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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空置的房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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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绣家园11栋802室的市场估价,在案件曝光后的第三个月,从六百八十万跌到了三百二十万。

房产中介小李把最新的估价单放在店长面前时,手有些抖。店长看了一眼数字,长长叹了口气:“这还怎么卖?半价都没人要。”

“有客户问过,一听是那套房子,直接挂电话。”小李苦笑,“有个做生意的老板说可以降到两百万,他买来当仓库用。但业主不同意。”

业主现在是周小雅的姨妈,作为临时监护人管理这套房产。她坚持要按市场价卖,说这是妹妹留给外甥女的东西,不能贱卖。

可是市场不认这个理。在杭城的二手房交易圈里,“锦绣家园802”已经成了一个暗语——特指那些发生过恶性案件的“凶宅”。中介们私下流传着各种版本的细节,一个比一个惊悚。有说半夜能听到卫生间水声的,有说楼下邻居总闻到怪味的,还有说房间温度永远比别处低几度的。

“其实进去看过就知道,就是套普通房子。”小李对店长说,“打扫得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”

“人心里的痕迹,你擦得掉吗?”店长点了支烟,“继续挂着吧,看缘分。”


真正搬离11栋的,是802楼下的702和楼上的902。

702住的是一对新婚夫妻,结婚才半年。妻子小赵在庭审结束后就开始做噩梦,梦见血水从天花板渗下来,滴在他们的婚床上。她丈夫起初不以为意,说都是心理作用。直到有一天晚上,他们真听到了楼上有动静——像是椅子拖动的声音。

“802不是空着吗?”丈夫给物业打电话。

保安上去检查,门锁着,猫眼往里看,一片漆黑。但保安说,他好像听见里面有脚步声。

消息传开,702第二天就搬走了。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,邻居们站在阳台上看,没人说话,只是看。

902住着一家三口,女儿刚上幼儿园。女主人是苏曼——沈芸的闺蜜。她本来没想搬,觉得搬走了对不起沈芸,好像连她都抛弃了这个地方。

但丈夫不同意。

“我们可以不为自己想,得为孩子想。”丈夫说,“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都在传,说咱们楼上死过人,还是那种死法。你知道童童昨天回来问什么吗?她问:‘妈妈,什么是绞肉机?’”

苏曼哑口无言。

他们在一个月后搬去了城西。搬家那天,苏曼最后一个离开。她站在902的客厅里,看着这个住了八年的家。阳台上的绿植已经送人了,墙上女儿画的画小心翼翼揭下来,家具都用白布盖着,像给房子办一场安静的葬礼。

她走到窗前,往下看。正好能看见802的阳台——沈芸曾经在那里种过月季,夏天开粉色的花,她说这个颜色温柔。

现在阳台上空荡荡的,花早就枯死了,花盆里积了雨水,水面上漂着落叶和灰尘。

苏曼想起最后一次和沈芸在这里喝茶。那天阳光很好,沈芸说:“曼曼,等小雅上大学了,我就把这房子重新装修,弄个阳光房,咱们老了在这儿晒太阳。”

她没等到小雅上大学。

甚至没等到小雅上初中。

苏曼擦了擦眼泪,关上门。钥匙留在物业,她说房子先空着,等过几年再说。

过几年,也许人们会忘记。也许。


周浩最终还是去看了那套郊区的房子——父亲承诺要过户给他的那套。

房子在杭城边缘的一个老小区,六楼,没有电梯,七十多平米。周国栋买得早,当时只花了四十多万,现在能卖一百二十万左右。

钥匙在律师那里。周浩去拿的时候,律师给了他一个文件袋,里面除了钥匙,还有一张银行卡。

“你父亲留下的。”律师说,“里面有八万块钱。他说……给你孩子买奶粉。”

周浩捏着那张卡,塑料边缘硌着手心。八万块,不多不少,刚好是父亲当年投资失败时一笔小亏损的数额。像某种讽刺的纪念。

他去了那套房子。

打开门,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客厅很小,家具都蒙着白布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——他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。父亲还很年轻,头发浓密,笑得灿烂。母亲靠在他肩上,温柔地笑着。

那是癌症确诊前一年拍的。后来母亲病了,瘦了,头发掉光了,最后变成骨灰盒里的一捧灰。

周浩在客厅里站了很久。他想象父亲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样子——应该是沈芸失踪后,他需要清理“后事”的时候。他来检查这套房子,确认它还在,确认它可以作为收买儿子的筹码。

可是父亲没想到,儿子不要这个筹码。

周浩走到卧室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,没上锁。他打开,里面是一些旧物:他的小学成绩单、初中毕业照、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、还有他婚礼时父母和沈芸的合影——那是两家唯一一张完整的合照,每个人都笑着,像真的是一家人。

盒子最底下,有一张折叠的纸。展开,是父亲的字迹:

“小浩,如果你看到这张纸,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。这套房子留给你,算是爸爸最后能给你的东西。别恨爸爸,爸爸这辈子活得太累,太想要个出路。好好过日子,别学爸爸。”

日期是2020年6月——沈芸失踪前一个月。

原来父亲早就写好了遗言。在那个夏天,在他决定杀死沈芸之前,他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结局。

周浩把纸重新折好,放回盒子。他把盒子盖上,放在原位。

然后他离开,锁上门。

下楼时,他在楼梯间遇到了隔壁邻居,一个老太太。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是周师傅的儿子吧?”

周浩点头。

“你爸好久没来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以前每个月都来,打扫卫生,浇花。他说这房子要留给儿子结婚用。”

周浩不知道说什么。

“节哀。”老太太拍拍他的肩,慢慢下楼去了。

节哀。为谁节哀呢?为父亲?为沈芸?还是为那个曾经完整、后来破碎、再也回不去的家?

周浩走出单元门,春天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小区里孩子在玩耍,老人在晒太阳,快递员在送件,一切如常。

他拿出手机,给律师发消息:“那套房子,帮我卖了吧。钱……捐了。捐给妇女儿童保护基金会。”

发完,他把钥匙扔进了垃圾桶。

金属撞击桶壁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
锦绣家园的物业经理老张,每个月都要去802看一眼。

这是业委会要求的——空置房屋需要定期巡查,防止漏水、火灾隐患。老张每次都带着两个保安,三个人一起进去,互相壮胆。

802保持着周国栋被捕时的样子,只是更脏了。灰尘积了厚厚一层,脚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痕迹。窗帘拉着,房间里很暗,只有从缝隙漏进来的光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颗粒。

保安小刘第一次进去时很紧张,手电筒到处照,生怕角落里藏着什么。老张笑话他:“怕什么?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。”

话虽这么说,老张自己心里也发毛。尤其是卫生间——他总觉得有股若有若无的味道,不是臭味,是漂白水混合着别的什么的味道。物业派人来彻底清洗过,换了地漏,刷了瓷砖,但味道好像渗进了水泥里,怎么也去不掉。

“张经理,这房子真卖不出去啊?”小刘问。

“悬。”老张打开窗户通风,“名声坏了。就算有人不介意,银行都不一定给这种房子贷款。”

他们例行检查了水电阀门,拍了照,然后退出,锁门。锁芯转动时发出“咔嗒”一声,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
下楼时,小刘说:“我女朋友听说我来看这套房子,让我辞职。她说晦气。”

“那你辞吗?”

“不辞。”小刘摇头,“工作难找。再说了,死人又不会跳起来咬我。”

老张笑了,拍拍他的肩。年轻人就是胆子大。

但那天晚上,老张自己做了个梦。梦见802的卫生间水龙头自己开了,水哗哗地流,漫出卫生间,流到走廊,从楼梯往下淌。他去关,怎么也关不上。然后他看见水里漂着东西,黑色的,长长的,像头发。

他惊醒了,一身冷汗。

第二天,他去找业委会主任,建议把802买下来,改成物业用房或者公共活动室。“价格可以谈,总比空着好。”

主任想了想,说:“再等等吧。等事情过去久一点。”

等多久呢?老张没问。

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,也许永远。


2023年秋天,周小雅上初二了。

一个周末,她突然对姨妈说:“我想回锦绣家园看看。”

姨妈愣了:“去看什么?”

“就看看。”周小雅低头整理书包,“想看看我以前的家。”

姨妈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同意了。她给物业打了电话,老张亲自来开门。

802的门打开时,一股陈腐的空气涌出来。周小雅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她看着这个曾经的家——客厅的沙发还在原地,盖着白布,像一具等待复活的尸体。墙上的婚纱照被取下来了,留下一个长方形的浅色印记。

她走进去,脚步很轻。

“需要我陪你吗?”姨妈在门口问。

周小雅摇头:“我自己待会儿。”

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间。门推开,房间还保持着原样——书桌、床、衣柜,都蒙着白布。她掀开书桌上的布,桌面很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

她记得以前这里摆着台灯、笔筒、还有和妈妈的合影。

合影被姨妈收走了,说看了难受。

周小雅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阳光猛地涌进来,刺得她眯起眼。楼下是小区的中心花园,有孩子在玩耍,有老人在散步。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,那么平静。
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好像妈妈只是出门买菜了,一会儿就回来。

她转身,走向主卧。在门口停顿了很久,才推开门。

主卧更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她没开灯,就站在黑暗中,看着那张双人床的轮廓。白布盖着,像一座小小的坟。

她想起最后那个晚上。她热了牛奶,爸爸接过去,端给妈妈。妈妈喝了,睡了。然后她听到奇怪的声音,去问爸爸,爸爸说在修水管。

如果那天晚上,她坚持要进卫生间看看呢?
如果她发现牛奶不对劲呢?
如果她告诉妈妈爸爸的眼神很奇怪呢?

太多的“如果”,每一个都像针,扎在心里。

周小雅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离开,轻轻带上门。

走出802时,老张和姨妈在走廊里等着。老张搓着手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
“谢谢你,叔叔。”周小雅说,声音很平静。

“不客气……那个,你以后还想来,随时。”老张说。

周小雅点点头,走向电梯。进电梯前,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
802的门关着,深红色的防盗门,金色的门牌号,在走廊灯光下反射着冷光。

那是她曾经的家。

现在,只是一套空置的房屋。

电梯门缓缓合拢,数字开始下降:8、7、6……

周小雅靠在轿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

再见了,妈妈。

再见了,从前的我。

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了。她走出去,走进秋日明亮的阳光里。

身后,那套空置的房屋,继续在时间中沉默,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主人,也等待着被遗忘,或者被重新记起。

而生活,在废墟之上,继续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