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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五章 心灵的余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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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小雅开始收集蝴蝶标本。

第一个标本是在学校生物课后获得的——一只普通的菜粉蝶,翅膀是白色带黑色斑点的,被同学用捕虫网捉住,装在玻璃盒里送给了她。她把它放在书桌上,写作业时会抬头看一眼。蝴蝶翅膀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磷光,像随时会活过来,振翅飞走。

她收集的第二只蝴蝶是蓝黑色的,翅膀边缘有金色的纹路。她在网店买的,说是“人工饲养,自然死亡”。收到时,蝴蝶被小心地钉在泡沫板上,翅膀展开,像在飞翔的瞬间被定格。

姨妈看见那个标本时,脸色变了变:“小雅,你怎么……”

“喜欢。”周小雅说,把标本装进相框,挂在床头。

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是蝴蝶,为什么是蓝黑色的蝴蝶。但姨妈知道,苏曼知道,她们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。

心理医生陈医生也注意到了。在第三次咨询时,她问:“小雅,能跟我聊聊蝴蝶吗?”

咨询室很安静,米色的墙壁,柔软的沙发,窗台上摆着绿植。周小雅坐在沙发一角,抱着膝盖,眼睛盯着地板上的光影。

“蝴蝶会飞。”她说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会破茧。”周小雅停顿了一下,“但有些茧,破了就死了。”

陈医生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。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声音温柔,眼神里有种不会让人害怕的穿透力。

“你妈妈肩上的蝴蝶纹身,是什么样子的?”她问。

周小雅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医生:“蓝黑色的。翅膀很大,左边翅膀有个小缺口,她说那是故意的,因为完美的翅膀不真实。”

“你记得很清楚。”

“嗯。”周小雅重新低下头,“妈妈说她二十五岁纹的,为了庆祝离婚。她说那是重生。”

重生的象征,最终成了确认死亡的标记。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讽刺。

“你梦见过妈妈吗?”陈医生换了个话题。

周小雅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,从她的脚边移到膝盖上。

“梦见过。”她终于说,“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。”

她没有说是什么样的梦。但陈医生从她紧握的双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能猜到,那不是美好的重逢。

咨询结束时,陈医生送她到门口:“下次我们可以聊聊那些梦,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

周小雅点点头,背上书包离开。

走出心理咨询中心,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刺眼。她在公交站等车时,看见对面的商场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动画电影的预告片,蝴蝶在花丛中飞舞,色彩鲜艳得不真实。

车来了。她投币,走到最后一排坐下。车子摇摇晃晃,像摇篮。她闭上眼睛,想起了一个梦。

在梦里,她回到802的卫生间。水龙头开着,水哗哗地流,漫过脚面。妈妈站在镜子前,背对着她,肩上的蝴蝶纹身在镜子里反着光。她想叫妈妈,但发不出声音。然后妈妈转过身——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空白。

她就惊醒了,一身冷汗。

这个梦她没告诉任何人,包括心理医生。有些恐惧太过具体,说出来反而会赋予它更真实的力量。


苏曼开始学烘焙。

烤箱是她新买的,不锈钢外壳,有智能温控系统。第一个周末,她按照教程做了一盘曲奇饼干。面粉、黄油、糖、鸡蛋,精确称重,搅拌均匀,挤成花朵形状。烤箱预热,放入,定时十五分钟。

等待的时间里,她站在厨房窗前,看着楼下小区的儿童游乐场。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,笑声飘上来,清脆得像风铃。

她想起沈芸。沈芸也爱烘焙,尤其擅长做戚风蛋糕。她说烤蛋糕就像经营婚姻,温度要合适,时间要刚好,太急会塌,太慢会干。

“可是如果配方本身就是错的呢?”苏曼曾经问。

沈芸当时笑了,笑容里有种疲惫的明白:“那就再怎么烤,也是苦的。”

烤箱“叮”的一声,曲奇烤好了。苏曼戴上隔热手套,取出烤盘。饼干金黄,散发着黄油和糖的甜香。她尝了一块,太甜,甜得发腻。

她把饼干装进盒子,给邻居送去。邻居是刚搬来的一对小夫妻,妻子怀孕了,正在害喜,吃什么都吐。苏曼说:“吃点甜的,也许会舒服些。”

年轻的妻子道了谢,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。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说:“苏姐,等宝宝生了,您教我烤饼干吧。”

苏曼笑着说好。回到自己家,关上门,笑容就垮了下来。

她走到阳台,看着对面11栋的方向。902已经租出去了,新住户是一对中年夫妻,带着上高中的儿子。他们重新装修了,换了窗帘,阳台上种了新的花草。

一切都在向前,除了她的心。

苏曼开始每周去看周小雅一次。有时带水果,有时带书,有时就只是坐一会儿。小雅话不多,但会认真听她说,偶尔点点头。

有一次,苏曼说:“小雅,你知道吗,我最后悔的是没把你妈妈那天晚上的话当真。”

小雅正在写数学题,笔停住了。

“她跟我说:‘曼曼,要是哪天我消失了,肯定是老周干的。’”苏曼的声音哽住了,“我还笑她,说你别胡思乱想……如果我当时认真一点,如果我让她住我家,如果……”

“苏阿姨。”小雅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没有如果。”

这句话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重。

苏曼擦掉眼泪:“你说得对,没有如果。可是有时候我半夜醒来,总觉得她站在我床边,问我为什么不帮她。”

“妈妈不会怪你的。”小雅放下笔,看着苏曼,“她在日记里写,你是她最好的朋友,她永远感谢你。”

这句话像一剂良药,暂时缓解了苏曼内心的毒。她抱住小雅,哭得像个孩子。小雅拍拍她的背,动作笨拙但温柔。

那天之后,苏曼的噩梦少了一些。她开始整理沈芸留下的东西——不是实物,是记忆。她写下了所有记得的细节:沈芸爱吃什么,怕什么,喜欢什么颜色,生日是哪天,第一次离婚时有多勇敢,重逢周国栋时有多忐忑……

她把这些写在了一个本子上,打算等小雅成年后交给她。

“有些东西,不能因为痛苦就忘记。”她在本子的扉页上写,“记住,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。”


周浩的儿子出生在2023年冬天。

孩子是顺产,七斤二两,哭声洪亮。护士抱出来时,周浩手都在抖。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包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生命,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,紧闭的眼睛,还有那本能地寻找乳头的小嘴。

“健康的男宝。”护士笑着说。

周浩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砸在襁褓上。妻子躺在推床上,虚弱但微笑地看着他。

他们给孩子取名周安。平安的安。

“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。”周浩对妻子说。

妻子握住他的手:“我们都会平安的。”

但平安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周浩很快发现,自己面对儿子时有种莫名的恐惧。他怕自己抱不好,怕喂奶时呛到他,怕洗澡时滑脱,怕半夜听不到他的哭声。

更深层的恐惧是:他怕自己身上流着父亲的血,怕那种暴力和控制的基因会遗传,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。

“你跟你爸不一样。”妻子看出他的焦虑,有一次深夜喂奶时说,“你会给安仔换尿布,会半夜起来冲奶粉,会对着他傻笑。你爸不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小雅说的。”妻子轻声说,“她说她小时候,爸爸从来不碰这些事。他说那是女人干的。”

周浩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确实是母亲一手带大的。父亲忙着工作,忙着应酬,偶尔回家,也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或者检查他的作业,签字,然后继续忙。

那种疏离,那种把家庭责任推给女性的理所当然,确实是他熟悉的模式。

“我不想变成那样。”他说。

“你不会。”妻子把睡着的儿子放进婴儿床,“因为你已经在害怕变成那样了。真正可怕的人,是从来不怀疑自己的人。”

这句话点醒了他。周浩开始有意识地参与育儿的每一个环节,甚至比妻子更细心。他读育儿书,加入爸爸群,学习婴儿急救知识。他想用行动证明,自己和父亲不一样。

但有些夜晚,当儿子哭闹不止,他怎么哄也哄不好的时候,那种熟悉的烦躁感会涌上来。他想吼,想摔东西,想一走了之。

每到这种时候,他就把儿子交给妻子,自己走到阳台,点燃一支烟,看着夜空,深呼吸。

他想起父亲最后的样子——在法庭上,崩溃地哭泣,说对不起。那个曾经看似完美的父亲,内里早已腐烂。而腐烂的过程,可能就是从一个又一个被压抑的愤怒、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欺骗开始的。

“我不会。”他对着夜空轻声说,像在发誓,“我不会。”

烟燃尽了,他掐灭,回到屋里。儿子已经睡了,妻子也睡了。他轻轻躺在他们身边,听着一大一小两个平稳的呼吸声,心里涌起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温柔的情绪。

这就是活着。在创伤的余震中,小心翼翼地重建。


2024年春天,周小雅初二下学期,学校组织了一次心理讲座,主题是“面对失去”。

心理老师讲得很温和,说失去亲人后会有哪些情绪阶段,如何寻求帮助,如何与记忆共处。学生们大多低头玩手机,只有周小雅认真听着。

讲座结束后,老师叫住她:“周小雅,你愿意参加学校的心理互助小组吗?每周一次,都是经历过类似创伤的同学。”

周小雅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
第一次小组活动在一个周四下午的课后。活动室不大,六个学生围坐成一圈,有两个老师引导。大家轮流自我介绍,说说自己失去了谁。

一个女孩失去了父亲,车祸。
一个男孩失去了母亲,癌症。
另一个女孩失去了哥哥,意外溺亡。

轮到周小雅时,她沉默了很久。活动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。

“我妈妈,”她终于说,“被我爸爸杀了。”

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她,眼神里有震惊,有同情,有不知所措。

引导老师轻轻说:“谢谢你愿意说出来。”

周小雅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剪得很短,很干净,像妈妈以前要求的那样。

“我不知道这算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算是失去,还是……被夺走。”

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。

活动结束后,那个失去父亲的女孩走过来,递给周小雅一颗糖:“草莓味的。我难过的时候就吃糖。”

周小雅接过,剥开糖纸放进嘴里。很甜,甜得有点腻,但确实让喉咙里那种哽住的感觉松了一些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女孩笑了,笑容里有种同病相怜的理解:“下次活动,你还来吗?”

“来。”

走出校门时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粉红色。周小雅慢慢往家走,路过一个街角的花店。橱窗里摆着一束蓝紫色的鸢尾花,在暮色中显得很温柔。

她想起妈妈喜欢鸢尾花,说这种花看起来脆弱,但生命力很强。

“妈妈,”她在心里轻声说,“我今天去参加了一个小组。认识了一个女生,她爸爸也死了。我们不一样,但又好像一样。”

风吹过,花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。

“我还是会做噩梦。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。但我今天吃了一颗糖,草莓味的,很甜。”

她继续往前走,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。

“我会好好长大的。像你希望的那样。”

街灯次第亮起,杭城的夜晚又一次降临。在这个城市的无数个角落,无数人正在经历着失去、创伤、和缓慢的修复。

心灵的余震不会很快停止,但活着的人,学会了在震荡中站立,学会了在裂缝中种下新的种子。

而那些逝去的人,以记忆的方式,继续参与着生者的重建。

就像蝴蝶的翅膀,即使被钉在标本框里,也曾经扇动过,带来过微风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