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刑判决后的第七天,周国栋签了上诉状。
看守所的会见室里,光线惨白,铁窗将窗外的天空切割成细长的条状。周国栋坐在铁栏杆后面,穿着橙色的囚服,剃光的头上已经长出青色的发茬。他握着笔的手很稳,在律师带来的文件上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上诉理由是‘量刑过重’。”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一审没有充分考虑本案系家庭矛盾引发,被告人认罪态度良好,有坦白情节……”
“能改判吗?”周国栋打断他,声音嘶哑。
律师沉默了几秒:“可能性不大。但上诉是你的权利,也是程序。”
周国栋点点头,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每做一个决定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。这七天里,他几乎不说话,不吃饭,只是坐在监室的床上,盯着墙壁发呆。看守所的管教说,他有时会在半夜突然坐起来,大口喘气,像做了噩梦。
但没人知道他在梦见什么。
“我儿子……”周国栋忽然开口,“周浩,他怎么样?”
律师整理文件的手顿了顿:“他很好。伪证罪因为情节轻微,认罪态度好,判了缓刑。现在在快递公司上班,按时上下班,没什么特别。”
“他来看过我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周国栋的肩膀垮了下来。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——每次律师来,他都会问,每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。但他还是会问,像在确认什么,或者期待什么奇迹。
“我想见他。”他说,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,“最后一面。”
“我会转达。”律师收起文件,“但你要有心理准备,他不一定愿意见。”
会见时间到了。周国栋被带回监区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,偶尔能听到咳嗽声、叹息声、或者压抑的哭泣。这里是等待终局的地方,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倒计时里。
周浩确实收到了父亲要见面的请求。
他坐在快递站后院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律师的名片。傍晚的风吹过,带来隔壁餐馆的油烟味和街道上的车声。手机震动,是妻子发来的消息: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去买菜。”
他回复:“随便。”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自从庭审结束后,他搬出了父亲给他准备的那套婚房——那套用谎言和罪恶换来的房子。他和妻子租了一间小公寓,三十平米,朝北,终年不见阳光。但干净,踏实,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。
妻子问过他为什么突然要搬,他说:“那房子脏。”
他没说脏在哪里,但妻子好像明白了,再也没有问过。
快递站的老板走出来,递给他一支烟:“小周,发什么呆呢?”
周浩接过烟,点燃。他以前不抽烟,但最近学会了。
“我爸想见我。”他说。
老板愣了一下,在他旁边坐下:“那个……杀妻案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想见吗?”
周浩深深吸了一口烟,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再缓缓吐出来。他看着烟雾在暮色里升腾,消散,像某些再也抓不住的东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是真的不知道。恨吗?恨。父亲杀了人,还试图让他顶罪,把他当成工具。但恨里面,还掺杂着别的——记忆里那个背着他去医院的父亲,那个省吃俭用给他交学费的父亲,那个在他婚礼上哭得说不出话的父亲。
人怎么可能只有一种情感呢?
“要我说,”老板拍拍他的肩,“见了又能怎样?他都要死的人了,说几句对不起,你心里就能好受?不见,反而干净。”
干净。这个词刺痛了周浩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是对他说:“做人要干干净净。”那时候他以为“干净”是指衣服整洁、手脚勤快。现在他明白了,父亲说的“干净”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是扫除一切障碍,是抹去所有痕迹,是让生活看起来完美无瑕,哪怕底下已经腐烂。
“我不见。”周浩最终说,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,“你帮我回了吧。”
他站起身,走进快递站。里面堆满了待分拣的包裹,大大小小,来自全国各地,去往千家万户。每个包裹里都装着别人的生活片段——礼物、文件、日用品、思念。
他戴上手套,开始分拣。动作熟练,机械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,滴在纸箱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工作让他踏实。汗水的咸,纸箱的重量,扫描枪的“嘀嘀”声,这些真实的感觉能压住心里那些虚浮的、无法命名的情绪。
晚上九点下班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他骑着电动车回家,穿过杭城的夜色。路灯一盏盏后退,像在逃离什么,又像在奔赴什么。
到家时,妻子已经做好了饭。简单的两菜一汤,摆在小小的折叠桌上。电视里播着综艺节目,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填满了狭小的空间。
“律师又打电话了。”妻子说,给他盛饭,“说你想好了就告诉他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周浩接过碗,“不见。”
妻子看着他,眼神里有担忧,但没有多问。她只是说:“好,吃饭吧。”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只有电视的声音,和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。
睡前,周浩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锦绣家园的方向。那栋楼隐在夜色里,只有零星的灯光。802的窗户是黑的,永远都是黑的了。
他想起了沈芸。那个总是对他客客气气,但眼神里带着审视的女人。他曾经讨厌过她,觉得她抢走了父亲,觉得她算计,觉得她防着自己。
但现在他明白了,沈芸的防备,是因为她早就感觉到了危险。她的算计,是因为她经历过伤害,知道要给自己和女儿留后路。
而他父亲,那个看似温和无害的父亲,才是真正危险的人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是律师发来的短信:“尊重你的决定。上诉将在三个月后开庭。”
周浩关掉手机,回到屋里。妻子已经睡了,侧着身,呼吸均匀。他轻轻躺下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三个月。
父亲的倒计时,又少了三个月。
二审在省高院开庭。规模比一审小,没有媒体,没有旁听群众,只有必要的司法人员。
周国栋看起来更瘦了,囚服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。他坐在被告席里,背微微佝偻,眼睛盯着自己的手,全程几乎没有抬头。
辩护律师依然坚持“家庭矛盾引发”“临时起意”“认罪态度好”等理由,请求改判死缓。
公诉人的反驳简洁有力:“被告人犯罪手段极其残忍,社会影响极其恶劣,且至今未能表现出真正的悔罪。对生命的敬畏,是社会的底线。越过这条底线,必须付出最沉重的代价。”
法庭调查很快结束。证据没有变化,证人没有新出庭——周小雅没有来,周浩也没有来。
休庭合议时,周国栋被带到旁边的羁押室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墙上的时钟。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年轻时的沈芸,在厂区的梧桐树下对他笑。中年重逢时的沈芸,在同学聚会的灯光里眼角有泪。结婚时的沈芸,穿着婚纱,手在颤抖。
还有最后的沈芸,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。
他捂住了脸。
如果那天晚上,他没有端那杯牛奶。
如果他没有买那台绞肉机。
如果他没有画那些图纸。
如果……
没有如果了。
法槌敲响,重新开庭。
审判长宣读裁定书:“……经审理查明,原判认定事实清楚,证据确实充分,定罪准确,量刑适当。上诉理由不能成立。依照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,裁定如下:驳回上诉,维持原判。本裁定为终审裁定。”
终审。
两个字,像两记重锤,砸碎了最后一丝侥幸。
周国栋的身体晃了晃,但没有倒下。他抬起头,看向审判长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被法警带离法庭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空荡荡的法庭,空荡荡的旁听席。
没有妻子,没有儿子,没有女儿。
只有法律,冷静地执行它的判决。
死刑核准程序走了两年。
这两年,周国栋在看守所里活着,如果那能叫活着的话。他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偶尔看书,偶尔和管教说几句话。他变得很安静,像一潭死水,再也激不起波澜。
2023年3月,核准下来了。
执行前三天,管教问他还有什么要求。他说想写封信。
纸笔送来了。他坐在监室的小桌前,握着笔,想了很久。
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:
“小雅,对不起。”
没有落款。
信被收走了,会不会送到女儿手里,他不知道。也许不会,也许会被处理掉。但他写了,这就够了。
执行前一天,他见了律师最后一面。律师告诉他,周浩结婚了,妻子怀孕了。周小雅上了初中,成绩很好,住在姨妈家,有心理医生定期辅导。
“她……提起过我吗?”周国栋问。
律师摇头。
周国栋点点头,好像早就知道答案。
“帮我转告小浩,”他说,“好好过日子。别学我。”
律师的眼睛红了,但他忍住没哭,只是用力点头。
会见结束。周国栋被带回监室。那天晚上,他睡得很好,没有做梦。
2023年3月21日,清晨五点,天还没亮。
周国栋被带出监室。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,剃了头,洗了脸。手续很繁琐,签字,按手印,确认身份。
整个过程他很平静,像在办理一件普通的业务。
最后他被带到一个房间。注射执行。
他躺在执行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很亮,白得刺眼。
他想起了沈芸最后的样子。也是这么躺着,闭着眼睛,很安静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轻声说。
不知道是对沈芸说,还是对小雅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液体推进静脉,凉凉的,然后温热,然后麻木。
呼吸变得困难,意识开始模糊。
最后的念头,是一个夏天的午后,年轻的沈芸在厂区的树荫下对他招手,笑容灿烂得像阳光。
“周国栋!过来呀!”
他走过去了。
然后一切都暗了。
上午九点,陈默收到通知:执行完毕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。春天了,杭城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,嫩绿嫩绿的,充满生机。
林晓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结案报告:“队长,签个字。”
陈默接过,翻到最后几页。案件编号,涉案人员,侦查过程,证据清单,审判结果,执行情况。
最后一行字:“本案终结。”
他签了名,笔迹工整。
“小雅那边……”林晓轻声问。
“苏曼昨天去看她了。说孩子还好,正常上学,写作业,和同学出去玩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但有些东西,外人看不出来。”
“周浩呢?”
“上班,照顾怀孕的妻子,看起来在努力生活。”
努力生活。这是幸存者唯一能做的事。
陈默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街道上车来车往,行人匆匆,春天来了,万物复苏。
而一个生命结束了,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,为他的罪行付出了代价。
正义得到了伸张,但破碎的东西,再也拼不回去了。
沈芸死了,周国栋死了,留下两个孩子——一个失去母亲,一个失去父亲——在努力活下去。
这就是终局。
没有大快人心,只有沉重的、真实的终局。
陈默拿起外套:“走吧,有新案子了。”
生活还在继续,罪恶也不会停止。而他们的工作,就是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,继续走下去。
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,为了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。
为了公平,为了真相,为了那一点点微弱但坚持的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