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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:公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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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城市人民检察院的卷宗室在七楼,朝北,终年不见阳光。即使是在七月,走进这间房间也能感到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——那是无数案卷堆积散发出的气息,纸张、油墨、时间,还有那些被定格的罪恶。

陈默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时,公诉科的张检察官已经等在里面了。她四十出头,短发,戴金丝边眼镜,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深色套装。她面前的长桌上,沈芸案的卷宗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
“陈队,请坐。”张检察官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利落,“这些是全部了?”

“全部。”陈默在林晓和赵大坤的协助下,将最后几个文件箱搬上桌,“原始证据、审讯笔录、鉴定报告、技术分析、证人证言,都在这里。”

张检察官推了推眼镜,开始快速翻阅最上面的一本卷宗。她的手指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翻页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。

“尸块拼图……”她轻声念着法医报告的标题,眉头微皱,“这个用词很直接。”

“法医老王的风格。”陈默说,“他说与其用委婉的说法,不如直接告诉人们发生了什么。”

张检察官继续往下看。照片一页页翻过:化粪池打捞现场、蝴蝶纹身特写、骨骼碎片的显微照片、卫生间地漏的鲁米诺反应、书房墙面的血迹荧光……

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那个血腥夜晚的一个片段。当它们被这样系统地排列在一起时,呈现出的画面令人窒息。

“你们打捞了四十八车粪水。”张检察官抬起头,“最终找到的有效组织只有不到一公斤。”

“大部分已经被冲走了。”陈默说,“这些是卡在下水道和沉淀在化粪池底部的。运气好,还有那块带纹身的皮肤——那是身份确认的关键。”

张检察官点点头,翻到证据清单页。她用红笔在几个条目上做了标记:

1. 人体组织碎片27件(含带蝴蝶纹身皮肤组织1件)
2. 下水道U形管提取组织3件
3. 绞肉机刀片血迹DNA比对报告
4. 用水量异常数据分析报告
5. 周国栋右手食指指甲缝组织DNA报告
6. 周国栋审讯笔录(三次,共18小时)
7. 周浩伪证及包庇案相关材料
8. 沈芸日记(部分)及银行保险箱物品清单
9. 苏曼等证人证言
10. 监控录像分析报告

“证据链很完整。”她说,“从动机到实施到掩盖,每个环节都有对应证据。虽然尸体大部分缺失,但现有证据足以证明故意杀人和毁坏尸体。”

陈默松了口气。他见过太多因为证据不足而无法起诉的案件,那种无力感比破不了案更折磨人。

“但是,”张检察官合上卷宗,看向陈默,“有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周国栋的杀人动机。”她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你们的调查显示,主要矛盾集中在金钱和尊严。但根据刑法理论,这属于‘因家庭纠纷引发的激情杀人’,和预谋杀人量刑上有区别。”

陈默正要开口,林晓抢先一步:“张检,我们有证据证明这不是激情杀人,是精心预谋。”

她翻开另一个文件夹,推到张检察官面前:“这是周国栋的笔记本复印件,还有他7月4日下午购买绞肉机的记录。他提前准备了工具,规划了时间和方法,甚至计算了用水量来掩盖声音。这不是一时冲动,是蓄谋已久的谋杀。”

张检察官仔细看着那些示意图和计算,眉头越皱越紧。那些整齐的字迹、精确的数字、冷静的计划,比任何血腥的照片都更让人背脊发凉。

“他甚至还考虑了季节因素。”林晓指着其中一页,“这里写着:‘夏季用水量大,凌晨冲洗不易引起注意。’”

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。张检察官重新戴上眼镜,目光在陈默和林晓之间移动。

“我会以故意杀人罪提起公诉,建议死刑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最终判决要看法院。这类家庭内部杀人案,法官有时候会考虑‘民间矛盾引发’的情节,从轻处罚。”

“不能让他从轻。”陈默的声音很硬,“他杀了人,分尸,毁迹,然后上电视表演,教儿子顶罪。如果这样的人都能从轻,那还要法律干什么?”

张检察官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陈队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我们的工作是确保程序正义,让证据说话。情绪不能代替法律。”

陈默沉默了。他知道张检察官是对的。警察的情绪可以激烈,但司法必须冷静。愤怒不能成为定罪的依据,只有证据可以。

“什么时候提起公诉?”他问。

“下周。”张检察官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,“我需要三天时间审阅全部卷宗,然后起草起诉书。在此期间,如果你们有任何补充证据,随时联系我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看向那堆高高的卷宗:“说实话,我办过不少杀人案,但这么……彻底的毁尸灭迹,还是第一次见。这个周国栋,心思缜密得可怕。”

“也脆弱得可怕。”林晓轻声说,“他所有的缜密,都建立在那个脆弱不堪的自尊上。”

张检察官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。然后她站起身,伸出手:“感谢你们的工作。这个案子……很难,但你们做得很漂亮。”

陈默和她握手。那只手很凉,但很有力。

离开检察院时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七月的阳光依然毒辣,照在柏油路上蒸腾起热浪。陈默坐进车里,没有立刻发动,只是看着检察院那栋灰色的大楼。

“队长,回局里吗?”赵大坤问。

“先不回。”陈默说,“去锦绣家园。”


苏曼开门时,眼睛红肿,显然是哭过。她看到陈默,愣了一下:“陈队长?有进展了?”

“检察院已经受理,下周提起公诉。”陈默站在门口,“我们来找沈芸的日记。”

苏曼的表情凝固了:“日记?不是……不是被周国栋烧了吗?”

“烧了一部分,但不是全部。”林晓说,“沈芸跟您说过,日记会‘自己出现’。您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?或者想起什么?”

苏曼让开身:“进来说吧。”

屋里很整洁,但有一种刻意维持的整洁——每件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,像在努力维持某种秩序。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,摊开着,是沈芸和苏曼的合影。两个女人在海边,穿着长裙,风吹起她们的头发,两个人都在笑。

“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小芸那句话。”苏曼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握在一起,“‘如果我真的需要它们出现,它们就会出现的。’我在想,她是不是设置了什么……定时装置?或者藏在某个只有特定时间才能拿到的地方?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银行保险箱,需要定期续费,否则会自动打开。”苏曼说,“或者……网络存储,定时发送。”

陈默和林晓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们之前只考虑了实体隐藏点,没想到数字存储的可能性。

“沈芸精通电脑吗?”陈默问。

“普通水平吧,会用办公软件,会上网购物。”苏曼想了想,“但她女儿小雅很厉害,才十二岁就会编程了。小芸有时候会跟女儿学。”

“小雅现在在哪?”

“在她姨妈家,沈芸的姐姐从外地赶过来了。”苏曼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孩子……不怎么说话。医生说有创伤后应激反应,需要长期心理治疗。”

陈默沉默了片刻。那个十二岁的女孩,夏令营回来发现妈妈不见了,然后是爸爸被捕,然后是可怕的真相。她的世界在一周内彻底崩塌。

“我们能见见她吗?”林晓问。

苏曼犹豫了:“我得问问她姨妈。那孩子现在……很脆弱。”

手机就在这时响了。苏曼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。她捂住话筒,对陈默说:“是小雅的姨妈。她说……小雅找到了什么东西。”


沈芸的姐姐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。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装修简单但温馨。客厅里堆着几个行李箱,显然是从外地匆忙赶来的。

小雅坐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。她瘦了很多,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。眼睛很大,但空洞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。

“小雅,这是警察叔叔和阿姨。”姨妈轻声介绍,“他们想问你关于妈妈的事。”

小雅抬起头,看了陈默和林晓一眼,又低下头,手指在电脑触摸板上滑动。

“你找到了什么,能给我们看看吗?”林晓蹲下身,和小雅保持平视。

小雅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们。那是一个云存储平台的登录界面,用户名是“fei”,密码框空着。

“这是什么?”陈默问。

“妈妈的日记。”小雅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,“她教过我。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能亲自告诉我,就让我登录这个账号。密码是我的生日加她的生日。”

林晓接过电脑,按照小雅说的输入密码。系统提示:请输入安全问题的答案:你女儿最喜欢的卡通人物是谁?

小雅凑过来,输入:“美羊羊。”

页面跳转。云盘里有三个文件夹,分别命名为“2018”“2019”“2020”。每个文件夹里都有几十个文档,按照日期排列。

林晓点开最新的一个,日期是2020年7月3日——沈芸失踪前两天的日记。

屏幕上的字迹娟秀,是沈芸的风格:

“7月3日,晴。今天和老周又吵了一架,因为周浩结婚买房的事。我说那套公寓是留给小雅的,他居然说‘女儿是外人,迟早要嫁人’。我第一次看见他那种眼神,冰冷得像要把我吃了。我跟苏曼说,要是哪天我出事了,一定是老周干的。她说我胡思乱想,希望真的是我胡思乱想。但如果……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,小雅,你要记住:妈妈爱你,妈妈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。那套公寓的房产证在保险箱里,密码是你的生日。还有这些日记,是妈妈留给你最后的礼物——让你知道真相,知道妈妈经历了什么,知道要远离什么样的人。好好长大,我的宝贝。”

日记到这里结束。

林晓的眼睛湿润了。她继续翻看之前的日记,每一篇都在记录沈芸的恐惧、挣扎、和对女儿的爱。也记录着周国栋的变化,从温和到敏感,从敏感多疑,到最后的冰冷残忍。

这些文字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力地证明了周国栋的杀人动机——不是一时的激情,是长期压抑后的爆发,是精心策划的谋杀。

“还有其他文件夹吗?”陈默问。

小雅指了指屏幕底部。那里还有一个隐藏文件夹,名字是“给警察的话”。

林晓点开。里面只有一个文档,创建日期是2020年6月25日,也就是沈芸失踪前十天。

文档开头写着:

“如果你们看到这些文字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而凶手,一定是周国栋。”

接下来是长达十页的详细记录:周国栋的投资失败、两人的争吵、周国栋的性格变化、他对金钱和房子的执念、还有他对沈芸越来越明显的敌意。

最惊人的是最后一部分,沈芸列出了周国栋可能采取的行动:

1. 下药(他知道我失眠,常备安眠药)
2. 制造意外(他懂机械,熟悉家里所有设施)
3. 分尸处理(他有洁癖,会想彻底清除痕迹)

她甚至写道:“如果我失踪了,请检查家里的用水量。他说过,用水可以掩盖一切声音。”

陈默看着这些文字,感到一阵寒意。沈芸早就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,甚至预见到了死亡的方式。但她还是选择留在这个家里,因为女儿,因为对“完整家庭”的执念,也因为对周国栋最后的一点希望——希望他不要真的走到那一步。

希望破灭了。

“这些文件……”陈默看向小雅,“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
小雅低下头,眼泪掉在键盘上:“我……我害怕。害怕看到妈妈写的东西,害怕知道真相。可是昨天晚上,我梦见妈妈。她说:‘小雅,是时候了。’”

是时候了。让真相出现,让罪恶曝光,让一切有个了结。

陈默蹲下身,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女孩:“小雅,你很勇敢。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
小雅抬起头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,虽然微弱,但真实:“警察叔叔,我爸爸……会死吗?”

这个问题太沉重,陈默无法回答。他只能说:“法律会做出公正的判决。”

小雅点点头,好像明白了,又好像没明白。她重新抱住电脑,像抱住最后的依靠。

陈默站起身,对林晓说:“把这些文件全部拷下来,作为补充证据提交给检察院。”

“是。”

窗外,天色渐暗。杭城的夜晚又一次降临,灯火渐次亮起。

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,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刚刚交出了母亲最后的遗言。而那些文字,将成为法庭上最有力的证据,将一个杀人犯送上审判席。

真相终于完整了。从生者的证言,到死者的记录,从物证到书证,从科学分析到心理剖析。

所有碎片都找到了位置。

接下来,是法律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