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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始呼七年(上)——山岳之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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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秋风初捷

文丁六年秋,季历率军渡过黄河。

三百乘战车在汾水河谷展开,每乘车辕朱漆,厢板绘猛虎纹,四匹战马披着牛皮护甲。甲士立车左执弓、车右持戈,御者居中。后方三千徒卒分三列,前持长戈,中擎大盾,后负弓矢。青铜兵刃在秋阳下反射出整片寒光,如一条金属河流向西漫涌。

斥候来报:始呼戎主力集结于五十里外的平野,欲正面决战。

“戎王轻我。”季历立于指挥车上,远眺西方烟尘,“彼以为周军只会车战,欲诱我至平原,以骑卒袭扰疲我,再以车阵决战。”

南宫适抚髯冷笑:“戎人车不过百乘,马虽多却无重甲,敢与我大阵对垒?”

“不可轻敌。”季历摇头,“始呼王能统合十余部,非愚莽之辈。传令:前军百车缓进,作主力状。左、右军各五十车,隐于两侧丘陵。徒卒分三阵,闻鼓则变圆阵。”

午时,两军相接。

始呼戎阵型果然如季历所料:前方三百余轻骑散开袭扰,后方百乘战车结成松散横阵。戎车简陋,两马驾辕,厢板无漆绘,士卒披兽皮,持石锤、骨矛者众,青铜兵器稀少。

戎王亲乘一车,立于阵前。其人魁伟如熊,披黑熊皮,头戴鹿角盔,持一柄硕大石斧,见周军前队百车来,哈哈大笑:“周人只此兵力?儿郎们,破其车阵,夺其铜器!”

轻骑如蝗群般扑来,马背戎人俯身射箭。骨箭如雨,却大多被周车盾牌挡住。季历令旗一挥,前军百车突然向两侧分开——露出后方已结成圆阵的徒卒。圆阵三层,外层大盾如墙,中层长戈如林,内层弓手引弦待发。

轻骑收势不及,撞入阵前三十步。周军鼓声骤变,弓矢齐发。青铜箭镞穿透皮甲,戎骑人仰马翻。几乎同时,左右丘陵后各杀出五十乘车,如两把铁钳夹向戎军侧翼。

“中计!”戎王脸色大变,急令车阵后撤。

但已迟了。周军车阵展开追击,战车奔驰如雷,车右甲士挥戈勾拉,将戎车士卒拖拽下车。青铜戈与石斧碰撞,前者常将后者劈碎。不过半个时辰,戎军溃散,弃车三十余乘,死伤逾五百。

首战告捷,周军营地夜火通明。士卒分食缴获的戎人牛羊,南宫适豪饮戎人酿的黍酒,大笑:“如此战力,何须七年?明春必破始呼!”

季历却独坐帐中,对着一卷新绘的地图沉思。地图上,始呼戎的主力正向吕梁山深处退却,那连绵的山影如巨兽蜷伏。

“伯侯,何忧之有?”巫祝伯阳掀帐而入,手中龟甲尚带占卜的焦痕。

“今日之战,戎人败得太易。”季历手指划过山脉线,“你看,他们溃而不乱,退路早有安排。平野之败,恐是诱饵。”

伯阳将龟甲置于灯下,裂纹如蛛网伸展:“老仆方才灼龟问山,得‘坎’之‘困’卦。坎为水,为险陷。大军前行,恐入险地。”

话音未落,帐外忽起喧哗。南宫适满身酒气闯进,脸色却已清醒:“伯侯!斥候队归……归者仅三人!”

二、雨困孤军

阵亡斥候带回的羊皮上,以血勾勒出惊人情报:始呼戎主力并未远遁,而是散入吕梁南段百余里内的七条山谷,每谷皆有寨垒,互为犄角。山中多小道,戎人轻装可一日转移数处。

更险的是,三条入山大路皆被毁——不是简单地挖断,而是将两侧山崖凿松,堆巨石于顶,一旦触发,万石俱下。

季历连夜升帐。油灯下,诸将面色凝重。

“车不能入山,此战如何打?”一名车兵百夫长闷声道,“我周军之长在车阵,弃车步战,如虎断爪牙。”

“那就改制。”季历声音平静,“从明日始,选五百精卒,卸重甲,换皮甲。戈戟换短矛,大盾换小藤牌。习山林奔走,攀岩越涧。”

南宫适急道:“此非一日之功!且若分兵,主力何以御敌?”

“戎人不会出山与我决战。”季历走到帐边,掀帘望向漆黑山影,“他们要拖,拖到冬雪封山,拖到我粮尽自退。我们偏要进山——但不是大军齐进。”

他转身,目光扫过诸将:“每百人为一队,携十日粮,轮番入山。不攻坚寨,不断要道,只做一事:探路、绘图、与山中部落接触。尤其那些被始呼王欺压的小部,许以盐、铜器、布帛,分化其盟。”

新战术初行十日,略有小成。两支小队寻得隐秘小径,三支小队与两个戎人小部达成“互不侵犯”之约。但第七日,秋雨骤至。

雨连下三日,溪流暴涨,山路泥泞。三支在外小队失联,一支狼狈逃回,报说遭山洪袭击,折损过半。更糟的是,汾水河谷的主营地也被淹,粮车陷于泥中,湿粟开始霉变。

雨夜,季历巡视营区。伤病营帐内,士卒挤躺于湿草上,伤口在潮气中溃烂,呻吟声混着雨声,令人心悸。一老卒高烧呓语:“回家……岐山的粟该收了……”

季历沉默退出,雨中遇见巫祝伯阳正设坛祈晴。老巫祝将玉璧沉入临时挖出的水坑,念念有词,但雨势更急了。

“天时不助。”伯阳颓然道。

“天不助,则靠人。”季历抹去脸上雨水,“传令:明日雨停即拔营,退至二十里外的高地。伤病者先行送回汾东。”

“伯侯,退兵恐损士气……”

“不退,则全军疫病。”季历斩钉截铁,“始呼王就在等这个。传令下去时要说清楚:此非败退,是易地再战。让士卒知道,他们的命,比一时胜负重要。”

这话在军中传开,低迷的士气竟为之一振。

三、岩壁上的血字

文丁七年春,周军改制初成。

五百山地卒已训练三月,能赤脚攀爬湿滑岩壁,于林间无声穿行。季历又令工匠改制装备:革甲浸桐油增韧,藤牌蒙生牛皮,短矛加铸倒钩——专为山林缠斗。

三月中,季历亲率两百山地卒,沿一条采药小径潜入山中。行两日,至一处绝壁下,崖高三十丈,上有戎人哨岗。

“从此处上,可绕到始呼王主营侧后。”带路的降戎向导低声道,“但此壁名‘鹰愁崖’,从来只有猿猴能攀。”

季历仰头观察。岩壁近乎垂直,但有裂缝、小树、凸石可作抓手。他解下腰间绳索——这是周人新制之物,麻绳掺牛筋,虽不及后世坚韧,但已远胜草藤。

“我先上。”

“伯侯不可!”众卒急拦。

季历却已褪去外甲,只着短褐,将绳缠于腰间。“若我不能上,何人能上?若此路不通,何路可通?”

他吐唾沫于掌心,开始攀爬。最初十丈尚可,再往上,岩壁湿滑,缝隙渐稀。一脚踩空,碎石滚落,下面士卒惊呼。季历单手抓住一株岩松,臂上青筋暴起,稳住了身形。

汗水浸透短褐。呼吸如风箱。手指抠进岩缝,指甲崩裂出血。但他一寸寸向上,像一只执拗的壁虎。

终于触到崖顶。他伏在草丛中喘息片刻,见两名戎哨正在十步外烤食野兔。悄然解下腰间短剑,暴起——一剑封喉,另一人未及呼喊便被扼住咽喉。

“下……下面……”那戎人惊恐地看向崖下。

季历将其拖至崖边,指向下方隐约可见的周军:“告诉你的族人,此路已通。周军能到任何地方。”

他未杀此人,而是割断其绑绳,任其连滚带爬逃向山中。随后放下绳索,接应士卒上崖。

当夜,始呼王主营骚动。他们发现,周人不仅能在平原列阵,还能如鬼魅般出现在认为绝不可能的山巅。

数日后,周军在各处崖壁、巨树、山口石头上,发现用戎人鲜血涂画的符号——那是始呼戎的诅咒文字,大意是:“山神怒,噬周人”。

季历看了,却对南宫适道:“他们怕了。从前视我为外来猛兽,现在知我是可钻岩入地的细蛇。”

四、乌黎的眼睛

文丁八年夏,战事陷入胶着。

周军已控制三条入山通道,建起三处寨垒。但始呼戎化整为零,夜袭粮队,毒毙水源,烧毁山林逼周军移营。双方死伤渐增,仇恨如腐肉生蛆,在闷热夏季加速蔓延。

七月某个黄昏,一支周军运粮队在山涧遭伏。护卫士卒死战,杀退戎人,但队中三名民夫已中箭身亡。清理战场时,年轻百夫长姬桓(季历远房侄)听见石后有微响。

拨开灌木,见一戎装少女蜷缩其间,左肩中箭,血流半身。约莫十五六岁,面庞沾血污仍看得出清秀,一双眼睛在疼痛中依然明亮,此刻正死死盯着姬桓手中的青铜剑。

“戎女!”士卒欲斩。

“且慢。”姬桓蹲下身,见少女腰间挂一串骨饰,上有鸟形刻纹——这是山中“乌氏”小部的标记。他记得季历曾言,乌氏被始呼王强征壮丁,族长去年战死,族中多有怨言。

少女忽然开口,说的竟是生硬的周语:“我……知路……换命……”

姬桓一怔:“你懂周言?”

“我父……换盐……”少女每说一词都因疼痛抽搐,“始呼王……杀我父……我恨……”

她昏了过去。姬桓犹豫片刻,令士卒:“抬回去,疗伤。”

此事在营中引起争议。南宫适主张审问后处死:“戎人狡诈,苦肉计也未可知。”但季历亲自查看后,做出决定:“治伤,善待。”

少女名乌黎,苏醒后三日不语,只以眼睛观察周遭。她看周军士卒擦拭青铜剑的虔敬,看巫祝占卜的肃穆,看季历巡视时抚摸伤兵额头的动作——这些细节,与她自幼听闻的“周人如虎狼”的说法不同。

第四日,她主动求见季历,以结结巴巴的周语夹杂手势说出一事:始呼王的主寨并非在最大山谷中,而是在一处隐秘的溶洞群内。洞内有暗河,储粮可支三年。

“为何告我?”季历问。

乌黎沉默良久,抬手指向东方——那是她部落的方向。“始呼王说……我族男儿死尽……女子……分赏各部……”她眼中涌出泪,混合仇恨与屈辱,“我要……报仇。”

季历凝视这少女,仿佛看见周人的过去——当他的先祖还居豳地时,是否也曾如此被大部落欺凌?是否也有女子眼中燃着同样的火焰?

“从今日起,你留于此,助我军绘图。”季历道,“待破始呼日,我许你三事:一,乌氏族人得保全;二,你父仇得报;三,你可自由选择去留。”

乌黎重重磕头,额头触地有声。

自此,周军地图上开始出现前所未有的细节:溶洞的通风口、暗河的季节水位、各部落间的恩怨、甚至始呼王巡寨的规律。乌黎不仅画图,更教山地卒辨认山中的食用植物、避毒草、追踪兽迹的方法。

一日,姬桓带她辨认药草时,忍不住问:“你不恨周人?我们毕竟杀了你的族人。”

乌黎正在采摘止血的茜草,闻言抬头。山风拂过她已梳成周人发髻的长发,半晌才道:“山中部落……互相杀……百年了。始呼王杀我父时……其他部落在笑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们不同……你们有‘律’,不杀降者,不辱妇孺。我父曾说……有律的部族……才能久长。”

姬桓心中一震。他忽然有些明白,季历为何坚持要“以律治军”,为何严禁劫掠降部——这不仅是战术,更是一种比刀剑更深的征服。

五、转折之夜

文丁九年秋,战事进入第四年。

周军已掌控山中大半区域,但始呼王率核心部众千余人,据守溶洞主寨。洞前仅有一条窄道,两侧崖壁被凿出数十个石穴,内藏弓手。强攻数次,死伤惨重无功。

十月寒露夜,季历独坐中军帐,对着一盏孤灯。灯下摊开七年来的战报竹简:阵亡六百七十三人,病殁三百余,残者两百……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个个有名有姓的周人子弟。

帐外忽有骚动。南宫适押进一人,竟是乌黎。她双手被缚,面有鞭痕。

“伯侯!此女夜遁,欲往始呼王寨方向,被巡卒所擒!”南宫适怒道,“果是奸细!”

乌黎不辩解,只直直看向季历:“我见……使者。”

季历挥手屏退左右,亲自为她解绑:“何使者?”

“始呼王之弟……派使者密至乌氏族地……欲联合诸小部,反叛其兄。”乌黎从怀中取出一片刮光的树皮,上有炭画符号,“这是我族巫女截获的密信。始呼王疑其弟,已杀其三名心腹。其弟恐,欲借周军之力。”

季历审视树皮符号,认出是戎人盟誓所用。“你为何不早报?”

“我……想独往。”乌黎低声道,“若成,我可亲手杀始呼王。若败……不连累周军。”

帐内沉默良久。油灯噼啪作响。

季历忽然问:“若我许你随使者同往,你可敢为内应?”

乌黎抬头,眼中火光重燃:“敢。”

“但有一条件。”季历起身,走至帐边,望向漆黑山影,“我要你活着回来。乌黎,仇恨可杀人,也可救人。选哪条路,在你。”

三日后,乌黎“逃”回始呼王寨,声称从周营盗得布防图。始呼王半信半疑,但正值用人之际,暂且留她于寨中。

她不知道,季历在放她走的那夜,曾对姬桓说:“战争如炼铜,去杂质,留精粹。这女子心中的恨是杂质,但她求公义之心,或许是精粹。”

文丁十年春,溶洞主寨内乱爆发。始呼王之弟联合三个小部,夜开寨门。周军山地卒趁机突入,血战一夜。

黎明时分,乌黎亲手将短刀刺入始呼王后心——在当年其父战死的同一处山口。大仇得报,她却未觉快意,只对着染血的刀发呆。

季历入寨时,见她独坐尸堆旁,便走过去,递上一块干净麻布。

“擦擦手。”

乌黎接过,机械地擦拭手上血污,忽然问:“周伯……你们得了此山,然后呢?”

季历望向洞外渐亮的天空:“然后,让山中部落自选首领,与周人盟誓互市。你们的盐、毛皮,换我们的铜器、布帛。”

“不……不统治我们?”

“统治?”季历摇头,“山这么大,周人管不过来。但若有谁再如始呼王般欺凌弱小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周军的青铜钺,还会再来。”

乌黎似懂非懂,但她看见,周军士卒正在救治受伤的戎人,分发黍饼。仇恨如冰,在春日阳光下缓慢消融。

战后清点,始呼戎主力瓦解,降者两千余。但季历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西南方,翳徒之戎正虎视眈眈。而殷都的那位王,想必已收到战报。

南宫适清点缴获时大笑:“七年之功,今朝竟成!”

季历却无喜色。他抚摸着腰间青铜钺的纹路,那饕餮的双眼在晨光中似笑非笑。

“七年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为商王平一方戎患。下一个七年呢?周人的路,才刚走出第一步。”

山风呼啸,掠过刚刚沉寂的战场,卷起几片沾血的落叶,盘旋着升向天空,仿佛在祭奠这七年山岳中消逝的所有生命——无论是周人,还是戎人。
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