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:会盟前的暗流
文丁十二年,六月十四,黄昏。
哑口谷地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宁静中。汾水在谷外奔腾,水声闷雷般传来,更衬得谷内死寂。两山夹峙形成的天然通道宽仅三十丈,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,高逾二十丈,崖顶稀疏的灌木在晚风中簌簌作响。
谷地中央已垒起一座土坛。坛高三尺,方五丈,四面各插九面旗帜——四面玄鸟商旗,五面赤虎周旗。坛前设三张席案,案上陈列着青铜酒爵、玉璧、以及刚刚宰杀的公羊,羊血还在陶盆中微微荡漾。
季历立于坛上,身披全套牧师礼服,腰间青铜钺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暗红光泽。他身侧站着扮作商使的姬奭,手持玉节,神色肃穆。坛下,三百周军精锐分列两侧,皆着轻甲,执短兵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谷口方向。
“一切就绪?”季历声音平静。
南宫适按剑上前:“五百弓手已伏于两侧崖顶,备滚木礌石。三百车兵隐于谷北三里外林中,闻鼓则出。五十死士藏于坛下夹层——只要三大夫登坛,便是瓮中之鳖。”
“卢部的人呢?”
“卢亲率百名心腹,混在盐队护卫中,已至谷南五里处扎营。他们以为真是来助商军擒拿突、骨二人的。”南宫适嘴角掠过一丝冷笑,“待会儿乱起,这些人最先遭殃。”
季历点头,目光投向南方蜿蜒而来的尘土。三大夫的车队已隐约可见。
这次会盟名义上是“商王特使召集翳徒三大夫,共议盐池划界之事”。请柬由姬奭以商使身份分别送出,给突的措辞强硬:“商王知尔跋扈,特使来训,若抗命,发兵讨之”;给骨的则神秘:“商王得神谕,关乎尔部存亡,需面授机宜”;给卢的最直接:“前约已定,望日共举大事”。
三份请柬,三种语气,精准撩拨着三人各自的心弦。
“来了。”姬奭低声道。
谷口处,尘头大起。最先出现的是大夫突的车队:二十乘战车开道,车右甲士执丈八长戟,戟头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突本人乘一辆四马战车居前,其人身材魁伟如熊罴,披犀皮重甲,头戴青铜兜鍪,额前插三支雉尾,手中持一柄罕见的青铜长钺——那是他从某个被灭小部落抢来的战利品。
“好威风。”南宫适眯起眼,“可惜,威风救不了命。”
突部车队在谷口停住。突并未立即下车,而是令士卒散开警戒,自己踞坐车上,远远打量着坛上的季历与“商使”。他的眼神如猛兽审视猎物,警惕中带着不屑——在他看来,周人不过是一群替商人打仗的狗,而商使更是只会耍嘴皮的文吏。
紧接着,东面山道传来铃声。大夫骨的车队规模较小,仅十乘车,但护卫严密。骨本人乘一辆双马安车,未着甲,而是穿着巫祝般的白色长袍,头戴羽冠,手中持一柄玉圭。他下车后并不急于前进,而是命随行巫祝在道旁设小坛,焚香祷告,观察天象。
“他在占卜吉凶。”姬奭轻声道。
季历不动声色。他早已安排:昨夜令人潜入骨部营地,在其祭祀用的龟甲上做了手脚——用细针在龟甲内侧刺出细微裂痕,经火一灼,必显凶兆。此刻骨所占之卦,定然不吉。
果然,片刻后,骨脸色阴沉地收起龟甲,挥手令车队继续前进,但步伐明显迟疑。
最后抵达的是大夫卢。他的车队最庞大,三十乘盐车混杂着十乘兵车,浩浩荡荡。卢本人乘一辆装饰华丽的安车,车厢镶贝嵌玉,拉车的四匹马皆系铜铃,叮当作响。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商式深衣,外罩锦袍,腰佩玉组,努力模仿着商人贵族的做派。
但那双时不时瞟向盐车的贪婪眼睛,暴露了他的本质。
三大夫在谷口会齐,彼此间距十丈,互不交谈。突冷笑一声,率先下车,大步走向土坛。骨犹豫片刻,整理衣冠跟上。卢则满脸堆笑,频频向坛上的“商使”使眼色。
季历深吸一口气,知道戏该开演了。
二:坛上三张面孔
三大夫登坛,依礼分立三方。
突居左,按剑而立,身躯如铁塔,目光扫过季历腰间青铜钺时,眼中闪过一丝妒恨——那钺的形制比他手中那柄更古朴威严,显然是商王亲赐。骨居右,垂目肃立,手指却在袖中不停捻动一串骨珠,那是他平复心绪的习惯动作。卢居中,正好面对“商使”姬奭,脸上笑容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三位大夫远来辛苦。”姬奭以商使身份率先开口,声音清朗,“本使奉大王之命,特来调解翳徒三部纷争,划定盐池权属,以免同室操戈,贻笑大方。”
突冷哼一声:“我翳徒内部事务,何劳商王费心?至于周人——”他斜睨季历,“更无资格置喙!”
季历不恼,只淡淡道:“商王命我为牧师,司西土戎事。翳徒在西,自然管得。”
“你!”突怒目圆睁,手按剑柄。
“大夫且慢。”姬奭抬手制止,“今日会盟,是为和解,非为争执。大王有旨:若三位愿和睦共处,盐池收益,商国愿以市价全数收购;若不愿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商军已陈兵孟津,周军亦整装待发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骨脸色一白,卢则眼中放光——他听到了“全数收购”。
“商使明鉴。”卢急忙开口,“我部向来忠于大王,只是有些人……”他瞟了眼突,“跋扈专横,欺凌兄弟部族,才生纷争。若大王愿主持公道,卢部必第一个拥护!”
“卢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突勃然大怒,“去年你私吞盐利三百朋,当我不知?”
“血口喷人!分明是你强征我部壮丁,死伤过半!”
两人当场吵起来。骨在一旁沉默听着,手指捻动骨珠的速度越来越快。忽然,他开口打断:“二位兄长,今日会盟,当以大事为重。”
他转向姬奭,目光锐利:“敢问商使,大王所谓‘调解’,具体如何?盐池三处,我三部各据其一,已历三代。若重新划分,以何为据?”
这问题问到了要害。姬奭早有准备:“大王之意:三部共管盐池,收益按五、三、二分配。得五成者,需负守护之责,并岁贡商国盐千斤。”
“谁得五成?”三人几乎同时问。
姬奭微笑:“那要看,谁对大王最忠心,谁能保盐池永固。”
他击掌三声。坛下士卒抬上三口木箱,箱盖打开:第一箱是精致的青铜剑十柄;第二箱是玉璧二十双;第三箱是贝币,足足千朋。
“此乃大王赏赐。”姬奭道,“谁能率先表态效忠,便可先选。”
贪欲在三人眼中燃烧。突想要青铜剑——他的部族最缺铜料;骨盯着玉璧——那是祭祀通神的礼器;卢则死死盯着贝币,喉结滚动。
“我愿效忠!”卢第一个踏出。
“我也愿!”突不甘落后。
骨却迟疑了。他想起今晨占卜的凶兆,想起那些关于卢与商人勾结的流言,再看眼前这诱人的赏赐,忽然觉得这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“且慢。”骨后退一步,“此事重大,容我回部与长老商议……”
“骨,你总是这般畏首畏尾!”突不耐烦道,“商使亲至,大王厚赏,你还疑神疑鬼?难怪你部日渐衰弱!”
这话刺痛了骨。他部族确实在三部中最弱,常受突部欺凌。若此次再错失机会,恐真要被边缘化。
就在骨犹豫时,季历忽然开口:“大夫骨,你可还记得七年前,始呼王会盟诸部时,也是这般厚赏?”
骨浑身一震。七年前,始呼王崛起之初,也曾设宴邀山中各部,厚赏拉拢,待各部首领齐聚,便伏兵尽出,不服者当场斩杀,余者皆降。那是山中尽人皆知的“血宴”。
季历这话看似随意,却如一根针扎进骨最敏感的神经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坛上坛下周军士卒的位置,看向两侧崖壁,看向谷口方向——太静了,静得不正常。
“不对……”骨喃喃道。
“什么不对?”突和卢都看向他。
骨的目光与季历相撞。那一刻,他从这位周人统帅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——不是阴谋得逞的得意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坦然。那眼神仿佛在说:你猜对了,但已经晚了。
“这是陷阱!”骨失声喊道,“快走!”
话音未落,季历已举起手中青铜钺,重重顿地。
“咚!”
沉闷的声响如心跳般传开。
三:伏兵尽出
钺柄触地的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息。
紧接着,崖顶传来尖锐的骨哨声。两侧崖壁上,数百名周军弓手骤然现身,张弓搭箭,箭镞在夕阳下泛着密密麻麻的寒光。几乎同时,坛下地面翻开木板,五十名周军死士如地底冒出的鬼魅般跃出,手中短矛直指三大夫。
“有诈!”突第一个反应过来,拔剑大吼,“儿郎们,护我!”
但他的亲兵都在坛下二十步外——这是会盟规矩,首领登坛,护卫止步。此刻那些亲兵正要前冲,却见谷口方向烟尘大起,三百乘周军战车如铁流般涌来,瞬间封死了退路。
“卢!你勾结周人!”突目眦欲裂,挥钺砍向身侧的卢。
卢早已吓得瘫软,连滚带爬躲到姬奭身后:“商使救我!我们说好的……”
“说好什么?”姬奭冷冷推开他,“本使奉大王命调解,尔等却欲内斗。周伯,拿下!”
季历抬手:“且慢。”
他环视坛上三人。突持钺怒视,状若疯虎;骨面色惨白,却仍强撑站立;卢已跪地求饶,涕泪横流。三种面孔,三种结局。
“三位大夫,”季历声音平静,“若此刻放下兵器,我可保尔等性命,只擒不杀。若顽抗——”他看了一眼崖顶弓手,“万箭齐发,尸骨无存。”
“周狗!我跟你拼了!”突咆哮着,挥钺直扑季历。
他确是悍勇。那青铜钺重逾二十斤,在他手中却如木棍般挥舞生风,一招“开山式”直劈季历面门。这一钺若中,纵有铜盔也要颅裂。
但季历不退反进。他手中青铜钺向上一格,“铛”一声巨响,两钺相撞,火星四溅。突力大,震得季历虎口发麻,后退半步。而突得势不饶人,第二钺横扫,直取季历腰腹。
就在此时,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出。
南宫适!
这位周军车兵统帅早已卸去重甲,只着皮甲,手中持的却不是惯用的长戟,而是一柄加重的青铜短戈——这是专为近身缠斗改制的兵器,戈头厚重,横刃加宽。
“伯侯退后,让末将来!”南宫适挺戈迎上。
钺与戈再次碰撞。突的钺法大开大合,仗着力猛,每一击都势若千钧。南宫适却不硬接,以短戈格、带、勾、拉,尽展戈这种兵器的特性——它本就是车战中专用于勾拉敌兵、破坏战车的兵器,近战时变化更多。
两人在丈许方圆的土坛上腾挪厮杀。坛下,三大夫的亲兵想要救援,却被周军死死挡住。骨部亲兵见首领尚未受制,还在观望;卢部亲兵则彻底混乱——他们本就是来“助商军擒拿突、骨”的,此刻不知该帮谁。
崖顶,乌黎伏在岩石后,手中短弓引满,箭镞始终跟随着突的身影。姬昌有令:不到万不得已,不得放箭——要生擒三大夫,死的价值大减。
坛上战况愈发激烈。突连攻十七钺,南宫适连退十七步,已至坛缘。突大喜,以为对方力怯,全力一钺劈下。却见南宫适忽然矮身,短戈不格不挡,而是向上斜挑——目标不是突的身体,而是他手中钺的木柄!
“咔嚓!”
青铜戈刃深深嵌入钺柄。突的钺是长木柄外包铜皮,这一戈竟将铜皮劈开,伤及木芯。突猛力回夺,南宫适却顺势松手,合身撞入突怀中。
“砰!”
两人重重摔倒在地。突体重占优,翻身将南宫适压在身下,双手扼向其咽喉。南宫适面红如血,却忽然咧嘴一笑,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燧石短刀——这不是青铜兵器,而是山中戎人常用的石刀,长约七寸,边缘打磨得极其锋利。
刀光一闪。
突惨叫一声,扼喉的双手松开。他的右腕被石刀刺穿,鲜血喷涌。南宫适趁机翻身,用全身重量将突死死压住,几名周军士卒一拥而上,用牛皮绳将其捆得如粽子一般。
“卑鄙……用石刀……”突咬牙切齿。
“战场上,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说话。”南宫适喘着粗气起身,右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——是刚才被突指甲生生抓出来的。
这边刚拿下突,那边骨已被周军团团围住。他未抵抗,只惨然一笑,自己解下玉圭,双手奉上:“愿降。只求……莫伤我部族老幼。”
唯有卢还在哭喊:“商使!姬使者!我们是一边的啊!你说过要助我当翳徒伯的!”
姬奭俯视着他,眼中尽是鄙夷:“背弃兄弟,勾结外人,贪利忘义。你这样的人,也配为一部之长?”
卢呆住,终于明白从头到尾自己都是棋子。
不到一刻钟,三大夫皆被擒。坛下,三部亲兵见首领被俘,抵抗意志顿消。骨部最先弃械,突部顽抗片刻,被周军车阵冲散。卢部最可笑——他们直到被捆起来时,还在喊:“误会!我们是帮商军的!”
夕阳完全沉入西山,谷地陷入昏暗。周军点燃火把,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愤怒、或绝望、或麻木的戎人面孔。
季历站在坛上,看着被押到面前的三大夫。突怒目而视,口中塞着麻布仍呜呜作响;骨垂首不语,如认命般;卢则瘫软如泥,裤裆湿了一片。
“押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季历下令,“传令各部:三大夫已擒,降者免死,顽抗者诛。派人接收盐池、营寨,清点人口物资。”
“诺!”
四:单挑的余韵
夜,周军大营。
中军帐内,季历亲自为南宫适包扎伤口。巫祝伯阳捣碎草药敷在伤处,那草药辛辣,南宫适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今日若非你,我恐已受伤。”季历道。
南宫适摇头:“末将本该一击制敌,却缠斗良久,险些误事。那突确实悍勇,若非最后用石刀破局……”
“战争不是比武,胜者为王。”季历仔细缠好麻布,“你做得对。记住,从今往后,周军将领都要学会用各种手段取胜——明枪暗箭,阳谋阴谋,都是兵器。”
帐帘掀起,姬昌快步走进,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:“父侯!三部皆降!清点初报:得戎人万余,战车六十乘,马匹三百,盐池三处完好!另有铜料、玉器、贝币若干!”
季历点头,却问:“伤亡如何?”
姬昌笑容稍敛:“周军战死三十七,伤百余。戎人死伤约三百,多是突部亲兵。”
“善待死者,不分周戎,皆予掩埋。伤者全力救治。”季历顿了顿,“尤其是戎人伤者,让乌黎带山中巫医帮忙。要让他们知道,周人不是来屠杀的。”
“儿明白。”
姬昌退下后,季历独坐帐中。他取出那柄青铜钺,用麻布擦拭钺身——今日与突对击,钺刃崩出一个小缺口。这缺口在火光下如一只嘲笑的眼睛。
“伯侯还在想今日之战?”南宫适问。
“我在想突的眼神。”季历轻声道,“他被擒时看我的眼神,不是仇恨,而是……不解。他不明白,为什么周人要不择手段,为什么连公平对决的机会都不给。”
南宫适沉默片刻:“戎人重勇武,视单挑决斗为荣耀。但我们周人……”
“我们周人重结果。”季历接话,“先祖太王迁岐时,若与戎人讲公平对决,周族早已灭亡。这世间本就没有公平——商强周弱,便是最大的不公平。要想在 unfair 的世间活下去,有时就得用 unfair 的手段。”
他起身走到帐边,望向夜空:“但这样的胜利,能持久吗?今日用计擒三大夫,明日翳徒戎人心中便埋下不服的种子。总有一天,种子会发芽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
“所以不能只靠计谋与武力。”季历转身,“明日开始,你带人去三部营寨:第一,开仓放粮,按人头分发盐块;第二,宣布废除三大夫定的苛税,三年内只收一成贡赋;第三,从三部中选拔贤者,组成长老会,暂行治理之权。”
南宫适瞪大眼睛:“这……这太宽厚了!他们可是战败者!”
“正因为是战败者,才要给活路,给希望。”季历目光深远,“要让翳徒戎人知道,跟着周人,比跟着三大夫活得更好。这样,不服的种子才会被掐灭在土里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,那三大夫不可杀。他们要被押往殷都,作为献给商王的战利品。但在此之前,让他们见见自己的族人如何在新规矩下生活。”
当夜,季历召来乌黎。
戎族少女这些日子随军做向导、翻译,目睹了会盟设伏的全过程。此刻她站在帐中,眼神复杂。
“你觉得,今日之事,是义还是不义?”季历问。
乌黎想了很久:“用计擒敌,在山中不算不义。但……骗卢背叛兄弟,让他部族亲兵白白送死,这……”
“这很卑鄙。”季历坦然承认,“但若不强攻硬打,让周军与翳徒戎正面厮杀,死伤会是现在的十倍。乌黎,你说,是让卢部百人送死卑鄙,还是让数千人战死沙场卑鄙?”
乌黎答不上来。
季历叹息:“这就是为将者的困境。无论怎么选,手上都要沾血。区别只在于,沾的是谁的血,沾多少。”
他示意乌黎坐下:“我叫你来,是想让你去做一件事:回到翳徒戎各部,告诉你的族人今日发生的一切——包括我用计的过程,包括三大夫的下场,也包括我今后要实行的新政。不要美化,不要隐瞒,原原本本。”
“为什么?”乌黎不解,“他们若知道真相,会更恨周人。”
“恨,源于不解。若他们知道全部真相,包括周人为何要这么做,包括三大夫这些年如何压榨他们,包括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日子……那时再生的恨,才是真实的恨。而真实的恨,要么随时间消解,要么爆发出来——爆发出来也好,总比暗地里发酵成毒瘤强。”
乌黎似懂非懂,但郑重应下。
离开大帐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季历独坐灯下,身影被拉得很长,投在帐壁上,随着烛火摇曳,忽明忽暗。那一瞬间,她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无敌的周人统帅,其实也很孤独。
帐外,月光清冷。降戎营地传来隐约的哭泣声,那是失去亲人的妇孺在哀悼。而周军营区则相对安静,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偶尔的战马嘶鸣。
更远处,汾水奔流不息,千百年如一日。它见证过多少部族的兴起与消亡,见证过多少阴谋与血战,却从不评判,只是默默将一切带入东海。
历史从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,它只记得结果。
而这一夜的结果是:翳徒三大夫被擒,周人兵不血刃(相对而言)拿下了汾南三百里沃土。消息正以快马加鞭的速度,传向殷都,传向那位卧病在床的商王文丁耳中。
季历不知道,这份捷报将为自己带来的是更大的荣宠,还是更深的猜忌。
他只知道,路还要继续走下去。用计也好,用兵也罢,用仁政收心也罢——只要能让周族在这残酷的世间活下去,壮大下去,一切手段,都只是手段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出个灯花。
季历吹熄了灯,让黑暗淹没自己。在彻底的黑暗中,他轻轻抚摸青铜钺上的缺口,仿佛在触摸这场胜利的真实质地——那质地并不光滑,而是布满棱角,稍不留意,就会割伤握持者的手。
(第六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