不安地刨着蹄子。子渔不知何时来到身侧,一言不发地观察。

前三十乘车顺利通过最窄处。姬亶的战车已行至峡谷中段,他甚至站在车上,向后方挥了挥手。

就在这一刻,变故骤生。

东侧山崖顶上,突然立起一面白旗——不是织物,而是用整张白羊皮撑起的旗,在晨光中惨白如骨。紧接着,西侧山崖也立起一面。

“有伏!”瞭望哨凄厉的呼喊撕裂了清晨的宁静。

几乎同时,崖顶传来雷鸣般的鼓声。不是周人用的牛皮战鼓,而是更低沉、更原始的声响——后来季历才知道,那是将整根巨木掏空后蒙以野牛皮制成的“地鸣鼓”,专用于山谷作战。

鼓声中,箭雨从天而降。

那不是寻常箭矢。箭杆粗短,箭镞多为燧石或兽骨磨制,少数有青铜镞。可怕的是箭头上绑着浸透油脂的麻絮,点火后成为火箭,拖着黑烟呼啸而下!

第一波火箭落在车队中段。一辆战车的蓬盖被点燃,御手惊惶跳车,马匹受惊狂奔,撞向前车。连锁反应瞬间发生,五乘车纠缠在一起,道路被堵死。

“不要乱!举盾!”姬亶的吼声在峡谷中回荡。

周军训练有素,甲士们纷纷举起藤牌。但火箭太多、太密,且从两侧崖顶倾泻,盾牌只能护住头顶,护不住车身。更致命的是——马!

战马不怕刀戈,却天生畏火。一匹辕马被火箭射中臀部,惨嘶着人立而起,将整乘车掀翻。接着是第二匹、第三匹……

季历在西口看得目眦欲裂。“鸣金!让前军后退!”他嘶声下令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峡谷东口,尘烟大起。百余骑从山后转出——真正的燕京戎主力出现了!

这些骑士与周人见过的任何敌人都不同。他们不披甲,只着皮袍,马不配鞍,仅垫一块毛毡。每人控缰的左手还执一面小圆皮盾,右手或持短矛,或挽角弓。最令人心惊的是他们的机动性——在乱石河滩上,战车举步维艰,而这些轻骑如履平地,瞬息间已冲至近前。

为首一骑格外醒目。那人身材高大,披着整张狼皮,狼头做盔,狼尾垂肩。他手中没有兵器,只持一根长杆,杆顶绑着五色牦牛尾——这是戎狄首领的标志,名曰“纛”。

“赤那。”季历牙缝中迸出这个名字。斥候描述过燕京戎大酋长的装束。

赤那纵马至一箭之地,忽然勒缰。战马人立长嘶,他则举起角弓,搭箭上弦——不是向前射,而是朝天!

箭矢带着尖锐的哨音升空。那是骨制的“鸣镝”,匈奴人称之为“响箭”,是发动总攻的信号。

崖顶鼓声骤急。更多的戎人现身,他们不是下崖作战,而是开始推下早已备好的巨石、滚木。轰隆声中,峡谷两端道路被彻底封死!

姬亶的百乘先锋,成了瓮中之鳖。

三、青铜战车的挽歌

“结圆阵!车辕向外!”

姬亶的战车已被火箭焚毁,他跳下车,夺过一面藤牌,嘶声指挥。残存的六十余乘车勉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,车辕朝外如刺猬张刺。甲士们以车厢为掩体,弓手向四面抛射箭矢。

但这是绝望的挣扎。

戎骑根本不靠近。他们在百步外游走,一轮轮抛射箭雨。这些草原弓手用的角弓拉力不大,射程不及周人的复合弓,但射速极快——上弦、搭箭、撒放,三息一箭。而且他们专射马匹。

一匹匹战马哀鸣倒下。没有了马的战车,就是一堆木头和青铜的废品。

更可怕的是崖顶的攻击。戎人用绳索吊下陶罐,罐中装满晒干的马粪、狼粪,点燃后砸向车阵。浓烟刺鼻,带着毒性的烟雾弥漫开来,周卒被呛得涕泪横流。

“冲出去!冲出去!”有年轻甲士受不了了,驾着仅存的几乘车想硬闯东口。

等待他们的是绊马索。隐藏在乱石后的戎人猛地拉起浸过水的牛皮索,马腿被绊,战车轰然翻倒。骑士还未爬起,轻骑已如旋风般掠过,短矛精准地刺入脖颈。

季历在西口眼睁睁看着这一切。他率后军试图冲击堵路的石堆,但崖顶箭矢如雨,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数条人命。子渔的商车队远远退后,那些商军甲士握紧了兵器,却无人上前——没有监军命令,他们不会为周人流血。

“大夫!”季历策马至子渔车前,声音嘶哑,“借我五十商弓手,压制崖顶!”

子渔沉默地看着他,缓缓摇头:“西伯,我的任务是观战,不是参战。”

“那便看着我周族儿郎死尽吗?!”姬亶的副将姬虎目眦欲裂,拔剑欲前,被季历厉声喝止。

季历死死盯着子渔。那一刻,他看清了商人眼中的冷静算计——他们在评估周军的战力极限,在衡量这个西方藩屏的价值。一百个周卒的命,在商王眼中,不过是一笔可以损耗的数字。

“退。”季历从牙缝中挤出一字。

“什么?!”姬虎不敢置信。

“我说退!”季历调转马头,“传令后军,交替掩护,退出峡谷!”

鸣金声响起。还在死战的前军听到这声音,许多士卒愣住了——他们的君长,要抛弃陷入绝境的袍泽?

峡谷内,姬亶也听到了鸣金。他正用青铜剑劈开一个试图攀爬车厢的戎人,闻声浑身一震。

“兄长……”他望向西口,隔着烟火,仿佛看见季历那双血红的眼睛。

他懂了。这不是抛弃,而是断腕求生。再耗下去,三百乘全军覆没,周族十年内无力再战。

“姬虎!”姬亶抓住身边浴血的副将,“我带三十死士向东冲,吸引戎骑。你带剩余的人,向西突围,与君上汇合!”

“将军不可——”

“执行军令!”姬亶一剑砍断左袖,露出精壮的臂膀,“愿随我赴死者,断袖为誓!”

三十余名甲士默默割袖。这些都是姬亶的亲兵,最年轻的才十六岁。

他们卸下车厢上所有能卸的青铜甲片,绑在身上。没有战车,就徒步。姬亶将商王所赐的那顶青铜胄戴上,红缨在硝烟中如血滴摇曳。

“周!”他举剑高呼。

“周!!!”三十死士齐吼。

他们不再结阵,而是排成楔形,如一支青铜箭镞,直射东口戎骑最密集处。

赤那正在指挥围猎,见此情景,狼盔下的眼睛亮起来。他喜欢这样的对手——明知必死,仍向死而生。他挥动牦牛纛,亲自率五十骑迎上。

两支队伍在河滩中央撞在一起。

没有战术,没有技巧,只有最原始的搏杀。姬亶的青铜剑劈开一匹战马的脖颈,热血喷了他满脸。一个戎骑的短矛刺穿他的左腹,他反手斩断矛杆,剑锋划过对方咽喉。

三十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。但他们硬是在戎骑阵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
西侧,姬虎含泪率残部猛冲。崖顶的戎人被东口的激战吸引,箭雨稍疏。七十余人,仅二十余人冲出石堆封锁,与季历的后军汇合。

季历没有迎接他们。他站在战车上,死死盯着东口。

那里,姬亶还在战斗。他身边只剩五人,背靠背站着,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戎骑。赤那没有下令放箭,而是亲自下马,提着一柄青铜钺走来——那是他从某个周军将领尸体上缴获的。

两人对视。

赤那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石,说的是戎语。姬亶听不懂,但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战士的敬意。

姬亶咧嘴笑了,满口是血。他扔了残破的剑,从地上捡起一杆断矛。

赤那点头,举钺。

只一合。

钺劈下,姬亶不闪不避,断矛刺出。钺刃砍入他的肩胛骨,几乎将他劈成两半。而断矛也刺穿了赤那的皮袍,扎进肋下三寸。

两人同时僵住。

赤那低头看看伤口,又看看眼前这个怒目圆睁、至死不肯倒下的周将,忽然仰天长啸。那是狼嚎,凄厉而苍凉。

他拔矛,血如泉涌。但他没有补刀,而是转身,对部下说了句什么。

两个戎人上前,小心地将姬亶的尸体放平。他们取走青铜胄和剑,却留下了那身残破的皮甲——这是戎狄的规矩:取走战利品,尊重战死者。

东口,戎骑让开一条路。幸存的五个周军伤兵互相搀扶着,踉跄走向西口。戎人没有追击。

季历看着弟弟的尸身留在敌阵中,看着那五个血人一步一步走近。他握缰的手青筋暴起,指甲掐入掌心,血顺着手腕流下,滴在车辕上。

子渔不知何时又来到身侧,轻声道:“西伯,该撤了。燕京戎在整顿兵力,下一波攻击很快会来。”

季历缓缓转头看他,眼中是子渔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那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。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彻底死了。

“撤。”季历说。

四、三百里溃途

撤退成了溃逃。

来时雄赳赳的三百乘车,离开峡谷时只剩一百二十乘,且大半无马,靠士卒人力拖曳。两千徒卒折损近半,伤者哀嚎声沿途不绝。最要命的是士气——周军建军以来,从未遭此惨败。

当夜在五十里外扎营时,发生了哗变。

十几个来自姬亶部族的士卒围住中军大帐,要求季历给个说法:为何先败后撤?为何抛弃姬亶将军?

季历走出帐外,未披甲,只着单衣。他手中提着那柄商王赐的征伐钺,钺刃上还沾着白日的血——那是他试图冲击石堆时斩杀戎人所留。

“要说法?”季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给你们。”

他忽然挥钺,不是砍向士卒,而是砍向自己的战车辕杆。“咔嚓”一声,碗口粗的木辕应声而断。

“此战之败,罪在我季历一人。”他扫视众人,“一罪,轻敌冒进,不察地形;二罪,指挥失当,陷前锋于死地;三罪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未能与弟同死。”

士卒们愣住了。

季历扔下钺,单膝跪地:“尔等要军法,便将军法加于我身。要偿命——”他拔出腰间短剑,剑柄朝向众人,“可取我首级,回周原告罪。”

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火把噼啪作响。

忽然,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卒嚎啕大哭:“将军!我们不是要反!我们是痛啊!姬亶将军他……他看着我们长大的啊!”

一哭引百哭。败军的悲愤、恐惧、委屈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荒野上,数百条汉子跪地痛哭,捶胸顿足。

季历没有哭。他站起身,拾起剑,一字一句道:“哭过了,便给我记住今日之耻。记在骨头里,记在血脉里。他日卷土重来,我要用燕京戎的血,洗刷这耻辱。”

他转身入帐。帐帘落下时,子渔看见这位西伯的背影在微微颤抖。

后半夜,季历独自坐在帐中。面前摊着姬亶的遗物——不是甲胄兵器,那些已失落在战场。而是出征前夜,姬亶偷偷塞给他的一卷羊皮。

展开,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,标注着周军行军路线。空白处有几行歪斜的字,是姬亶的手笔:

“兄,若我战死,勿悲。周族当兴,你在,周在。唯有一事求兄:我子年幼,请教他识字,莫只习武。太任嫂说,将来是识文者治天下。”

季历盯着那行字,眼前模糊了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八岁的姬亶趴在沙地上,用树枝学写字。自己当时笑他:“武士学这个作甚?”姬亶抬头,认真说:“历兄将来要当大首领,我要帮你记事情。”

一滴泪终于落下,砸在羊皮上,晕开了炭迹。
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子渔的声音响起:“西伯,方便一叙否?”

季历拭去泪痕:“请进。”

子渔入帐,手中提着一陶壶酒。他默默斟了两杯,推一杯到季历面前。

“今日之战,我记录了。”子渔开口,“会如实呈报商王。”

季历点头,饮尽苦酒。

“但有些事,不会写在简牍上。”子渔看着火盆,“比如,你弟弟死得像个英雄。比如,你撤军的决断虽痛苦,但保全了周军元气。再比如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赤那没有追击。”

季历猛然抬头。

“我通戎语。”子渔低声说,“赤那放走伤兵时说:‘告诉你们的首领,我敬重勇士。但要盐道,用血来换。’”

季历握杯的手收紧。

“他在激你复仇。”子渔直视他,“但也在给你机会——如果周族够强,他愿意谈判。草原的规矩:强者为尊,但强者也需懂得何时收刀。”

帐内长久沉默。火盆里的炭快燃尽了。

“子渔大夫。”季历忽然问,“若我向商王请罪,王会如何处置?”

子渔沉吟片刻:“削爵?夺地?囚你于大邑商?都有可能。但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若你主动请罪,且承诺戴罪立功,王或许会给你第二次机会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商需要周制戎。”子渔的话冷酷而真实,“今日我看了,周军虽败,但败而不溃,绝境中仍有死战之志。这样的军队,只要用对地方,仍是利器。”

季历明白了。他在商王眼中,就像一柄有缺口的青铜剑——钝了,但重铸后仍可杀人。

“我会去大邑商。”季历说,“负荆请罪。”

五、月下血誓

撤回周原的路走了十天。每一天都有伤重者死在途中,每一天季历都要亲手埋葬几个。他没有骑马,而是与士卒一同步行,肩上的绳索帮着拉车。

第十一夜,距周原还有三十里。季历下令扎营,明日整肃仪容再入城——不能让族人看到一支溃军。

夜深人静时,他独自走出营地,登上一个小丘。

残月如钩,挂在西天。荒野上传来狼嚎,一声接一声,仿佛在呼唤同袍。季历想起赤那的狼盔,想起弟弟最后的笑容。

他从怀中取出那面铜镜。月光下,镜面映出自己憔悴的脸,眼中血丝未退,鬓角竟已有了几丝灰白。三十四岁,却像老了十岁。

“太任……”他喃喃低语,指尖摩挲着镜缘的刻字。

镜中忽然浮现幻象——不是真的映出,而是心中的影像:姬亶小时候追着他跑,摔倒了不哭,自己爬起来;第一次上战场,紧张得手抖,却一箭射中了敌酋;娶妻那日,喝醉了抱着他说:“历兄,我会永远护卫你……”

永远。这个词在生死面前,如此苍白。

季历忽然将铜镜按在胸口,仰面向天,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。那不是哭,不是喊,而是野兽受伤后的哀鸣。吼声在荒野上传开,惊起夜栖的鸟群。

吼完了,他缓缓跪地,从地上抓起一把土,混合着自己的血——手掌的伤口又裂开了。他将血土抹在额头,抹在心口。

“皇天后土,先祖英灵,在此为证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如地底涌动,“我,季历,今日立誓:此仇必报,此耻必雪。十年不够就二十年,我这一代不够就下一代。燕京戎,余吾戎,所有挡在周族生存之路上的,都将被碾碎。”

他拔出短剑,划破左臂。血顺着手肘滴落,渗入泥土。

“以血为契,以命为约。周族当兴,纵使踏着我的尸骨,也要向前。”

风起了,卷着血腥味飘向远方。远处营地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
季历起身,望向东南方——那是大邑商的方向。他将要去的,不是凯旋的朝贡,而是屈辱的请罪。他将要跪在商王殿前,负荆戴锁,祈求第二次机会。

但这一次,他心中没有惶恐,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。他看清了自己的位置:在商与戎的夹缝中,在生存与灭亡的边缘。他看清了自己的道路:失败不是终点,而是淬火的开始。

“姬亶。”他对着夜空轻声说,“看着吧。我会让周族强大到,再也不用牺牲任何人来换取生存。”

月沉西岭,东方渐白。新的一天要来了,带着血与火的味道,带着无尽的征途。

季历系好铜镜,整了整衣袍,走下小丘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,如同一柄即将重铸的剑,虽残缺,却已有凛凛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