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:囚车中的对话
文丁十二年冬,季历一行离开翳徒故地,押解着三大夫与部分战利品,向东行进。
时值岁末,寒风如刀。车队行至汾水与黄河交汇处的“龙门渡”时,遇上今冬第一场大雪。雪花纷扬,天地苍茫,百乘战车、三百徒卒、数十辆囚车组成的队伍,在雪原上如一条缓慢蠕动的黑线。
季历所乘并非囚车,而是一辆宽敞的安车,外罩锦帷,内铺毛毡。这是文丁特赐的待遇,以彰显对功臣的荣宠。但车外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商军甲士,日夜轮值,寸步不离——名为护卫,实为监视。
车行第三日,季历忽命停车。
“请大夫骨来我车中一叙。”
守卫的商军百夫长面露难色:“西伯,囚犯不宜……”
“他是我的俘虏,我有权询问军情。”季历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还是说,大王有令禁止我与俘虏交谈?”
百夫长哑然。文丁确实没有明令。犹豫片刻,他命人将大夫骨押来。
骨被除去枷锁,但双脚仍系铁链。他披一件旧羊皮袄,面容憔悴,眼神却已无被擒时的惶恐,反而有种认命后的平静。上车后,他盘膝坐下,不卑不亢。
“大夫请饮热汤。”季历亲手递过一只陶碗。
骨接过,慢慢啜饮。汤是羊肉熬煮,加了姜与野葱,暖意从喉入腹,驱散寒气。
“周伯想问什么?”骨放下陶碗,直截了当。
季历不答反问:“大夫可知,我为何独请你来?”
骨沉默片刻:“因为我不像突那样恨你,也不像卢那样怨你。我只是……不明白。”
“不明白什么?”
“不明白周人到底要什么。”骨抬起眼,“若为土地,你们已占始呼故地,足以立国;若为财货,三大夫积攒的财富,你们已取大半;若为威名,连破两戎,西伯之名已震动天下。为何还要用计擒我们,为何还要将我们押往殷都献捷?”
雪粒敲打车帷,沙沙作响。车内铜炉炭火噼啪。
季历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掀开车帷一角,望向窗外雪原。远处,几辆囚车中,突正怒视这边,口中似在咒骂;卢则蜷缩在角落,瑟瑟发抖。
“大夫以为,周人算华夏吗?”季历忽然问。
骨怔住。这问题超出预料。
“我戎人视周人为华夏,因你们行商礼,筑城郭,种五谷。”骨斟酌道,“但商人……恐怕不这么看。我年轻时随父往殷都朝贡,听商人贵族私下称周人为‘西土野人’。”
“是啊。”季历放下车帷,转回身,“在商人眼中,周人与你们戎人,并无本质区别。都是需要征伐、需要驯服的化外之民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周人要不断证明——证明我们能做商人做不到的事,证明我们比商人更懂如何治理西土。擒你们献捷,便是证明的一部分。”
骨眼中闪过一丝恍然,随即是更深的困惑:“可这样一来,商王不会更忌惮周人吗?飞鸟尽,良弓藏。西土戎患若平,周人还有何用?”
季历笑了,笑得有些苍凉:“大夫说到要害了。所以这场献捷,既是表功,也是赌博——赌商王还需要周人镇守西土,赌商王不敢在储位未定之时,对周人动手。”
他直视骨:“若赌赢了,周人可得数年喘息,积蓄力量。若赌输了……”
“若赌输了,周伯便是下一个被献于九鼎前的俘虏。”骨接口道。
车内陷入沉默。只有炉火与落雪声。
良久,骨轻声道:“其实周伯不必与我言此。我是败军之将,阶下之囚。”
“正因你是阶下之囚,我才与你说。”季历道,“你我之间,已无利害冲突。有些话,反能坦诚。”
他重新为骨斟满热汤:“大夫,若他日你得自由,会如何待周人?”
骨双手捧碗,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:“我会告诉族人:周人可怕,不在其兵甲之利,而在其心志之坚,谋略之深。与周为邻,要么臣服,要么远遁,绝不可为敌。”
“不为友吗?”
骨摇头:“国与国之间,哪有真正的朋友?只有暂时的利益一致。今日周人需要翳徒戎降服以向商王表功,故善待我等。他日若需翳徒戎的人头以立威呢?”
这话尖锐如冰锥。季历默然。
“但我会告诉族人,”骨继续道,“即便不得不臣服,也要选一个讲规矩的强者臣服。周人有‘令’,有‘约’,这比始呼王、比三大夫的肆意妄为,要好得多。”
他饮尽热汤,将陶碗轻轻放下:“周伯,该问的都问完了吗?”
季历点头:“多谢大夫坦诚。”
骨被押下车时,忽然回头:“周伯,最后说一句——我观你神色,似有隐忧。可是担心殷都之行?”
季历不置可否。
骨低声道:“我略通卜筮。昨夜以蓍草占了一卦,得‘明夷’之卦。卦象曰:明入地中,光明受损。宜守不宜进,宜藏不宜显。周伯……珍重。”
说完,他蹒跚走回囚车,铁链在雪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迹。
季历独坐车中,反复咀嚼“明夷”二字。明夷,日落地下,黑暗将至。这卦象,与离开周原前伯阳所占之卦,何其相似。
车帷再次被掀开,这次进来的是姬昌。少年裹着一身风雪,脸颊冻得通红。
“父侯,再有五日便到孟津。过了黄河,就是王畿了。”
季历看着儿子:“昌儿,这一路,你与那些戎人俘虏交谈,可有所得?”
姬昌在父亲对面坐下,认真道:“儿发现,戎人并非如传言中那般野蛮。他们有歌谣,有传说,有对天地的敬畏。大夫骨帐中藏有刻字的龟甲,记录着百年来的星象变化;大夫突虽暴烈,却严守‘不杀降者’的古训;就连贪鄙的卢,也知在饥荒时开仓济民。”
“你是想说,戎人也有文明?”
“是。只是他们的文明,与商人、周人不同。”姬昌眼神明亮,“就像山中树木,有的笔直向天,有的蜿蜒盘曲,都是活法。”
季历欣慰地拍拍儿子肩膀:“你能看到这层,很好。记住,天下万族,皆有其道。征伐易,统御难。要想真正让西土安宁,不是灭尽戎人,而是找到一种共处之道。”
“就像父侯对始呼戎、翳徒戎做的那样?”
“那只是开始。”季历望向车外漫天风雪,“真正的共处,需要几代人、甚至十几代人的努力。需要通婚,需要贸易,需要共同的语言与礼仪。这过程会很慢,很艰难,会有反复,会有流血。”
他转回头,凝视儿子:“若我有不测,这担子就要落在你肩上。你怕吗?”
姬昌挺直脊背:“儿不怕。只是……父侯定会平安归来。”
季历笑了笑,未答。他取出一卷竹简,那是他这些日子陆续写下的心得。
“这是我总结的治戎之策,共九条。你收好,将来或有用处。”
姬昌双手接过,竹简尚带父亲掌心的温度。
车外传来号角声,车队继续前行。风雪愈急,将车辙迅速掩盖,仿佛这队人马从未经过。
二:渡口夜话
第五日黄昏,抵达孟津。
黄河在此处收束,河面宽仅百丈,但水流湍急,浊浪拍岸,声如雷鸣。渡口已备好数十艘大船,但商军守将子衍——文丁堂弟,孟津新任统帅——以“风雪太大,夜渡危险”为由,命车队在渡口北岸扎营过夜。
营寨刚立,子衍便亲自来“拜访”。
这位商军统帅约四十岁,面容冷峻,眼角有一道刀疤,看人时目光如鹰隼。他带二十名亲兵入季历大帐,名义上为西伯接风洗尘,实则处处透着监视意味。
宴席简陋,一壶浊酒,几碟腌菜。子衍举杯:“西伯连破两戎,功高盖世。大王月前已传令各关隘:西伯过境,需以诸侯伯长之礼待之。本将特意备下船只,明日护送西伯渡河。”
“有劳将军。”季历举杯相应,却不饮,“只是不知,大王龙体可安康?”
子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大王偶感风寒,已渐痊愈。怎么,西伯在军中也听闻了?”
“略有耳闻。毕竟大王是天下共主,周人日夜祈福。”
两人虚与委蛇,酒过三巡。子衍忽道:“听闻西伯此次擒获的三大夫中,大夫骨通晓星象占卜?不知可否请来一叙?本将对卜筮之术,颇有兴趣。”
季历心知这是试探,却坦然应允:“可。不过俘虏粗野,需士卒在侧。”
片刻,骨被押来。他已知眼前之人是孟津守将,商王亲信,神情愈发恭谨。
子衍果然问起星象:“今冬大雪早至,大夫观此天象,主何吉凶?”
骨垂首答道:“《戎历》有云:雪早则虫蛰深,来年虫害少;但雪盛则地气寒,春耕恐迟。此象主小凶,需备足粮种,防春荒。”
“哦?戎人也有历法?”
“戎人观星授时,已历百年。山中二十八宿之位,与中原略有不同,但四时更替,天地同理。”
子衍又问了几句星象、物候,骨一一作答,不卑不亢,显是真有学识。末了,子衍挥退左右,帐中只余三人。
“大夫可知,”子衍声音转冷,“你等三人至殷都后,会是何下场?”
骨平静道:“或献于九鼎前祭天,或囚于圜土为奴,或……充为贵族家臣。皆在大王一念之间。”
“若我给你们另一条路呢?”
季历与骨同时抬眼。
子衍手指轻敲案几:“大王年事已高,储位之争渐起。王子羡仁弱,恐难服众;几位王叔各怀异志。若你们三人愿为我所用,在殷都指证王子羡曾密联戎部,意图不轨……我可保你们性命,甚至许你们重回故地,为一部之长。”
这话说得赤裸。季历心中震动——子衍这是公然拉拢俘虏,构陷储君!
骨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:“将军,我虽戎人,也知信义。我部已降周,周伯待我以礼,我不能再叛。何况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诬陷储君,乃灭族大罪。我岂能为苟活,累及全族?”
子衍脸色沉下: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骨坦然,“但更怕死后无颜见先祖,怕族人世代唾骂。”
“好,很好。”子衍冷笑起身,“那你们就在殷都等死吧。”
他拂袖而去。帐中只剩季历与骨。
良久,季历轻声道:“大夫刚才所言,是真心的,还是说给我听的?”
骨苦笑:“半真半假。我不愿诬陷是真,但说不怕死是假。只是……周伯可听过我戎人一句老话:狐狸可以狡猾,但不能没有底线。过了底线,就不再是狐狸,是鬣狗了。”
他看向季历:“周伯,这商将子衍,其心可诛。你要当心。”
季历点头:“多谢提醒。夜已深,大夫回去休息吧。”
骨被押走后,季历独坐帐中,心绪翻涌。子衍今日所为,透露两个信息:一是商廷内斗已白热化,连戍边将领都敢公然构陷储君;二是文丁对周人的忌惮,已到需要子衍这样的亲信在孟津严加防范的地步。
帐帘轻响,姬昌闪身进来,脸色苍白:“父侯,方才我在帐外……都听到了。”
“听到了也好。”季历拉儿子坐下,“记住今日之事。将来你主政,需牢记:朝堂内斗,乃亡国之兆。周人绝不可重蹈此覆辙。”
“可若商朝真乱,对我周人不是机会吗?”
“是机会,也是凶险。”季历神色凝重,“商乱,则天下乱。届时群雄并起,周人能否自保,能否崛起,要看我们准备了多久,积蓄了多厚。”
他取出那枚王子羡所赠的玉环,摩挲着上面的玄鸟纹:“昌儿,这玉环你收好。若我到殷都后有不测,你可持此物,密见王子羡。告诉他,周人愿支持他继位,但条件有二:一,放我归周;二,许周人自治西土,岁贡减半。”
姬昌急道:“父侯何出此言!您定会平安……”
“世事难料。”季历打断他,“要做最坏的打算。若我真回不来,你要做的不是报仇,是隐忍。隐忍十年,二十年,直到周人强大到商朝不敢轻动。记住,仇恨会蒙蔽双眼,唯有理智,才能带领族群走下去。”
少年泪水盈眶,重重点头。
帐外风雪呼啸,黄河涛声如怒。这一夜,孟津渡口的营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,仿佛预示着一个动荡时代的来临。
三:风雪殷都
文丁十三年正月初三,季历一行终于抵达殷都。
时值正旦大祭刚过,城墙上还挂着祭祀用的玄色幡旗。但与前次献始呼捷时的盛大迎接不同,这次仅有大宰子羡率少数官员出城相迎,仪仗简陋,气氛肃杀。
“西伯一路辛苦。”子羡笑容依旧,却透着疏离,“大王本欲亲迎,奈何风寒未愈,特命下官代迎。请西伯先往馆舍安歇,三日后,于九鼎前行献俘礼。”
季历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。上次他被直接迎入王宫,此次却要先往馆舍;上次文丁虽未出城,但在宫门亲迎,此次却连面都不露。
“大王病体可要紧?”他问。
“已请巫医诊治,无大碍。”子羡避重就轻,“西伯请。”
车队入城。街道两侧仍有百姓围观,但人数少了许多,且多是老弱妇孺。季历注意到,一些商户早早关了店门,街角有甲士巡逻,气氛压抑。
馆舍仍是上次那处,却已焕然一新——围墙加高,门禁森严,院中仆役全是生面孔。季历被安置在东厢主院,三大夫则被押往西侧偏院,有重兵把守。
当夜,子羡再次来访。
“西伯,”他开门见山,“大王有密令:献俘礼前,西伯不宜外出,不宜见客。所需之物,皆由馆舍供应。此乃为西伯安全计,望勿介怀。”
季历平静道:“可是殷都有变?”
子羡沉默片刻,压低声音:“不瞒西伯,自你去岁离殷后,朝中暗流涌动。三王叔上月遇刺,虽未死,但重伤卧床;五王叔指控王子羡所为,双方剑拔弩张。大王为平息事态,已软禁王子羡于别宫。此时若西伯四处走动,恐卷入是非。”
季历心中一沉。王子羡被软禁,意味着他手中那枚玉环暂时失效;也意味着,文丁在储位之争中,选择了压制而非调和。
“那献俘礼……”
“照常举行。”子羡道,“大王要在天下诸侯面前,展示平定西土的功绩,震慑那些心怀异志之人。西伯是主角,万不可有失。”
言罢,他拱手告辞。
季历独坐灯下,心知自己已成棋局中的关键一子——文丁要用他的战功,来稳固摇摇欲坠的权威。但这枚棋子用完后,是珍藏,还是丢弃?
三日后,献俘礼在九鼎广场举行。
场面依然隆重,但季历看得出,许多诸侯称病未至,到场的也神色各异。文丁乘辇而来,面容枯槁,被两名侍从搀扶着登上祭台。他穿着厚重的衮冕,却掩不住身体的颤抖。
仪式简化了许多。三大夫被押至鼎前,突仍昂首怒视,骨垂首不语,卢已吓得瘫软。文丁强撑精神,宣读了封赏诏书:加封季历为“西伯侯”,赐白茅朱土,享九锡之礼——这是臣子所能得的最高荣宠。
但季历注意到,所谓“九锡”中,车马、弓矢、斧钺等实权象征,皆是旧物翻新;而增赐的三百户食邑,远在东方齐地,与周原相隔千里,形同虚设。
赐宴依旧,但文丁只饮一杯便咳血退席,由子羡代为主持。席间气氛诡异,无人敢高声谈笑。季历如坐针毡,草草应付后,便请辞回馆舍。
当夜,他接到王命:大王欲常咨西戎事务,请西伯暂留殷都,居馆舍以待咨询。
软禁,开始了。
四:囚笼中的思考
最初一个月,季历还能在馆舍院内活动,偶尔有官员来访,询问戎情地貌。他认真作答,并借机提出治理西土之策:设互市,立盟约,以怀柔代征伐。
这些建议被记录,却石沉大海。
第二个月,访客渐稀。院门守卫增加,季历被明令不得出院。每日三餐有人送来,衣物有人浆洗,但所有仆役皆低头做事,不发一言。
他成了一尊被供奉起来的战神塑像——荣耀,却无生命。
第三个月某夜,文丁竟亲自来到馆舍。
这位商王已病入膏肓,需两人搀扶才能行走。他屏退左右,与季历对坐于堂。
“西伯,这馆舍住得可习惯?”文丁声音嘶哑。
“承大王厚待,一切安好。”
文丁咳嗽一阵,喘息道:“你我君臣,不必虚言。你恨我吗?”
季历沉默片刻:“臣不敢。”
“是不敢,不是不恨。”文丁笑了,笑中带咳,“其实我年轻时,也曾像你一样,为商朝东征西讨。先王夸我勇武,赏我厚禄。可当我功高震主时,先王也开始猜忌我,将我调离军权,闲置数年。”
他望向堂外夜空:“那时我恨先王,觉得他不公。直到我自己坐上这个位置,才明白……君王之疑,如影随形。不是疑你忠不忠,是疑你能不能一直忠;不是疑你现在会不会反,是疑你将来会不会反。”
季历静静听着。
“周人很强。”文丁转回头,目光如炬,“太王迁岐,王季拓土,到你这里,已控地千里,拥车数百乘。若再给你十年,西土尽归周有。届时,你是继续做商的西伯,还是……自立为王?”
这话问得直接。季历深吸一口气:“臣若说永不变心,大王信吗?”
文丁摇头:“不信。人心易变,权势惑人。今日之忠,难保明日之忠。”
“所以大王要将我留于殷都?”
“是。”文丁坦然,“你在殷都,周人群龙无首,不敢妄动。你儿姬昌年轻,需时间成长。这期间,商周可相安无事。待我儿继位,政局稳定,或可放你归周——若那时周人依旧恭顺的话。”
季历心中冰凉。文丁这是要将他作为人质,钳制周人十年、二十年。
“大王,西土戎情复杂,非久居其地者不能治。臣留殷都,恐生变乱。”
“那就让你儿子去治。”文丁道,“他若有才,自能平定;若无才,西土乱就乱吧。总好过出一个强大的周国,威胁商朝天下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无转圜余地。
文丁临走前,忽问:“西伯,你征戎七年,可曾想过,何为华夏,何为戎狄?”
季历一怔:“臣以为,行礼仪、种五谷、筑城郭者,可为华夏。”
“那戎人行周礼、种五谷、筑城郭后,算华夏吗?”
“……算。”
“周人行商礼、种五谷、筑城郭,算华夏吗?”
季历顿住。
文丁笑了:“你看,这界限本就模糊。所以我要做的,不是分清谁华夏谁戎狄,而是让所有人都明白:天下只有一个共主,那就是商王。无论周人、戎人、夷人、狄人,都要向殷都俯首。”
他扶着门框,回头最后看了季历一眼:“西伯,你是聪明人。在馆舍好好活着,你活着,周人就活着。你死……周人也未必会死,但会流很多血。这道理,你懂。”
文丁离去后,季历独坐至天明。
他想起父亲王季的教导,想起征伐始呼戎时与乌黎的对话,想起与大夫骨在囚车中的交谈。这些片段如走马灯般在脑中旋转,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认知:
商周之间,已无和解可能。不是因为他季历被囚,而是因为商朝不允许任何一方势力强大到威胁共主地位。周人要生存,要发展,迟早会触及这条红线。
而一旦触及,便是战争。
“可是现在不行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周人还不够强,姬昌还不够成熟。需要时间……”
他走到窗边,望向西方。千山万水之外,是周原,是岐山,是正在成长的姬昌,是数千周人将士,是数万归附的戎民。
他的命,现在不止是自己的命,还是所有这些人的保障。
“我会活着。”季历对夜空轻声道,“活着等到周人足够强大的那一天。”
馆舍外,更鼓声起。殷都沉入睡梦,唯有这座豪华囚笼中的烛火,彻夜未熄。
而在遥远的西方,姬昌正跪在岐山太庙,向先祖祈祷父亲平安归来。少年不知,他等来的将不是归来的父亲,而是一个沉重的王冠,和一条更加艰险的道路。
风雪漫过殷都城墙,将一切痕迹掩盖。历史正在这里转弯,无人知晓拐向何方。
(第七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