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浩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,这次戴着手铐。不是作为自首的“凶手”,而是作为伪证和包庇的嫌疑人。审讯室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下的青黑和嘴唇上干裂的死皮。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。
陈默推门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没有寒暄,没有铺垫。
“周浩,”陈默翻开文件夹,“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。你必须说实话,这关系到你自己的未来,也关系到你父亲的案子。”
周浩点点头,动作很重,像脖颈上压着无形的重量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你父亲杀了沈芸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。周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:“7月6号……他打电话给我那天。”
“具体时间?”
“晚上十一点多。”周浩低着头,盯着手腕上的铐子,“我那天值晚班,刚回到家。他打电话来,声音很……奇怪。”
“奇怪?”
“不像平时的他。”周浩努力回忆着,“平时他说话总是很慢,想好了再说。但那晚他说话很快,还有点喘,像刚跑完步。他说:‘小浩,万一爸出事了,你就说我那晚在你那儿,记住了吗?’”
陈默记录着:“然后呢?”
“我问出什么事了。他说沈芸失踪了,警察可能会怀疑他。”周浩停顿了一下,“我当时没多想,就说好。但挂了电话,越想越不对。沈芸失踪,为什么要我作伪证?”
“你什么时候意识到不对劲的?”
周浩沉默了很久。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
“第二天,我看到新闻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新闻上说沈芸失踪,警方在调查。我爸还上了电视,哭得很伤心……但我看着,总觉得他在演戏。我爸不是那样的,他哭的时候不是那样的。”
“不是那样的?”
“我爸其实……不会哭。”周浩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我妈去世时,他都没怎么哭。他就是抽烟,一根接一根地抽,不说话。所以我看到他电视上哭成那样,就觉得……假。”
观察很敏锐。陈默想,这个儿子比他父亲以为的更了解他。
“然后你又联系他了?”
“7月8号晚上,我又给他打电话。”周浩说,“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。他说没事,让我别担心。但我听出来了,他在撒谎。他每次撒谎,都会不自觉地清嗓子,说‘没事’的时候会拖长音。”
周浩抬起头,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:“陈队长,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”
陈默等着。
“是我意识到,”周浩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我爸可能真的做了什么。因为他的语气,和当年……我妈生病时他决定放弃治疗时,一模一样。”
陈默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我妈癌症晚期,医生说可以试试新疗法,但很贵,成功率也不高。”周浩的眼睛红了,但他努力控制着情绪,“我爸在医生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,出来时就是那种语气。平静,但空洞。他说:‘小浩,咱们不治了,让你妈少受点罪。’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后来我知道,那不止是因为钱。是因为他累了。照顾病人两年多,他累了。他想要一个了断。”
这个信息是新的。之前的调查只显示王秀英病逝,没有提到这些细节。
“所以你爸有‘了断问题’的习惯?”陈默问。
周浩的肩膀垮了下来:“我不知道……但我害怕。7月9号那天,我去找他。在锦绣家园楼下,我们坐在车里说话。”
那是周浩第一次直接面对父亲可能的罪行。
车停在锦绣家园外的路边。傍晚时分,天还没完全黑,路灯刚刚亮起。周国栋坐在驾驶座上,周浩在副驾驶。车里没开空调,窗户开着,夏夜的热风灌进来,带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。
“爸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周浩盯着父亲,“沈阿姨到底去哪了?”
周国栋没有看他,眼睛盯着方向盘:“不是说了吗,失踪了。警察在找。”
“那为什么让我作伪证?”
“预防万一。”周国栋点了一支烟,“警察有时候会乱怀疑人。”
周浩看着父亲抽烟的手。那双手很稳,没有颤抖。但他注意到,父亲的指甲缝很干净,干净得不正常——周国栋是做技术出身的,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油污痕迹。但现在,那双手像外科医生的手。
“爸,”周浩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不是……做了什么?”
周国栋吸烟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“小浩,”他说,“如果爸爸真的做了什么,你会帮爸爸吗?”
没有否认。没有辩解。只是一个问题。
周浩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,想吐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周国栋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儿子,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。那种眼神周浩很熟悉——小时候家里穷,交不起学费时,父亲去借钱时就是这种眼神。
“为什么?”周浩听见自己问。
“她逼我的。”周国栋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她不把我当人看。钱,房子,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。我在那个家里,像个外人。”
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“小浩,”周国栋打断他,“你知道爸爸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前妻生病,欠了一屁股债。好不容易有点钱了,想投资翻身,又全亏了。在沈芸眼里,我就是个失败者,废物。每天每天,我都能看到她眼里的失望。”
他深吸一口烟,烟雾在车里弥漫。
“我受够了。”他说,“我想重新开始。想要一个尊重我的家,想过有尊严的日子。”
周浩看着父亲。这些话听起来那么合理,那么委屈。如果不是知道沈芸可能已经死了,他几乎要同情父亲了。
“所以你就……”他说不下去。
“所以我想请你帮爸爸一个忙。”周国栋的语气变了,变得恳切,甚至有点可怜,“如果警察真的怀疑到我,你就说,那天晚上你在我那儿。我们在一起喝酒,聊天,我整晚没离开。”
伪证。周浩明白父亲在要求什么。
“爸,这是犯法的。”他艰难地说。
“爸爸知道。”周国栋握住儿子的手,那双手冰凉,“但爸爸只有你了。小浩,你妈走得早,爸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。现在爸爸有难,你不能看着不管,对不对?”
亲情绑架。温柔而致命的绑架。
周浩看着父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泪光,有哀求,有他童年时最熟悉的依赖——每次父亲喝醉了,或者遇到难事了,就会用这种眼神看他,说:“儿子,爸爸只有你了。”
他总是心软。这次也是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周国栋笑了,那个笑容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:“好儿子。爸爸不会亏待你的。郊区那套房子,等事情过去,就过户给你媳妇。你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交易。周浩突然意识到,这是一场交易。用伪证换一套房子。
但他已经答应了。
审讯室里,周浩讲完这段回忆,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。他靠在椅背上,汗水已经湿透了T恤的后背。
“所以你是7月9号晚上就知道你父亲可能杀了沈芸?”陈默问。
周浩点头,动作很沉重:“我知道。但我……我不敢相信。也不愿意相信。”
“为什么后来又要来自首顶罪?”
“7月10号,我看到新闻上说警方在搜查化粪池。”周浩闭上眼睛,“我知道,如果真的找到了什么,我爸就完了。我整晚没睡,想起他这些年对我的好……送我上学,给我交学费,我结婚时把他最后的积蓄都给了我……”
他睁开眼睛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我想,如果他真的杀了人,那一定是因为他太苦了,被逼到绝路了。我就想,也许我能替他顶下来。他年纪大了,进去就出不来了。我还年轻,就算坐牢,出来还有机会。”
幼稚而悲壮的逻辑。陈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既同情他的愚蠢,又理解他的挣扎。
“你父亲答应你了?”他问。
周浩惨笑:“他犹豫了。他说‘这样不好’,但没说不。他教我怎么说话,说用刀捅的,说因为钱的事吵架……他教我所有的细节,就是没说过一句‘儿子,你别这样’。”
最后那句话,声音破碎不堪。
陈默想起周国栋审讯时的表现。那个男人在儿子提出顶罪时,没有拒绝,只有“犹豫”。他在计算利弊,在评估风险,在考虑这个方案是否可行。
完全符合他的性格。
“周浩,”陈默说,“你知道你父亲的书房里,有一本笔记本吗?里面详细记录了他杀害沈芸的计划。”
周浩愣住了:“什么笔记本?”
陈默示意林晓展示照片。当那页画着卫生间管道示意图的纸出现在屏幕上时,周浩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他写了这个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……计划好的?”
“对。”陈默说,“而且计划里没有你。没有提到如果事发,让儿子顶罪。这是他自己加的应急方案——在需要的时候。”
周浩盯着那张照片,眼睛瞪得很大,像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。然后他低下头,肩膀开始剧烈颤抖。
“他……他真的……”他喃喃道,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被碾碎,“真的只是……利用我……”
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他终于确认了那个他一直不敢确认的事实——在父亲眼里,他始终是个工具。小时候是养老的工具,长大了是顶罪的工具。
陈默没有安慰他。有些真相需要自己去面对,去消化,去承受。
审讯室的门开了,赵大坤走进来,在陈默耳边低语几句。陈默点点头,看向周浩。
“你父亲想见你。”他说。
周浩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泪水:“我不想见他。”
“他说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我不想听。”周浩的声音很硬,但颤抖着,“他说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是谎言。我不想再被骗了。”
陈默看着这个年轻人。在短短几天里,他经历了父亲被捕、自己顶罪被拆穿、发现被利用、真相被揭开。他的世界已经崩塌了。
“好。”陈默说,“那我告诉他,你不想见。”
周浩点点头,然后重新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铐。
但就在陈默要离开时,他忽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陈默停住。
“我想知道……”周浩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,“他杀沈阿姨的时候……是什么表情?有没有……后悔?”
这个问题让陈默沉默了很久。最后他说:“据我们的审讯记录,他描述那个过程时,很平静。没有提到后悔。”
周浩的肩膀垮了下来,像最后一根支撑的柱子也倒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,陈队长。”
审讯结束了。陈默走出房间,在走廊里点燃一支烟。烟雾在灯光下升腾,然后消散。
透过单向玻璃,他看见周浩还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雕。那个曾经想为父亲顶罪的儿子,现在正在经历最残酷的清醒。
亲情可以是最温暖的港湾,也可以是最残忍的牢笼。
而周浩,刚刚从牢笼里醒来,却发现外面是更冷的现实。
他的父亲不仅是个杀人犯,还是个精于算计的利用者。而他,差一点就成了那个算计里的牺牲品。
夜色深了。杭城的灯火依然璀璨。
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,一对父子的关系已经彻底破碎。而破碎的,还有一个年轻人对父亲最后的信任和爱。
陈默掐灭烟头,走向下一间审讯室。
那里,周国栋还在等待。等待见儿子最后一面,等待完成他最后的算计。
但他不知道,他的儿子已经不再相信他了。
有些破碎,是永远无法修复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