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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苏曼的恐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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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曼在洗第三遍手。

水流哗哗地冲过手指,温热,但无法驱散那种寒意。她挤了太多洗手液,泡沫溢出水槽,在白色陶瓷边缘堆积成小小的雪山。她盯着那些泡沫,看着它们慢慢塌陷、破裂、消失,像某种短暂的、虚幻的东西。

就像沈芸。

厨房的窗户开着,夜晚的风吹进来,带着杭城夏夜特有的潮湿气息。她能看见对面楼栋的灯火,一扇扇窗户像发光的格子,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家庭,一段人生。就在一周前,她还能看见11栋802的灯光——沈芸家的客厅灯通常是暖黄色的,沈芸说那种光显得家里温馨。

现在802的灯再也不会亮了。

“妈妈,我练完琴了。”女儿在客厅里喊。

苏曼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擦干手。毛巾是新买的,淡粉色,印着小花。旧的毛巾被她扔了,因为那是沈芸送的生日礼物——一条深蓝色的真丝毛巾,沈芸说这个颜色衬她的皮肤。

她走进客厅。女儿坐在钢琴前,琴谱翻到一半。十五岁的少女,穿着睡衣,头发松松地扎着,脸上还有练琴后的红晕。

“弹得怎么样?”苏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
“还可以吧。”女儿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妈,沈阿姨……真的不在了吗?”

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苏曼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警方还没有正式公布,但小区里已经传开了——化粪池打捞,人体组织,周国栋被捕。流言像病毒一样传播,每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惊悚。

“沈阿姨……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苏曼最终选择了最苍白的说法。

女儿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妈,你别骗我。我们班同学都知道了。说周叔叔把沈阿姨……杀了。”

那个“杀”字像一把刀,刺进苏曼的耳朵。她感到一阵眩晕,扶住了钢琴。

“谁告诉你的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同学妈妈在业主群里说的。”女儿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,“妈,你手好冷。”

苏曼看着女儿。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,这个她每天接送上下学、辅导作业、担心早恋的孩子,现在正在担心她。世界颠倒了。
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有些事……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
“那就别说。”女儿抱了抱她,动作有些笨拙,但很用力,“但你得答应我,别自己一个人瞎想。你看你这两天,饭也不好好吃,觉也不好好睡。”

苏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她抱紧女儿,把脸埋在她肩膀上,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——那是沈芸推荐的一款,说对头发好。

沈芸。无处不在的沈芸。


门铃响时,苏曼刚哄女儿睡下。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晚上十点二十。这个时间,会是谁?

她从猫眼看出去,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
门外站着陈默和林晓。

她打开门,手在抖。陈默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职业性的温和:“苏女士,抱歉这么晚打扰。有些情况想再跟您核实一下。”

“进来吧。”苏曼侧身让开。

两人走进客厅。林晓注意到了钢琴上的全家福——苏曼和丈夫、女儿的合影,三个人都笑得很灿烂。照片是去年拍的,在西湖边,沈芸帮他们按的快门。

“您先生不在家?”陈默问。

“出差了,后天回来。”苏曼倒了三杯水,手依然在抖,水溅出来一些,“他本来要提前回来,我说不用……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
她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捧着杯子,像是需要那点温度。陈默和林晓坐在对面,没有立刻开口。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嗡鸣,还有楼上隐约传来的电视声。

“周国栋认罪了。”陈默终于说。

苏曼闭上眼睛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,还是像挨了一记重拳。她感到呼吸困难,像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
“怎么……怎么认的?”她艰难地问。

“细节不方便透露。”陈默说,“但证据很充分。我们今天来,是想问问您——沈芸有没有跟您提过,她把日记本藏在哪里?”

苏曼睁开眼睛:“日记?小芸的日记?”

“对。您上次提过,沈芸有写日记的习惯,说那些日记是她唯一可以完全说真话的地方。”林晓接过话,“我们在她银行保险箱找到了一部分,但只到2020年初。她最后几个月的日记,可能还在别的地方。”

苏曼努力回忆。沈芸确实跟她说过日记的事,但具体藏在哪里……

“她说过……说放在一个‘绝对安全’的地方。”苏曼皱着眉头,“我问过她,是什么地方。她笑着说:‘告诉你就不安全了。’”

“她有没有可能放在您这里?”陈默问。

苏曼摇头:“没有。她不会把这么私密的东西放在别人家,哪怕是我也一样。小芸……她对隐私看得很重。可能是因为第一段婚姻留下的阴影。”

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:“但她说……如果她出了什么事,日记会‘自己出现’。”

“自己出现?”

“对。她是这么说的。”苏曼努力回忆当时的对话,“我说:‘你把日记藏那么好,万一哪天你需要,自己都找不着怎么办?’她说:‘不会的。如果我真的需要它们出现,它们就会出现的。’”

听起来像某种神秘的安排,但也可能是沈芸特有的幽默感——她有时候会开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玩笑。

陈默记录下这个信息,然后换了个话题:“苏女士,您和周国栋熟悉吗?”

这个问题让苏曼僵住了。她放下水杯,双手交握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“不算熟悉。”她说,“就是邻居,偶尔在电梯里遇到会打招呼。小芸在的时候,我们两家会一起吃个饭,但都是小芸张罗,我和周国栋几乎不说话。”

“您对他有什么印象?”

苏曼沉默了很久。她在选择措辞,既不想说谎,又不想说得太残忍。

“他很……客气。”她最终说,“对小芸很好,至少在表面上。会帮她拎东西,会记得她的生日,会在朋友圈发她的照片。但……”

“但什么?”

苏曼深吸一口气:“但我总觉得,那种好,有点……刻意。像在表演。而且小芸跟我说过,他私下里不是那样的。他会因为一点小事生气,会冷战,会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她。”

“您亲眼见过吗?”

“见过一次。”苏曼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去年圣诞节,我们两家一起吃饭。小雅——沈芸的女儿——不小心打翻了一杯饮料,弄脏了周国栋的衬衫。他当时脸色就变了,虽然嘴上说‘没事没事’,但那个眼神……小雅吓得躲到妈妈身后。”

她顿了顿:“后来小芸跟我解释,说周国栋有洁癖,特别讨厌衣服被弄脏。但我觉得不是洁癖那么简单。那是一种……控制欲被打破后的愤怒。”

陈默和林晓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个细节很符合周国栋的性格画像——表面温和,内在控制欲极强,无法容忍计划外的状况。

“苏女士,”林晓轻声问,“沈芸失踪后,您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?比如……恐惧?”

这个问题精准地击中了苏曼最深的情绪。她的眼泪再次涌上来,这次她没忍住。

“我害怕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不是怕周国栋来找我,是怕……怕我自己。”

陈默静静地等着。

“小芸跟我说过那句话——‘要是哪天我消失了,肯定是老周干的’。”苏曼擦掉眼泪,但新的眼泪又流下来,“我当时还笑她,说你别胡思乱想。我说夫妻吵架很正常,周国栋看着也不像那种人……我让她放宽心,好好过日子。”

她的声音破碎了:“可是我错了。小芸是对的,她早就感觉到了危险。而我,作为她最好的朋友,我没有当真。我让她回到那个危险的人身边,我……”

她说不出话了。内疚像潮水一样淹没她。

林晓递过去一包纸巾。苏曼接过,擦着脸,但眼泪止不住。

“这不是您的错。”陈默说,“没有人能预见到这种事。”

“但我应该预见到!”苏曼抬起泪眼,“我经历过婚姻,我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恨,是怨,是迟早要爆发的毒。可我没说,因为我不想破坏他们的婚姻,不想让小芸再离一次婚……”

她捂住脸,肩膀颤抖:“现在小芸死了。被我劝回去的。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梦见小芸问我:‘曼曼,你为什么不信我?’”

客厅里一片寂静。楼上的电视声停了,整个小区似乎都沉入了睡眠。只有苏曼压抑的哭声,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陈默等她稍微平静,才开口:“苏女士,您能帮我们一个忙吗?”

苏曼抬起头,眼睛红肿:“什么?”

“如果沈芸的日记真的‘自己出现’了,或者您想起了什么线索,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。”陈默递给她一张名片,“那些日记可能包含关键信息,能帮助我们更完整地还原真相。”

苏曼接过名片,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电话。那张纸在她手里显得很重。

“我会的。”她说,“为了小芸。”

陈默和林晓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陈默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苏曼还坐在沙发上,捧着那张名片,像捧着最后的希望。

“苏女士,”他说,“照顾好自己。沈芸不会希望您这样自责的。”

苏曼点点头,但没有说话。

门关上了。走廊里,陈默和林晓走向电梯。林晓按下按钮,轻声说:“她很内疚。”

“幸存者的内疚。”陈默说,“很常见,但也很折磨人。”

电梯门开了,里面空无一人。他们走进去,金属门缓缓合拢。

“队长,”林晓看着楼层数字下降,“您觉得沈芸的日记会在哪里?”
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在想苏曼的话——如果我真的需要它们出现,它们就会出现的。

听起来像一句谜语。但沈芸是个心思缜密的女人,她可能真的设置了某种机制,在她“消失”后,让日记自动出现。

问题在于,触发机制是什么?时间?事件?还是……某个人?

电梯到达一楼。他们走出单元门,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。锦绣家园里很安静,只有蝉鸣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。

陈默抬头看向11栋。802的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瞎掉的眼睛。而901的灯还亮着——苏曼还没有睡。

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,一个女人在为最好的朋友哭泣,为没有相信她而自责,为那句被当作玩笑的警告而恐惧。

而真相,可能就藏在某个角落,等待被触发,等待“自己出现”。

他们需要找到那个触发点。在周国栋的审判开始之前,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前。

因为日记可能不只是日记。它可能是沈芸最后的呼救,是她早就写好的遗书,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、真实的声音。

而那个声音,应该被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