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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庭审日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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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刑事审判第一庭,能容纳两百人的旁听席坐满了人。早晨八点半,夏日阳光斜射进高窗,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。空气里有旧木头、灰尘和某种肃穆的气息混合的味道。

陈默坐在公诉人席后的第一排,制服熨烫平整,肩章上的银色徽章在光线里微微反光。他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目光——有媒体的,有市民的,有政法系统其他部门的。这个案子太轰动了,从离奇失踪到杀妻分尸,再到网络全民探案,每一个环节都踩中了公众神经。

林晓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厚厚的案卷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烫金字。赵大坤在过道另一侧,坐姿笔直,像一尊石雕。

“紧张?”陈默低声问。

林晓点头,又摇头:“不是紧张……是觉得沉重。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判决结果会影响很多人。”

“按程序走就好。”陈默说。

但他们都清楚,这不可能只是一场“按程序走”的审判。沈芸的日记公开后,舆论已经沸腾。网上有人要求“杀人偿命”,有人讨论“家庭矛盾引发的激情犯罪该不该判死刑”,还有人开始分析周国栋的心理病理。法庭外,已经有自媒体架起直播设备,标题醒目:“直击杀妻碎尸案庭审现场”。

九点整,法槌敲响。

“现在开庭。杭城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周国栋犯故意杀人罪、侮辱尸体罪一案,现在开始审理。”审判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法官,声音平稳有力,戴着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冷静。

侧门打开,周国栋被两名法警押进来。

旁听席响起一阵骚动,有人伸长脖子,有人举起手机,法警立刻制止:“法庭内禁止拍照!”

周国栋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,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青色的头皮。他比被捕时瘦了很多,两颊凹陷,眼窝深陷,但走路的姿态依然挺直——那种刻意维持的体面,即使在此时也没有完全丢弃。他在被告席坐下,手铐和脚镣随着动作发出金属碰撞声,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。

审判长宣读庭审纪律后,看向公诉人席:“公诉人可以宣读起诉书。”

张检察官站起身。她今天穿了深蓝色检察官制服,肩章笔挺。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法庭,每个字都清晰坚定:

“杭城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……被告人周国栋,男,56岁……2020年7月4日晚,被告人在其住处,因家庭矛盾和经济纠纷,事先准备安眠药、刀具、绞肉机等工具,在其妻沈芸睡前牛奶中投放安眠药,待其昏迷后,采用捂压口鼻的方式致其机械性窒息死亡。为掩盖罪行,被告人将被害人尸体进行分解,使用绞肉机绞碎后,冲入下水道,并将部分无法处理的尸块丢弃……”

起诉书措辞严谨,但内容触目惊心。旁听席里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捂住嘴。几个记者飞快地记录着。

“上述犯罪事实,有物证、书证、证人证言、鉴定意见、勘验笔录、被告人供述等证据证实,事实清楚,证据确实充分……被告人周国栋犯罪手段特别残忍,情节特别恶劣,社会危害性极大,且归案后无悔罪表现,依法应当从重处罚。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二百三十二条、第三百零二条之规定,应当以故意杀人罪、侮辱尸体罪追究其刑事责任……”

张检察官最后说:“建议判处被告人周国栋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”

法庭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空调的嗡鸣和记者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。

审判长转向被告席:“被告人周国栋,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和罪名有什么意见?”
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周国栋身上。他缓缓站起身,手铐链子垂下来,在桌上轻轻晃动。他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,声音嘶哑但出奇地平静:

“我有异议。”

旁听席又是一阵骚动。

“具体异议是什么?”审判长问。

周国栋抬起头,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审判长脸上:“我承认我杀了沈芸。但起诉书说我是‘事先准备’、‘蓄谋已久’,这不是事实。我是临时起意,是一时冲动。”

辩护律师——一个四十多岁、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——立刻补充:“审判长,我方认为本案属于因家庭矛盾激化引发的突发性犯罪,被告人系在长期精神压抑下情绪失控,并非预谋杀人。这在量刑上应当予以考虑。”

“公诉人回应。”审判长说。

张检察官站起身:“审判长,合议庭,我们有充分证据证明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预谋杀人。首先,被告人在案发前一周购买了商用绞肉机,并谎称用于家庭绞肉馅,但根据其家庭饮食习惯和冰箱存货,根本没有大量绞肉的需求。其次,被告人在笔记本上详细绘制了卫生间管道结构图,标注了最佳作案时间,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。第三,案发当日用水量数据异常,显示被告人有计划地利用水流声掩盖作案动静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周国栋:“被告人所谓‘一时冲动’的辩解,与客观证据严重不符。”

周国栋的脸色白了白,但他挺直了背:“那些工具……我早就买了,是家用。笔记本上的图,是我研究家里下水道为什么老堵。用水量大,是因为我那晚失眠,打扫卫生……”

“被告人,”审判长打断他,“这些辩解在侦查阶段已经陈述过,并且被证据否定。法庭提醒你,虚假陈述不会对你有任何帮助。”

周国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陈默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握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
“现在进行法庭调查。”审判长说,“首先,公诉人出示证据。”

张检察官示意助理打开投影仪。法庭正前方的幕布亮起,第一张照片出现——化粪池打捞现场。

旁听席响起压抑的惊呼。照片上,吸粪车、污秽的现场、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,构成一幅超现实的画面。接着是特写:证物盘里的人体组织碎片,在清水中显得格外刺目。

“这是本案的关键物证。”张检察官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,“2020年7月10日至11日,警方在锦绣家园化粪池打捞出27块人体组织碎片。经DNA鉴定,全部属于被害人沈芸。”

下一张照片,是那块带蝴蝶纹身的皮肤组织。

“这块皮肤组织提取自被害人左肩后方,纹身为蓝黑色蝴蝶图案,与沈芸生前照片完全吻合。”张检察官放大照片,纹身的细节清晰可见,“这是确认被害人身份的最直接证据。”

周国栋盯着那张照片,呼吸明显急促起来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“被告人,”审判长问,“你对这些物证有什么意见?”

周国栋张了张嘴,但没发出声音。他的辩护律师站起身:“审判长,我们对物证的真实性没有异议,但需要强调的是,这些物证只能证明被害人死亡并被分尸,不能证明是预谋杀人还是临时起意。”

“辩护人的意见法庭已经记录。”审判长说,“继续举证。”

接下来是技术证据。用水量曲线图出现在屏幕上,那个7月5日凌晨的尖峰像一把利剑,刺穿平缓的日常曲线。

“这是被告人住所2020年7月5日的用水量数据。”张检察官用激光笔指着图表,“当天总用水量2.17吨,是平日用水的四到七倍。高峰时段集中在凌晨0:30至5:00,分为两个阶段,期间被告人曾外出丢弃垃圾。”

她切换图表:“这是用电量数据,与用水高峰完全重合。峰值功率与被告人购买的商用绞肉机额定功率一致。”

数据不会撒谎,它们冷静地陈列在屏幕上,像一篇用数字写成的谋杀报告。

周国栋的辩护律师试图质疑:“这些数据只能证明被告人在那个时间段使用了大量水和电,不能直接证明就是在处理尸体……”

“那么请看法庭出示的下一个证据。”张检察官切换画面。

周国栋的笔记本照片出现在屏幕上。那些管道示意图、时间计算、工具清单,一页页翻过。最后停在写着“处理、清洗、丢弃、再次清洗、通风”的那一页,每个词后面都打了勾。

法庭里一片寂静。

“这是从被告人书房搜出的笔记本。”张检察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里面详细记录了作案的计划、工具、时间、方法。请问辩护人,一个临时起意的凶手,会提前绘制卫生间管道结构图吗?会计算最佳作案时间吗?会列出详细的步骤清单吗?”

辩护律师沉默了。

周国栋突然站起来,手铐哐当一声撞在桌面上:“那不是计划!那是我……我乱画的!我失眠的时候喜欢乱写乱画!”

“安静!”法警按住他的肩膀。

审判长敲击法槌:“被告人,注意法庭纪律。你再有未经允许的发言,将被视为扰乱法庭秩序。”

周国栋被按回座位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的眼睛通红,盯着投影幕布上自己的笔迹,像盯着一个背叛自己的敌人。

“继续举证。”审判长说。

接下来的证据包括:绞肉机刀片上的血迹DNA报告、下水道U形管提取的组织、书房墙面的血迹荧光反应、周国栋指甲缝里的沈芸DNA、监控录像时间线分析……

每一个证据都像一块砖,垒起一面坚固的墙,将周国栋困在其中。他最初的镇定逐渐瓦解,汗水浸湿了蓝色马甲的领口,呼吸越来越重。

举证进行到中午十二点,审判长宣布休庭。

“下午两点继续开庭,将传唤证人出庭作证。”

法槌落下。

周国栋被法警带离法庭时,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。他的目光在某个方向停留了一瞬——陈默顺着看去,是周浩坐在那里,低着头,没有看父亲。

那个曾经想为父亲顶罪的儿子,现在坐在法庭上,见证父亲最后的审判。

而下午,另一个更关键的证人将出庭。

周小雅。

陈默站起身,看向窗外。正午的阳光刺眼,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记者们已经围住了张检察官和辩护律师。

一场关于生死、罪罚、人性的审判,才刚刚进行到一半。

下午,真正的考验才会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