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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庭审日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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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阳光正烈,法院走廊里却有一股渗骨的凉意。旁听席重新坐满,但气氛与上午截然不同——上午是猎奇与审视,下午则多了一种压抑的沉重。所有人都知道,接下来要出庭的证人是谁。

陈默看见苏曼坐在第三排,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她的眼睛红肿,显然中午又哭过。在她旁边,沈芸的姐姐搂着一个小姑娘的肩膀——那是周小雅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梳成整齐的马尾,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努力不让自己倒下的小树。

法槌敲响。

“现在继续开庭。”审判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传唤证人周小雅出庭。”

侧门开了。周小雅站起身,沈芸的姐姐想拉她的手,她轻轻挣脱,独自走向证人席。她的步子很稳,但陈默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。十二岁的女孩,身高刚过一米五,站在高大的证人席里显得格外瘦小。

法庭为她准备了垫脚凳。她站上去,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——这个动作很冷静,不像个孩子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向审判长。

“证人周小雅,请陈述你的姓名、年龄、与本案关系。”审判长的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一些。

“我叫周小雅,十二岁,是沈芸的女儿,周国栋的女儿。”声音很轻,但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法庭的每个角落。

旁听席里有人叹息,有人擦眼泪。周国栋猛地抬起头,看向女儿,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——有哀求,有恐惧,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。

“证人,你是否清楚作证的法律义务?如实作证,不作伪证。”

“我清楚。”

“好。现在请公诉人询问。”

张检察官站起身。她走向证人席,但没有靠得太近,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。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柔:

“小雅,你可以不用看着我,如果觉得紧张,可以看着审判长或者我身后的国徽。”

周小雅点点头,目光落在审判席背后的国徽上。

“2020年7月4日晚上,你在家吗?”

“在。那天下午我和妈妈一起去超市买了东西,然后回家。”周小雅的声音很平稳,像在背诵,“妈妈做了晚饭,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的。吃完饭后,我在自己房间写作业,妈妈在客厅看电视,爸爸在书房。”

“那天晚上,你听到了什么异常的声音吗?”

周小雅沉默了几秒。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。

“大概……晚上十一点多,”她终于开口,“我听到卫生间有很响的声音,像机器在转。持续了很久。”

“什么样的机器声?”

“嗡嗡的,很大声,还有水流的声音。”周小雅说,“我有点害怕,就去问爸爸。他站在卫生间门口,说水管坏了,他在修。”

“你看到卫生间里面的情况了吗?”

“没有。门关着,爸爸挡在门口。”周小雅停顿了一下,“我问妈妈在哪,他说妈妈睡了,让我别吵。我就回房间了。”

张检察官示意助理播放一段录音。那是周小雅在侦查阶段接受询问的录音,内容与现在的证词一致。

“后来呢?”张检察官问。

“后来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,大概凌晨两三点。但我太困了,就睡着了。”周小雅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第二天早上,妈妈就不见了。”

周国栋的辩护律师举手:“审判长,我有问题。”

“辩护人可以询问。”

律师走到证人席前,推了推眼镜:“小雅,你刚才说听到机器声,但并没有亲眼看到是什么机器,对吗?”

“对。”

“所以有可能是任何机器——洗衣机、吸尘器,或者真的是在修水管?”

周小雅看着他,眼睛清澈得像山泉:“洗衣机不会响那么久。吸尘器也不会。”

律师顿了顿,换了个方向:“那天晚上,你妈妈睡前的牛奶,是你端给她的吗?”

这个问题让法庭的气氛骤然紧绷。陈默坐直了身体。林晓握紧了手中的笔。

周小雅的目光第一次移向了被告席。她看着父亲,看了很久很久。周国栋也看着她,嘴唇微微颤抖,像在无声地恳求。

然后,周小雅转回头,看向辩护律师。

“不是。”她说。

“那是谁端的?”

周小雅又沉默了。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,长得令人窒息。她的手抓紧了证人席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“是爸爸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寂静里,“妈妈那天说不想喝牛奶,爸爸说喝了有助于睡眠。他让我去热牛奶,我热好了端出来,他又接过去,说帮我端给妈妈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:

“我好像记得……他接过杯子的时候,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。白色的粉末。我当时没多想,以为是糖。”

轰——

旁听席炸开了锅。审判长连敲法槌:“肃静!保持法庭秩序!”

但已经压不住低语的声浪。记者们疯狂记录,旁听者交头接耳,法警不得不起身维持秩序。

周国栋整个人僵在被告席里。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,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,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,像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恐怖景象。

“被告人,注意你的情绪!”审判长警告。

但周国栋已经听不见了。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只有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破风箱在拉扯。

辩护律师的脸色也变得难看。这个证词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辩护策略——如果周小雅说的是真的,那么周国栋“临时起意”的辩解就彻底站不住脚了。这是有预谋的下药。

“证人,”辩护律师艰难地继续,“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警察这个细节?”

“因为我忘了。”周小雅说,“那几天我太害怕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是后来……后来我看到妈妈的日记,才想起来的。”

“日记?”

张检察官站起身:“审判长,我申请出示被害人沈芸的云端日记作为证据。其中详细记录了被告人的行为模式,也包括了关于牛奶的疑点。”

“准许。”

投影幕布再次亮起。沈芸的日记片段一页页闪过:

“2020年6月28日:老周最近总是抢着给我热牛奶,有点奇怪。”
“2020年7月1日:今晚的牛奶味道有点怪,他说换了新牌子。”
“2020年7月3日(最后一篇日记):最近睡不好,但不敢喝牛奶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总觉得不安。”

日记的最后一句话定格在屏幕上:

“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,小雅,你要记住:妈妈爱你。”

法庭里响起了压抑的哭泣声。苏曼捂住脸,肩膀颤抖。沈芸的姐姐搂紧周小雅——孩子已经回到了旁听席,坐得笔直,但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。

周国栋终于发出了声音。那不是语言,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、野兽般的哀嚎。他猛地站起来,手铐脚镣哗啦作响:

“小雅!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
“被告人!”法警冲上去按住他。

但周国栋像疯了一样挣扎,眼睛通红,死死盯着女儿:“我是你爸爸!我是你爸爸啊!”

周小雅看着他,眼泪流得更凶,但她没有躲开目光。她看着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上去公园的父亲,那个教她骑自行车的父亲,那个在家长会上为她骄傲的父亲——现在这个父亲在法庭上像野兽一样嘶吼,因为他杀了她的妈妈。

“我知道你是我爸爸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透过麦克风,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但你杀了妈妈。”

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,比任何法律文书都更有力量。

周国栋的挣扎突然停止了。他瘫倒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,看着那双手曾经抱过女儿、牵过妻子、也结束了一条生命。

他开始哭。不是嘶吼,是那种压抑的、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哭泣。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被告席的桌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法庭里一片寂静。只有周国栋的哭声,和一个十二岁女孩安静的眼泪。

审判长让法警维持秩序,然后宣布:“法庭调查结束。现在进行法庭辩论。”

但辩论已经失去了意义。在女儿那句“你杀了妈妈”之后,所有法律术语、辩护策略、量刑考量,都显得苍白而空洞。

辩护律师做了最后的努力,强调周国栋的初犯、认罪态度、家庭矛盾背景,请求法庭考虑从轻处罚。

张检察官的辩论词则简洁有力:“被告人犯罪手段极其残忍,社会影响极其恶劣,且至今未能真正悔罪。对生命的敬畏,是法律的底线。越过这条底线的人,必须付出代价。”

最后陈述阶段,审判长问周国栋还有什么要说的。

周国栋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。他看向女儿的方向,但周小雅低着头,没有再看他。
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破碎不堪,“我对不起小雅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他没有说对不起沈芸。

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。

三十分钟后,法槌再次敲响。

“现在宣判。”

全体起立。

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,每个字都沉重如铁:

“……被告人周国栋犯故意杀人罪,判处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;犯侮辱尸体罪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决定执行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……”

周国栋闭着眼睛听完了判决。当听到“死刑”两个字时,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有倒下。他睁开眼睛,最后看了一眼女儿。

周小雅也在看他。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那一眼里,有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——爱,恨,记忆,痛苦,还有永远无法挽回的破碎。

然后周小雅转开了视线。

周国栋被法警带离法庭。他没有再挣扎,没有再说一句话。他佝偻着背,拖着脚镣,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通往看守所的门。

那扇门关上时,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
庭审结束了。

旁听席的人群开始散去,低声议论着,叹息着,擦着眼泪。记者们冲向公诉人和辩护律师,话筒和镜头堵住了去路。

陈默坐在原位,没有立刻起身。他看见苏曼走过去抱住周小雅,看见沈芸的姐姐哭得几乎站不稳,看见林晓在整理案卷时手在颤抖。

赵大坤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结束了,队长。”

“没有结束。”陈默说,“对小雅来说,才刚刚开始。”

他看向窗外。夕阳西下,把法院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夏日傍晚,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失去了母亲,也失去了父亲——一个死了,一个被判了死刑。

而法律做了它该做的事。

但有些伤口,法律永远无法愈合。

陈默站起身,走向公诉人席。张检察官正在收拾文件,看到他,点了点头。

“辛苦了。”陈默说。

“你们也是。”张检察官看了看周小雅的方向,“那孩子……以后怎么办?”

“会有亲戚照顾。心理医生也在跟进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但有些东西,谁也帮不了她。”

张检察官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至少,真相大白了。至少她知道,妈妈没有抛弃她。”

这是唯一的安慰。渺小,但真实。

陈默走出法庭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周小雅正被姨妈和苏曼牵着往下走。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那么小,那么孤单。

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
看的是法院那扇紧闭的大门。她的父亲就在那扇门后面,走向他生命的终点。

然后她转过头,继续往下走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
陈默点燃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夜色里升腾,然后消散,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
这个案子,终于画上了句号。

但人生的漫长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