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国栋的呼吸在审讯室里异常清晰,像一台老旧风箱在拉扯。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——微微佝偻着背,双手被铐在桌面的固定环上,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处污渍,仿佛那是什么深奥的符文。
陈默坐在他对面,没有催促。时间是一种审讯工具,有时候比任何问题都更锋利。林晓在一旁整理着证据材料,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成为房间里唯一的节奏。
“周国栋,”陈默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我们已经掌握了所有证据。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——说出完整的真相,或者保持沉默,让证据替你说话。”
周国栋的肩膀颤动了一下,但依然低着头。他的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,额头那块纱布已经泛黄,边缘卷起。这个曾经在电视上光鲜亮丽的男人,此刻像个被掏空的口袋。
“我想见小雅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你女儿正在接受心理辅导。”陈默说,“她现在不适合见你。”
“我是她父亲……”
“你杀了她母亲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锤子,砸碎了周国栋最后的伪装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:“我没有想杀她!我只是……只是让她安静下来!”
“安静?”陈默身体前倾,“用分尸的方式来让一个人安静?”
周国栋的嘴唇颤抖着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低下头,重新盯着桌面。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,在桌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。
审讯室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,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。陈默不急,他知道心理防线崩溃需要过程——就像一堵墙,先出现裂缝,然后裂缝蔓延,最后轰然倒塌。
林晓站起身,走到角落的小桌前倒水。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她端着两杯水回来,一杯放在陈默面前,一杯推到周国栋手边。
“喝点水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周国栋盯着那杯水,透明的液体在一次性塑料杯里微微晃动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牛奶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那杯牛奶……”
陈默和林晓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突破口出现了。
“什么牛奶?”陈默问,语气依然平静。
周国栋闭上眼睛,很久才睁开。当他再次开口时,声音空洞得可怕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那天晚上,我给她热了牛奶。她睡眠不好,医生说睡前喝热牛奶有帮助。我在里面放了安眠药,三粒,碾成粉。她没尝出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呼吸变得粗重。
“她喝完就困了,说想睡。我扶她上床,给她盖好被子。她拉着我的手说:‘老周,我们明天好好谈谈。’我说好。她就睡着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”周国栋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“她睡得很熟,呼吸很轻。床头灯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都变浅了,像个孩子。我看了很久,久到我的腿都麻了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:
“我本来没想杀她的。真的。我只是想……想让她安静下来,让我们都安静下来。不要再吵了,不要再提钱,不要再提房子,不要再提我那失败的投资。我想让一切回到从前,回到我们刚结婚的时候,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“眼神?”
“不是现在这种。”周国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“不是失望,不是鄙视,不是每天提醒我是个失败者。我想要她像以前那样看我,崇拜我,依赖我。”
陈默安静地听着。他知道,此刻最重要的是让周国栋说下去。
“我去书房拿了工具。”周国栋继续说,语气变得机械,像在背诵,“塑料布,手套,刀,锯子,还有那个绞肉机。我把东西搬到卫生间,铺好塑料布。水龙头一直开着,水流声很大,能盖过其他声音。”
他的描述越来越详细,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可怕:
“我先用的枕头。我想,这样没有血,干净。但是……她醒了。药效不够,或者她挣扎得太厉害。她睁开眼睛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她想要喊,但我捂住了她的嘴。”
周国栋举起自己被铐着的双手,盯着它们看,像在看别人的手:
“这双手……捂住了她的口鼻。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,温热的气流喷在我的手掌上,越来越弱,越来越弱……最后没有了。”
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林晓的笔停在纸上,墨迹晕开了一大片。陈默面无表情,但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。
“然后我开始处理。”周国栋的声音重新变得空洞,“按照计划。先分解,再绞碎,再冲洗。水一直流着,冲走一切。中间我去扔了一次垃圾,那些没法处理的部分。回来继续,直到天亮。”
他忽然抬起头,看着陈默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清醒:
“陈队长,你知道吗?最奇怪的是什么?是我一点都不害怕。一点也不。我心里特别平静,像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。清洗地面的时候,我甚至哼起了歌——我们年轻时常唱的那首,《甜蜜蜜》。沈芸以前最爱唱这首歌。”
这个细节让陈默感到一阵寒意。那是一种超越了疯狂的冷静,是人性彻底泯灭后的状态。
“你为什么要把那些日记本烧掉?”陈默换了个方向。
周国栋愣了一下:“日记?”
“沈芸的日记。我们在你家的壁炉灰烬里检测到了纸张燃烧的残留物,还有沈芸的DNA——她翻看日记时留下的皮肤细胞。”
周国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乱。他没想到警方连这个都查到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我不想让人看到那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她写我的那些话。”周国栋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说我敏感、多疑、控制欲强。说我的投资是‘送钱给别人花’。说我‘永远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’。我不想让别人看到,不想让小雅看到……她的妈妈是这么看爸爸的。”
又是自尊。脆弱到病态的自尊。
“你烧了多少本?”
“三本。2018年到2020年的。”周国栋说,“她每年一本,放在书房抽屉里。我早就知道,但一直没动。那天……处理完一切后,我把它们翻出来,一页一页地烧掉。看着她写我的那些字变成灰,我心里……舒服了一点。”
“你没想到她还有别的日记?”
周国栋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以为就那些。”
陈默想起苏曼说的——沈芸的日记会“自己出现”。也许沈芸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性,把最重要的部分藏在了别处。
“周国栋,”陈默的身体微微前倾,“最后一个问题。你后悔吗?”
这个问题让周国栋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他先是摇头,然后又点头,最后用一种近乎困惑的语气说:
“我不知道。有时候后悔,有时候不。后悔的时候,我会梦见她,梦见她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,问我为什么。不后悔的时候,我会想,这样也好,至少我自由了,不用再听她唠叨,不用再被她看不起。”
他顿了顿,眼泪又流下来,但这次是干涩的,没有声音的哭泣:
“可是小雅……每次想到小雅,我就后悔得想死。她才十二岁,她做错了什么?为什么要承受这些?为什么要有我这样的父亲?”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陈默知道没有答案。
“供述完毕了吗?”他问。
周国栋点点头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,瘫在椅子上。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陈默示意林晓结束记录。她整理好笔录,推到周国栋面前:
“看一下,确认无误后签字。”
周国栋看着那几页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刚才说的一切。那些字像是活的,扭曲着,跳动着,像在嘲笑他。他颤抖着手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潦草,歪歪扭扭,和以前那个一丝不苟的签名判若两人。
笔放下时,他忽然说:“陈队长,我能求你一件事吗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别让小雅知道细节。”周国栋的眼睛里有种近乎哀求的光,“就说她妈妈是意外死的,或者说……就说我一时失手。别让她知道那些……处理的过程。”
陈默看着他,很久才说:“法庭审判是公开的,所有证据都会呈现。”
周国栋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。他明白了——女儿不仅会知道父亲杀了母亲,还会知道父亲是如何把母亲分尸、绞碎、冲进马桶的。那些细节会成为她一生的噩梦。
他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这次不是演戏,是真实的崩溃。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,像洪水一样冲垮了所有防线。
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压抑的、破碎的,像某种动物垂死的哀鸣。
陈默站起身,示意林晓收拾东西。他们走出审讯室,把那个哭泣的男人留在里面。
走廊里,赵大坤等在外面,脸色凝重:“招了?”
“全招了。”陈默说,“准备移送检察院吧。”
赵大坤点点头,透过单向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周国栋:“妈的,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点燃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走廊里升腾,模糊了视线。
透过玻璃,周国栋的身影在烟雾中扭曲变形,像一个破碎的影子。
这个案子终于要结束了。但陈默知道,有些东西永远结束不了——比如一个十二岁女孩失去母亲的痛苦,比如一个男人永远无法挽回的罪行,比如一个家庭彻底毁灭的悲剧。
真相大白了,但没有人是赢家。
沈芸死了,周国栋完了,周小雅的人生被永远改变了。
而他们这些警察,只是完成了工作流程中的一个环节。接下来是检察院,是法院,是漫长的司法程序。
陈默掐灭烟头,走向办公室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周小雅可能刚刚醒来,可能还在期待妈妈突然回家,可能还不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。
而她的父亲,正在审讯室里为那个夜晚的罪行,做出最终的供述。
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了,所有的伪装都剥落了。剩下的,只有赤裸裸的、残酷的真相。
和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