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殷都朝日
晨雾如缕,缠绕着洹水两岸的宫阙台基。
季历立于双马驾辕的戎车之上,遥望前方渐次清晰的殷都城墙。朝阳正从东方升起,将土夯的城墙染成赭红色,宛如一头沉睡巨兽的脊背。他身披玄色织锦深衣,外罩熟牛皮甲,腰间佩一柄青铜短剑,剑鞘上细密的云雷纹在晨光中忽明忽暗。
“父侯,那就是大邑商吗?”身侧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。
季历侧首,看向年仅十四岁的姬昌。儿子今日特意束发戴冠,身穿崭新麻布深衣,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敬畏与好奇。“正是。记住,在这里,我们不是‘周侯’,是‘周方伯’——商王的西方牧守。”
车队缓缓前行。三十乘战车,五百徒卒,押送着今年应纳的贡品:岐山的美玉、漆器,渭水平原的粟米,以及五十名精工巧匠打造的青铜礼器。车轮碾过黄土道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道旁偶有早起的商民驻足观看,目光复杂——有敬畏,有好奇,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南宫适驱车从后赶上,这位满脸虬髯的战车统帅压低声音:“伯侯,昨日探子报,王畿内新编三师,皆驻于殷西。”
季历目光微凝,却不置可否,只淡淡道:“商王自有安排。”
他何尝不知文丁的猜忌?自父亲古公亶父率周人迁居岐下,三代人经营,周方日渐强盛。去岁大破鬼方,已让商廷震动。此次朝贡,名为常例,实为试探。
二、青铜钺下的盟誓
巳时三刻,王宫大殿。
商王文丁高坐于白玉台基之上,头戴高冠,身着玄衣纁裳,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映照下隐隐生辉。他年近五旬,面容清癯,眼窝深陷,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。
季历率众行至阶前,依礼九拜。青铜编钟奏响庄重乐章,巫祝吟唱祭文,香烟缭绕。
“周方伯历,上前听封。”文丁的声音不高,却穿透大殿。
季历再拜而起,稳步上前。他能感受到两侧商朝贵族的目光——子姓宗亲、各方诸侯、贞人巫史,数百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。
文丁缓缓站起,两名甲士抬上一柄青铜钺。此钺长三尺有余,钺身铸狰狞饕餮纹,双目嵌绿松石,在光线下流转着幽暗光泽。钺柄缠以朱漆,尾端系玄色流苏。
“今以天命,赐尔钺、弓、矢。”文丁亲手接过钺,声音陡然提高,“命尔为牧师,司我西土,牧狩戎狄,卫护王畿!”
“臣,领命!”季历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过顶。
青铜钺落入掌中,沉甸甸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。季历低垂的眼眸中映出钺刃上那道新开的刃口——锋利得能割断目光。这不是礼器,是真正的杀人利器。商王赐此物,既是授权,也是警告:用之征伐,亦可用之自戕。
接着是彤弓一张,彤矢百支,玄弓十张,玄矢千支。按礼制,“赐弓矢得专征伐”,这是将西方战事全权托付的象征。
仪式最后,杀牲盟誓。巫祝牵来纯黑公羊,割喉取血,盛于青铜盘。文丁先饮,季历随后。羊血腥咸温热,划过喉咙时,季历仿佛尝到了未来七年征伐的血味。
三、馆舍夜话
朝觐结束,季历被安排在殷都西侧的诸侯馆舍。院落宽敞,却处处透着监视的气息——仆役皆是商王所派,院门外有甲士值守。
入夜,姬昌为父亲卸甲。少年手指轻触牛皮甲上几处细微的箭孔痕迹,那是去年与鬼方作战所留。
“昌儿,今日观礼,有何所思?”季历坐在席上,闭目问道。
姬昌沉吟片刻:“儿见商王赐钺时,右手微颤。他似在强撑威严。”
季历睁开眼,目中闪过一丝赞许。“还有呢?”
“赐弓矢之礼,本该在宗庙告祖后举行。今日却在大殿草成……商王急于让父侯西征。”
“不错。”季历示意儿子坐下,“文丁在位十五年,东夷屡叛,鬼方虽破,始呼、翳徒诸戎仍据山西。商军主力被牵制在东方,西方只能倚重我周人。”
他拿起那柄青铜钺,指腹摩挲着饕餮纹路:“但这倚重,如履薄冰。胜则功高震主,败则失地辱命。文丁既想借我手平戎,又恐周人坐大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南宫适求见。这位忠心将领满脸忧色:“伯侯,今日得密报,始呼戎已吞并三个小部,控山道七处,聚兵车近百乘,徒卒逾三千。其王自号‘山岳之主’,扬言商周之兵入山即死。”
季历神色不变,只问:“地形图可曾带来?”
南宫适展开一卷硝制羊皮,上面用朱砂勾勒出吕梁山南段地形。山脉连绵如兽脊,沟壑纵横,仅有的几条通道皆被标注了戎人寨垒。
“山地不宜车战。”季历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始呼戎据险而守,若强攻,七年也未必能下。”
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姬昌忍不住问。
季历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河谷:“伐国之道,伐交为先。始呼戎看似一体,实由十余部组成。其王暴虐,附庸部落早有怨言。明日你随我去拜访几位商人——那些常与戎人贸易的贝贾,他们知道山中每一条小路,也清楚哪个部落与始呼王有隙。”
四、归途的觉悟
三日后,季历离殷返周。
车队驶出殷都城门时,他最后一次回望。那座土黄色的巨城在秋日晴空下沉默矗立,城墙上玄鸟旗帜猎猎作响。文丁赐的青铜钺用朱布包裹,置于车中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
途经盟津,渡黄河。浊浪滔滔,舟楫颠簸。季历独立船头,忽对身侧的姬昌说:“你可知商人为何称我周人为‘西土之人’?”
姬昌摇头。
“因我周之先祖,曾与戎狄杂处,居豳地时,亦被商人视若戎类。”季历的声音混在风浪中,“后太王迁岐,行周礼,定农耕,筑城郭,方渐脱戎俗。然商人眼中,我们仍非真正的‘华夏’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此次征伐始呼戎,不仅要胜,还要让天下人看到——周人非但能行商礼,更能守商土,护商民。这是我们的晋身之阶,也是最大的凶险。”
姬昌似懂非懂,却将父亲每字每句刻入心中。
十日后,岐山在望。
周原沃野千里,粟浪金黄。百姓闻伯侯归来,纷纷聚于道旁跪迎。他们看到车队中那柄显眼的朱布包裹,知道那是征伐之权,是荣耀,也是即将到来的离别与鲜血。
当夜,季历召集群臣于太庙。
庙中灯火通明,历代先公灵位肃立。季历将那柄青铜钺供于祭台,率众三拜。起身后,他声音沉肃:
“商王命我伐始呼戎。此战,不为拓土,不为掠财,只为证我周人之信,立我周人之威。”
“南宫适!”
“臣在!”虬髯将领踏前一步。
“命你三月内,整备兵车三百乘,甲士九百,徒卒三千。革甲需浸油重鞣,车轴需以青铜箍加固,弓矢每人配百支——山地多林木,近战难免。”
“领命!”
“巫祝伯阳!”
白发老巫躬身:“老仆在。”
“即日起,每日卜问天时。我要知道今冬雪期,明春汛期。山地之战,天时重于地利。”
“是。”
最后,季历看向静静立于一旁的姬昌:“昌儿留守岐山,代理政事。凡十五以上男子未征者,编为卫戍;妇孺老弱,秋收后储粮于窖。此战恐旷日持久,家园不可有失。”
“儿……领命。”姬昌声音微颤,却挺直了脊背。
议事至子时方散。众人离去后,季历独留庙中。他跪在父亲古公亶父灵位前,良久无言。
月光从窗棂洒入,落在青铜钺的刃口上,泛起一片寒光。那饕餮纹在明暗交错间仿佛活了过来,张着无声巨口。
季历伸手轻触冰冷钺身,低声自语:
“父亲,您为避戎狄而迁岐。今日,儿却要率军深入戎地。”
“若胜,周人可立于诸侯之巅;若败,三代基业恐毁于一旦。”
“这柄钺……究竟是我周人的登天梯,还是断头刀?”
窗外秋风骤起,刮过庙宇檐角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岐山深处的狼嚎隐约传来,与风声混在一处,像是遥远戎地的战鼓已提前敲响。
季历缓缓起身,将钺从祭台取下,紧紧握在手中。
钺很沉。但比起即将压在肩上的七年征途、三千将士的性命、整个周族的未来,这重量,才只是开始。
(第一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