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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殷墟献捷与暗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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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:九鼎前的献俘

文丁十一年冬,季历率军抵达殷都。

时值腊祭前夕,洹水两岸飘散着焚烧艾草与祭祀牺牲的混合气味。商王遣大宰子羡出城三十里相迎,规格之高,令随行的南宫适都感意外:旌旗仪仗绵延三里,钟磬礼乐不绝于耳,道旁每隔十步立一甲士,皆披犀甲、执金戈。

“周伯功盖西土,大王甚悦。”子羡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,深衣绣玄鸟纹,说话时嘴角含笑,眼中却无温度,“特命以诸侯伯长之礼迎之。”

季历下车还礼,目光扫过那些甲士的兵器——戈头崭新,显然是新铸;队列齐整得过分,不像仪仗,倒像战阵。

入城时,殷都百姓夹道而观。他们指着周军押送的俘虏与战利品,窃窃私语。俘虏共三百人,皆是始呼戎的大小头目,以麻绳串连,颈系木枷。虽经数月跋涉形容憔悴,但那股山中野气未消,行走时昂首挺胸,引来不少石块与唾骂。

战利品车队更长:八十乘戎人战车(虽简陋,却是实物);堆积如山的皮毛、药材、盐块;成笼的雉鸡、山羊;还有三十箱青铜器——多为礼器,是始呼戎历年劫掠积累。

最引人注目的,是三乘特制的露车。车上各立一木架,架上悬挂着始呼王及其两名兄弟的完整甲胄——以铜片缀于皮革,上绘狰狞图腾。甲胄内填以草束,远看如真人矗立,只是头颅已被替换为髑髅,眼眶空洞地望向天空。

“伯侯此举……”子羡侧目,“未免太过。”

“戎人畏威而不怀德。”季历淡淡道,“让他们看见始呼王的下场,来年山中部族便少些叛乱心思。这也是为大王省心。”

子羡不再言语,只眼底闪过一丝阴翳。

献俘仪式定在次日,于王宫前的九鼎广场。那是殷都最神圣的场所:九只巨鼎依禹贡九州方位排列,鼎身铸山川地理、神灵鬼怪,相传为夏禹所铸,商得天下后迁至于此,象征天命所归。

晨雾未散,鼓声已起。文丁乘六驾玉辇出宫,衮冕十二章,手持玉圭。身后跟着贞人、巫祝、宗亲、诸侯,队伍绵延半里。

季历率周军将领跪于鼎前。他今日特意穿戴商王所赐全套牧师礼服:玄衣纁裳,绘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六章;头戴爵弁,两侧垂白玉瑱;腰间左佩玉璜,右悬青铜钺——那钺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
“臣,周方伯历,奉王命征西土,伐始呼戎。”季历声音洪亮,回荡在广场上,“赖大王威德,将士用命,七年克之。今献俘于鼎前,告捷于先祖,祈天命永眷大邑商!”

文丁缓缓抬手:“准献。”

仪式按古礼进行:先献牲,杀纯色牛、羊、豕各九头,血洒鼎足;次献玉,将缴获的戎人玉器——圭、璋、璧、琮——陈列于鼎前;最后献俘。

三百俘虏被驱至广场中央。巫祝吟唱祭文,贞人灼龟占卜。龟甲在火上噼啪作响,裂纹渐显。大贞人俯身细观,高声道:“天示吉兆!西方平靖,王业永昌!”

全场跪拜,山呼万岁。

文丁脸上终于露出笑容。他步下玉辇,走到季历身前,亲手扶起:“卿劳苦功高。自即日起,加封为‘西伯侯’,赐白茅、朱土,代王治西陲。”

“臣,谢大王隆恩!”季历再拜。

赐封仪式紧接着进行:赐彤弓彤矢、玄弓玄矢,赐青铜礼器三十件,赐贝币万朋,赐玉帛五百束。每赐一样,全场诸侯目光便炽热一分——这些赏赐已远超寻常诸侯伯长之制。

然而季历敏锐地注意到两个细节:一是所赐礼器中,车马器极少,仅象征性的四乘车;二是文丁赐酒时,手指微微发颤,酒爵边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。

赐宴设在王宫大殿。百丈长的殿堂两侧,席案如雁阵排开。季历被安排在文丁右下首第一位,与商王子姓宗亲同列,这又是破格待遇。

酒过三巡,乐舞起。六十四名舞者执干戚而舞,模仿征伐之状。文丁似已微醺,举爵向季历:“西伯,此战最难在何处?”

季历起身:“最难在山地。戎人据险,车不能行,甲不能驰。幸得大王天威,将士效死,方得步步为营。”

“听闻卿改制兵卒,以步战克戎?”文丁似随意一问。

殿内霎时安静几分。诸侯们放下酒爵,目光汇聚。

季历心念电转,知道这是在试探周军虚实,遂从容答道:“乃不得已之法。山中多峭壁深涧,战车无用武之地。臣令士卒卸重甲,习攀爬,不过是因地制宜罢了。若在平野,仍以车阵为王。”

“因地制宜……”文丁重复这四个字,眼中闪过赞许,“善。为将者,当知变通。”

他话锋一转:“西土既平,卿可需增兵驻守?”

来了。季历心中警铃大作。他放下酒爵,恭声道:“始呼戎虽破,其民犹存。臣以为,当以怀柔治之,设互市,立盟约,使其渐染王化。若驻重兵,反生疑惧。现有周军三千,足矣。”

“哦?”文丁似笑非笑,“卿之见识,确高人一等。”

宴至深夜方散。季历走出宫门时,南宫适已在车旁等候,脸色凝重。

“伯侯,”南宫适压低声音,“方才宴间,有商人密告:大王月前已密令在西部王畿新增两师,皆驻于孟津以西。”

孟津,那是渡过黄河进入周原的要冲。

季历面上不动声色:“知道了。回馆舍。”

二:子羡的深夜来访

诸侯馆舍内,季历独坐灯下。

案上摊开着今日所得赏赐的清单:玉器精美,贝币成堆,帛缎华丽……但少了最关键的东西——青铜。商王赐的礼器多是食器、酒器,用于祭祀宴饮;而兵器、车马器,这些真正增强实力的东西,寥寥无几。

更让他不安的是,宴席上那些商朝宗亲的眼神。那不是看功臣的眼神,是看威胁的眼神。

叩门声轻响。

“进。”

门开,进来的竟是子羡。他已换下朝服,只着寻常深衣,未带随从。

“大宰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见教?”季历示意他坐。

子羡不坐,只踱步到窗边,望了望馆舍外隐约可见的甲士身影——那是商王派来“护卫”西伯侯的。

“伯侯今日风光无限啊。”子羡背对着他,“加封西伯,赏赐逾制,大王倚重之心,天下皆知。”

季历不语,等他下文。

子羡转过身,脸上已无白日的笑容:“可伯侯知否,今日宴上,有三拨人向大王进言。”
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一曰,周军擅改制,弃车而步,其志不在守成,在图新法,恐生变;二曰,西伯七年不归,尽收戎人之心,今西土只知有周,不知有商;三曰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三曰,昔年夏桀失天下,始于有仍氏之叛。今周之强,犹胜有仍。”

有仍氏,夏朝诸侯,后叛夏自立。这话已是诛心之论。

季历沉默良久:“大王圣明,当知周人忠心。”

“大王自然知道。”子羡走近几步,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,“所以他才要厚赏,要破格加封,要让天下人都看见:周人再强,也是商的臣子;西伯再能,也得来殷都领赏。”

这话说得赤裸了。

季历抬眼看子羡:“大宰为何告知这些?”

子羡笑了笑,那笑里有种复杂的意味:“我祖上亦是方国之主,后归商为臣。有些路……我走过。”

他走到案前,手指拂过那些玉器:“这些美玉,温润光华,可若握得太紧,反会割手。伯侯是聪明人,当知‘满招损,谦受益’的道理。”

言罢,他拱手一礼,悄然离去。

季历独对孤灯,陷入沉思。子羡的话半是警告半是点拨:文丁既要用他镇守西方,又忌惮他功高震主。今日的厚赏,是荣宠,也是枷锁——周人得了虚名,却未得实利;季历成了西伯,却也被置于所有诸侯的目光炙烤之下。

更深层的是,文丁的身体显然已不大好。今日宴上那颤抖的手,那眼底的疲态,都说明这位统治商朝十五年的君王,正在走向衰弱。而王位继承……

季历猛然想起,文丁有子名羡,即后来的帝乙,今年应已二十有余。但商朝素有“兄终弟及”传统,文丁的几个弟弟皆在朝中掌权。

“储位未定啊。”他喃喃道。

窗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
三:太庙密谈

次日,按礼制,季历需至太庙祭祀,告捷于商先祖。

太庙在殷都北郊,依山而建,规模宏大。季历在贞人引领下,走过长长的神道,两侧矗立着历代商王石像。那些石像面容模糊,却自有一股威严,仿佛在审视每一个走进太庙的后人。

祭祀仪式繁琐:沐浴更衣,焚香祷告,献牲献酒,舞雩祈年。全程由大贞人主持,文丁并未亲临——这倒让季历略松口气。

礼毕,贞人退去。季历独留庙中,对着商汤以下诸王神位,一一敬香。

当他走到盘庚神位前时——这位将商都迁至殷的雄主——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回头,见一青年立于庙门处。约二十三四岁,面容与文丁有七分相似,但眼神更锐利,身形更挺拔。着诸侯服饰,绣玄鸟纹,腰间佩一柄形制古朴的玉柄铜剑。

“可是西伯?”青年开口,声音清朗。

“正是。敢问……”

“子羡。”青年微微一笑,“不过非大宰子羡,是王子羡。”

季历心中一震。文丁之子,储君第一人选。

他欲行礼,王子羡已快步上前扶住:“太庙之中,只论先祖,不论君臣。西伯不必多礼。”

两人并肩立于神位前。香火缭绕,将历代商王的名讳衬得朦胧。

“西伯征战七年,辛苦了。”王子羡看着盘庚神位,似在自言自语,“我年少时,曾随父王西狩,至岐山下。见周原沃野千里,民众勤耕,城郭俨然,便知周必大兴。”

季历谨慎答道:“此皆赖大王恩德,赐我周人安居之地。”

王子羡转头看他,目光如炬:“西伯,此处无第三人。你我可坦诚相谈——你觉得,大邑商今之势如何?”

问题太直白,也太危险。季历沉默。

“东夷连年叛乱,鬼方虽破,其心未服。南土诸侯,阳奉阴违。朝中……”王子羡顿了顿,“叔父们各怀心思。父王年事渐高,有些事,力不从心了。”

他每一句都如重锤,敲在季历心上。

“王子何故与臣说这些?”

“因为西伯是明白人。”王子羡直视他,“父王厚赏你,是要用你的兵威震慑四方。但他不敢给你太多实利,怕养虎为患。而我……”

他走近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若他日我承大统,愿与周约为兄弟之国。商周并立,共治天下。”

季历瞳孔微缩。这话太大胆,太大逆不道,若传出去,足以引发一场内战。

“王子慎言!”

“慎言?”王子羡笑了,笑得有些苍凉,“西伯可知,我三叔上月已密联东夷三部,许以自立;五叔私铸兵器,藏于别馆。这殷都城下,暗流涌动,只等父王……只等那一日。”

他退后一步,恢复平静:“今日之言,出我口,入你耳。西伯可思之。他日若需相助,可遣心腹持此物来寻。”

他解下腰间一枚玉环,塞入季历手中。玉环温润,刻有玄鸟衔日纹——这是商王族嫡系信物。

不等季历回应,王子羡已转身离去,身影迅速消失在庙宇柱廊间。

季历紧握玉环,掌心出汗。他忽然明白,今日太庙相遇绝非偶然。王子羡是冒险来赌,赌他会选择站在未来商王一边。

但储位之争,从来凶险。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
他将玉环贴身藏好,走出太庙。阳光刺眼,殷都城在冬日下显得辉煌而脆弱,像一尊精美的青铜器,表面光华,内里或许已有裂纹。

四:离殷前夜

三日后,季历接到王命:三日后离殷返周。

表面理由是“西土需伯侯镇守”,实则季历清楚,这是文丁不愿他久留殷都,与各方势力过多接触。

离殷前夜,季历在馆舍设宴答谢。来的多是西方诸侯、与周交好的商人,场面热闹,却无真正重臣——子羡称病未至,几位王叔更不会来。

宴至半酣,南宫适借敬酒之机,低声禀报:“已查明,新编两师确在孟津,主将为文丁堂弟子衍。此人……与王子羡不睦。”

季历点头,面上仍带笑与宾客寒暄。

宴散时,一位老商人故意落在最后。他是常年往来西土的贝贾首领,与周人贸易密切。

“西伯,”老商人借着醉意,凑近道,“小老儿有句不当讲的话……此番西归,路上不妨慢些走,多看看风景。”

季历会意:“长者有何指点?”

老商人左右看看,以袖掩口:“孟津以西,新设三处关隘,查验甚严。尤其是……车马、铜料。”

说完,他深揖一礼,踉跄离去。

季历独坐空堂,烛火摇曳。老商人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:文丁不仅要防周人坐大,还要限制周人获取战略物资。车马、铜料,这是战车与兵器的根本。

“父侯。”姬昌不知何时来到身侧。少年在殷都这些日子,见识了繁华,也嗅到了危机,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。

“昌儿,你觉得殷都如何?”

姬昌沉默片刻:“很强大,也很……疲惫。”

这个词用得好。季历示意他说下去。

“街市繁华,但乞丐很多;宫殿宏伟,但墙壁有新补的痕迹;甲士精锐,但兵器新旧不一。”姬昌低声道,“就像一棵大树,外表枝叶繁茂,根下或许已被虫蛀。”

季历欣慰又心酸。儿子长大了,能看到表象下的真实。他拍拍姬昌肩膀:“记住今日所见。治国者,不可只重虚华。”

他起身走到窗边,望向西方夜空。那里,岐山在千里之外。

“我们明日返程。回到周原后,有几件事需即刻办:一,广储粮草,深挖窖藏;二,秘密寻找新的铜矿源,不能只靠商人的贸易;三,训练更多山地步卒,但要低调进行。”

姬昌一一记下,忍不住问:“父侯,我们真的要一直做商的臣子吗?”

季历没有直接回答,只道:“你祖父古公亶父迁岐时,周人不过千户。如今我们有战车三百乘,控地千里,民逾十万。这变化,用了三代人。”

他转身,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阴影:“下一代会如何,要看我们这一代打下什么样的根基。记住:周人强,不在于能打败多少戎狄,而在于能让多少人愿随我们走。”

当夜,季历久久未眠。他取出王子羡所赠玉环,在灯下端详。玄鸟衔日,这是商王族的象征,如今却成了储位之争的信物。

他将玉环用麻布层层包裹,塞入行囊最底层。这是隐患,也是机会——若押对宝,周人或可更上一层;若押错,便是灭顶之灾。

鸡鸣时分,南宫适来报:车马已备好,但商王所赐的四乘车,有两乘车轮有细微裂痕,显然是旧车翻新。

“果然。”季历冷笑,“厚赏其名,薄待其实。罢了,带上,路上慢行。”

出城时,天刚蒙蒙亮。子羡率仪仗相送,礼数周全,却掩不住那股疏离感。

“西伯此去,望善治西土,永固王业。”子羡举酒饯行。

季历饮尽,将酒爵还与使者:“请禀大王:臣必竭忠尽智,守土安民。”

车队启程。走过殷都外郭时,季历最后一次回望。那座巨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
南宫适驱车并行,低声道:“伯侯,我们真就这么回去了?商王如此猜忌……”

“回去,才是开始。”季历目光沉静,“文丁老了,商廷乱了,西戎平了。接下来……”

他未说完,但南宫适已懂。风吹起车帘,露出季历腰间那柄青铜钺。钺身饕餮纹在晨光中狰狞依旧,只是持钺的人,眼中已有了比七年前更深沉的东西。

车队向西,碾过黄土官道,扬起滚滚烟尘。前方,是黄河,是孟津新设的关隘,是漫长归途与不可测的未来。

而在他们身后的殷都,文丁正立于高台,目送车队远去。他咳嗽几声,侍从急忙递上药汤。

“西伯……走了?”文丁声音沙哑。

“是,大王。”

文丁望向西方,良久,喃喃道:“此人是柄利剑,可用,但不可久握。传令子衍:孟津守军,严查往西车马,尤其是铜料。周人……不能太强。”

“诺。”

风起,吹动文丁的衣袖。这位统治商朝十五年的君王,在冬日寒风中显得单薄而孤独。他或许不知道,自己今日的猜忌与制衡,正在为商周之间埋下百年世仇的种子。

但历史从不因一人之念而改变流向。它如黄河之水,看似曲折,终将东去。
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