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翳徒之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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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:岐山密议

文丁十二年春,周原岐山。

太庙偏殿内,青铜灯树投下晃动的光影。姬昌跪坐于主位——那是他父亲季历的位置,此刻空悬。下方左右分坐着南宫适、巫祝伯阳、以及三位周人宗老。殿内气氛凝重如铁。

“伯侯已被软禁殷都三月。”南宫适声音沙哑,眼中血丝密布,“殷都传来的密信说,商王以‘咨询戎事’为由,将伯侯留在馆舍,实则甲士环伺,不得自由。”

一位宗老捶案:“这是囚禁!我周人为商平定西土,七年血战,竟得如此对待!”

姬昌抬手止住喧哗。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在父亲被囚的三个月里迅速褪去稚气,下颌线条变得硬朗,眼神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。“抱怨无用。当务之急是三事:一,如何救父侯;二,如何应对商王下一步;三——”

他顿了顿:“如何完成父侯未竟之事:翳徒戎。”

众人沉默。翳徒之戎,盘踞汾水以南三百里山地的强大部族联盟,拥战车百余乘,控盐池三处,与始呼戎世代为仇却也互有姻亲。季历平定始呼后,翳徒王曾遣使至周原,言辞倨傲:“周人可居始呼故地,但若南下一步,血染汾水。”

“伯侯离殷前,可曾交代对策?”巫祝伯阳问。

姬昌从袖中取出一卷硝制羊皮——那是季历通过隐秘渠道送出的最后密信。他展开羊皮,上面没有文字,只有简略的符号与线条:三个并排的戎人帐篷标记,下方画着断裂的绳索;一座山的图案,山腹处标有盐池符号;最后是一个问号,指向东南方——殷都方向。

“三个帐篷,应是翳徒戎的三大夫。”姬昌解读,“断裂绳索,意为分化。盐池是关键。而最后这个问号……”他看向东南,“父侯在问:商王对此事的态度?”

南宫适皱眉:“商王命伯侯征伐西戎,翳徒戎在西,自然该伐。但如今伯侯被囚,这命令还作数么?”

“作数。”姬昌肯定道,“正因父侯被囚,我们才更要伐翳徒戎——而且要胜得漂亮,将捷报送至殷都。这是向商王证明:周人不可或缺。也是给父侯增加筹码。”

一位宗老迟疑:“可若胜了,商王更忌惮周人,岂非更不放伯侯?”

“若败了呢?”姬昌反问,“若周人连翳徒戎都拿不下,商王便更觉得周人无用。一个无用的诸侯,在殷都的命运会如何?”

殿内众人皆倒吸凉气。这话残忍,却是现实。

伯阳缓缓道:“老仆昨夜灼龟问征翳徒事,得‘同人’之‘革’卦。同人者,聚众也;革者,变革也。卦象曰: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宜择盟友,不宜强攻。”

“盟友……”姬昌目光落在地图上翳徒戎与几个小部族的交界处,“翳徒三大夫分治,可有矛盾?”

南宫适眼睛一亮:“有!上月有降戎来投,说翳徒戎三大夫:大夫突掌兵,性傲慢,常欺凌另两部;大夫骨掌祀,谨慎多疑;大夫卢掌贸易,贪利好财。三人貌合神离。”

姬昌起身,走到地图前。羊皮地图上,汾水如一条青蛇蜿蜒南下,其南侧标着三个部落标记:突部据北,控盐池;骨部据东,邻商地;卢部据西,近黄河。

“若三人同心,翳徒难破。但若……”姬昌手指划过三个标记,“若能使其互疑,甚至内斗——”

他忽然想起父亲教过的一句话:“伐国之道,伐交先于伐兵。”

“传令。”姬昌转身,声音虽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第一,派精干斥候潜入翳徒地,详查三大夫关系、兵力部署、盐池守卫。第二,密访与三大夫有隙的小部落,许以盐、铜器。第三……”

他看向伯阳:“请巫祝择吉日,我要在太庙占卜征翳徒之事——而且要弄得全周原都知道。”

伯阳会意:“公子是要……借鬼神之言,定出兵之名?”

“不。”姬昌眼中闪过一丝与其父相似的锐利,“是要让消息传到殷都,传到商王耳中:周人时刻准备为商征伐,即便伯侯不在。”

二:盐道上的暗影

四月,汾水进入汛期。浑浊的河水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,向南奔涌。在汾水西岸一条隐秘小道上,三个身影正在夜幕中疾行。

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,名唤庚,原是始呼戎的猎户,降周后因熟悉地形被编入斥候队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周军精锐,皆着轻便皮甲,背负短弓与燧石短刀。

“前面就是‘哑口’。”庚压低声音,指向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谷口,“过了哑口,就是翳徒戎大夫卢的盐队必经之路。每月望日,卢部盐队从此过,运盐往黄河渡口,与商人交易。”

三人伏于崖上草丛。子时前后,谷口传来车轮声。一队长长的牛车队伍缓缓行来,约有三十辆,每辆车由两头牛牵引,车上堆满用蒲草包裹的盐块。护卫的戎人约五十,手持长矛,警惕地巡视四周。

“看,那就是卢部盐官。”庚指向队伍中一个骑马的胖子,“此人贪吝,常克扣盐工口粮。但他有个弱点——好赌。每月运盐到渡口后,必与商国来的赌徒玩‘投壶’戏,输赢动辄数朋贝币。”

一名周军斥候迅速在木牍上记录。另一名则数着车队数量、护卫配置。

盐队过尽,三人继续南行。又走十里,至一处山坳,隐约可见火光。那是大夫骨的祭祀之地——一处天然石台,台上立着三根图腾石柱,柱身刻满日月星辰与野兽纹样。

石台周围有戎人守卫,但防守松散。庚带两人绕到石台后方悬崖,借助藤蔓攀下。崖壁半腰有一洞穴,内藏酒器、玉器,似是祭祀用品储藏处。

“大夫骨笃信鬼神,每月朔望在此祭天。”庚悄声道,“但他与大夫突不合——突曾在此狩猎时射杀一头白鹿,骨认为触怒山神,二人当众争执。”

洞穴内,周军斥候发现了几片刻字的龟甲。借微弱月光辨认,上面刻着戎人文字,大意是祈求“兄弟和睦”、“部族昌盛”。但最新一片龟甲上,却有裂痕横贯“兄弟”二字——占卜显然不吉。

“骨已生疑。”斥候收起龟甲拓片。

第三站是最危险的:大夫突的军营。突部营地设在盐池旁的高地上,栅栏坚固,瞭望塔上日夜有人。庚带两人伏于三里外的树林中,观察三日。

突部军容严整,每日晨昏操练。战车五十乘,骑兵百余,步卒约八百。但斥候注意到一个细节:突部士卒的兵器新旧不一,青铜戈戟只有军官配备,普通士卒多用石斧骨矛。

“突虽掌兵,但铜料不足。”斥候在木牍上记下。

第四日夜,三人准备返回时,意外发生了。一队突部巡夜士卒发现了他们藏身的山洞。短促交手,一名周军斥候肩部中箭,庚腿部被石斧划伤。三人拼死突围,钻入密林。

追兵紧追不舍。至一悬崖边,无路可退。

“跳!”庚低吼。

下方是深涧,黑夜中不见底。但留在崖上必死无疑。三人纵身跃下——幸运的是,崖下是经年累积的厚厚落叶,虽摔得七荤八素,却保住了性命。

在涧底躲藏两日,靠野果溪水维生。第五日,追兵退去,三人艰难北返。回到周原时,已是出发后的第十六日。

姬昌亲自在伤营等候。见三人满身伤痕、衣衫褴褛却带回完整的木牍记录,他深深一揖:“三位为周涉险,姬昌代父侯谢过。”

庚挣扎起身还礼:“公子,翳徒戎外强中干。三大夫各怀心思,士卒厌战,器械不齐。若用计,可破。”

木牍上的情报被迅速整理:大夫突骄横但铜料匮乏;大夫骨疑神疑鬼,与突有隙;大夫卢贪财好赌,盐利多入私囊。更关键的是,翳徒戎治下七八个小部落,对三大夫的横征暴敛早已不满。

“盐……”姬昌盯着地图上的盐池标记,“翳徒戎命脉在盐。三大夫分盐不公,小部落常为盐厮杀。若能控制盐池,或至少扰乱盐道——”

他忽然问:“卢部盐队每月望日经过哑口,护卫可会换班?”

庚想了想:“盐官固定,护卫每月轮换。但望日前夜,卢部会在哑口北十里处扎营休整,次日清晨过关。”

姬昌眼中光芒一闪。

三:昌之策

五月初五,周原太庙举行大祭。

祭台前,九鼎焚香,三牲陈列。伯阳披羽衣,执玉圭,吟唱古老的祭文。姬昌率周人贵族、将领、乃至邀来的几个归附戎部首领,肃立台下。

祭祀高潮,伯阳将季历留下的那柄青铜钺供于祭台中央,然后灼烧特制的龟甲——那是从殷都带回的商王室贡龟,龟甲厚实,纹理清晰。

火炙龟甲,噼啪作响。全场屏息。

片刻,伯阳俯身细观裂纹,忽然高声道:“吉兆!天示:西南有戎,当伐!伐之利,在擒酋!”

声震殿宇。戎部首领们面面相觑,周人将领则精神一振。

祭祀后,军事会议在太庙偏殿继续。这次除了周军将领,还有乌黎——她上月从吕梁山返回,带来山中十七部的联名信:愿与周人永结盟好,若征翳徒,可出兵相助。

“乌黎姊姊。”姬昌用敬称,“山中诸部能出多少兵?”

乌黎今日已着周人服饰,但发间仍插一支山鹰翎羽:“精壮五百,皆是善攀岩越涧的山地步卒。另可出向导三十人,熟悉翳徒地每一条兽径。”

南宫适大喜:“好!有山中友军,此战更添胜算。”

但姬昌却道:“不,山中诸部按兵不动。”

众皆愕然。

姬昌走到地图前:“父侯教过我:用兵如用药,君臣佐使,各得其位。此次伐翳徒,主力仍是周军,这是‘君’。但我们需要‘臣’与‘佐’——不是冲锋陷阵的军队,而是……”

他手指点向三个位置:“大夫卢贪财,我们便送他一场富贵;大夫骨多疑,我们便给他一个不得不疑的理由;大夫突骄横,我们便让他尝到孤立无援的滋味。”

他详细说出计划。

第一步:伪造商王使者。选一名精通戎语、熟悉商礼的周人,扮作商王特使,持伪造的玉节、文书,秘密会见大夫卢。文书内容为:商王知卢部盐利丰厚,愿以高价收购三年盐产,预付三成贝币。但交易需秘密进行,不得让突、骨二人知晓。

“卢贪财,必心动。但他也会疑:为何秘密?”姬昌道,“所以我们给他理由:商王说,突、骨二人桀骜,若知此事必生乱。待交易完成,商王将助卢成为翳徒唯一首领。”

南宫适皱眉:“此计太险。若卢察觉有假……”

“所以需要真东西。”姬昌从匣中取出一袋贝币——那是季历多年积累的财富,“这里是五百朋贝币,真金白银。另有一车玉器、丝绸。卢见了这些,疑心先去三分。”

第二步:离间骨与突。趁卢与“商使”密会时,故意让消息泄露给大夫骨。泄露方式要巧妙——让骨部的人“偶然”截获一封密信,信上以卢部口吻写道:“突狂傲,骨迂腐,二人皆不足虑。待盐利尽入我手,借商人之力除之。”

“骨本就多疑,见此信必信七分。”姬昌继续,“他会暗中调查,而我们会给他‘证据’:安排人在突的军营附近丢弃几件卢部的信物;收买突部士卒,散布‘卢与商人勾结’的谣言。”

伯阳捻须:“此乃借鬼神之力。老仆可在骨祭祀时,令‘神示’指向卢部——这容易,戎人巫祝多有我们的人。”

第三步:待三大夫互相猜忌时,周军主力突然出动。但不是强攻,而是做出佯攻盐池的态势。

“盐池是三大夫命脉,见盐池受威胁,三人必率军来救。”姬昌手指地图上哑口位置,“而这里,才是真正的战场。”

他计划:选五百精锐,提前埋伏于哑口两侧崖壁。待三大夫率军经过时,不以杀伤为目的,而是集中擒拿三大夫本人。

“戎人重首领,首领被擒,部众必乱。”姬昌道,“届时再以商王名义招降:降者免死,顽抗者诛。三大夫既被擒,群龙无首,抵抗意志必溃。”

众人听罢,良久无声。这计划环环相扣,充分利用了人性弱点,确有季历之风。

乌黎忽然问:“公子,若三大夫不入瓮呢?”

“那就强攻盐池。”姬昌平静道,“但那样周军伤亡会很大。所以我们要让计划尽可能完美——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演。”

他看向众人:“此战,不仅是为破翳徒戎,更是为救父侯。捷报送至殷都之日,便是我们与商王谈判之时。诸君,拜托了。”

全体肃立:“诺!”

四:玉节的真伪

五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

汾水南岸,大夫卢的私帐内灯火通明。帐中设宴,主客对坐。主人是肥胖的卢部首领,客人则是一位身着商国官服、头戴高冠的中年文士——正是周人假扮的“商王特使”子衍。

真子衍是文丁堂弟,驻守孟津。但眼前这位,实为周人宗老姬奭,精通商礼戎语,曾在殷都为质三年,对商廷礼仪了如指掌。

“大夫请看。”姬奭从锦囊中取出一枚玉节。玉节青白色,刻玄鸟纹,尾端系玄色流苏——与商王使者所持一般无二。“此乃大王所赐信物。”

卢接过玉节,反复摩挲。他是识货的,这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确非凡品。更重要的是,玉节上有一处细微裂痕,用金粉填补——这正是商王使节玉节的标记,以示独一无二。

“贵使远来辛苦。”卢命人斟酒,“只是……大王为何突然要买我部三年盐产?又为何要秘密进行?”

姬奭微笑:“大夫可知,殷都如今局势?”

卢摇头。

“大王年事渐高,王子羡与几位王叔明争暗斗。”姬奭压低声音,“大王欲为王子羡铺路,需要大量钱财犒赏将士、收买人心。盐利最厚,故有此意。至于秘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大夫突与王子羡的某位王叔交好,大夫骨则与另一派系有旧。若他二人知晓,必生事端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,却恰恰击中卢的疑虑。他早就听说殷都储位之争,也知突、骨二人各有靠山,唯自己游离在外。

姬奭趁热打铁,击掌三声。帐外抬进三口木箱。箱开,第一箱是黄澄澄的贝币,第二箱是晶莹玉器,第三箱是光华流转的丝绸。

“这是定金,三百朋贝币。”姬奭道,“交易若成,另有七百朋。此外,大王许诺:待王子羡继位,将封大夫为‘翳徒伯’,统辖汾南所有戎部。届时,突、骨二人,或贬或囚,皆由大夫处置。”

卢盯着那些财物,呼吸粗重。三百朋贝币,相当于卢部三年盐利的六成。而“翳徒伯”的许诺,更让他心跳加速。

但他毕竟是老练的部族首领,强压贪念:“此事……容我思量三日。”

“自然。”姬奭起身,“不过大王有言:机不可失。若大夫无意,大王可寻他部——比如,汾东的狐氏戎,也产盐。”

这话是杀手锏。卢部盐池虽好,但并非唯一。若让商王与其他部落合作,卢部将失去最大靠山。

“等等!”卢急道,“贵使留步。我……我应了!”

当夜,卢与“商使”密谈至天明。约定:六月望日,卢部盐队照常经哑口运盐,但届时盐车内将暗藏卢部精锐百人,待突、骨二人率军过哑口时,里应外合,助商军擒拿二人。

“商使”则许诺:事成后,盐价提高三成,且商军将助卢清剿突、骨残部。

卢不知道的是,他派去“监视商使”的亲信,早已被周人收买。更不知道,那枚以假乱真的玉节,是姬昌用季历从殷都带回的一块商王赏赐玉璧,请巧匠仿制而成——连那道金粉修补的裂痕,都一模一样。

五月二十,消息“泄露”。

大夫骨在祭祀时,巫祝忽然浑身颤抖,口吐白沫,以神谕之声道:“日中有黑子,月畔生晕。兄弟将叛,盐池染血!”

骨大惊,急问何意。巫祝指着他刚烧裂的龟甲——裂纹赫然分成三岔,其中两岔相交,另一岔孤立在外。

“三兄弟,二合谋,一在外。在外者……在西方。”巫祝说完昏厥。

西方,正是卢部方向。

骨将信将疑,命人暗中调查。三日后,探子在哑口附近拾到一枚骨制佩饰——那是卢部贵族才有的信物。又两日,有突部士卒醉酒后吐露:“听说卢大夫与商人密会,要卖了我们盐池……”

流言如野火蔓延。骨愈发生疑,暗中加强本部戒备,对卢部的盐队也多加盘查。这举动传到卢耳中,卢以为骨已察觉密谋,更加坚信必须尽快行动。

五月末,姬昌在周原收到密报:三大夫已生嫌隙。

他站在岐山之巅,望向南方。汾水对岸,那片土地即将燃起战火。而这场火,将不仅焚烧翳徒戎,也将照亮周人通往未来的路。

“父侯,”他轻声自语,“儿将行此险棋。若胜,当迎您归岐;若败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山风呼啸,吹动少年鬓发。远处,周军大营正在集结,战车列阵,戈戟如林。

三百乘战车,三千徒卒,五百山地精锐——这是周人能动用的全部力量。而在他们对面,是拥兵两千、据险而守的翳徒戎。

但姬昌知道,真正的战场不在平原,不在山地,而在那三个戎人首领猜忌的心中。

他解下腰间短剑——那是季历留给他的,剑柄上刻着周人先祖的图腾。手指轻抚图腾纹路,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掌心的温度。

“我会赢的。”少年握紧剑柄,眼中燃起与年龄不相称的火焰,“为了周人,为了您。”

夕阳西下,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岐山古老的岩壁上。那影子渐渐与岩壁上历代周人首领的刻像重叠,仿佛预示着:新一代的领袖,正在血与谋略中诞生。
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