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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金钱与尊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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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行保险库的灯是冷白色的,照在金属保险箱上反射出冰冷的光。陈默戴着手套,拉开属于沈芸的那个箱子——编号B-047。里面没有珠宝,没有现金,只有一摞整整齐齐的文件。

最上面是一份房屋所有权证,地址在钱江新城,面积89平米,登记时间是2019年8月,产权人一栏写着:沈芸,单独所有。

下面是购房合同,总价三百二十万。付款记录显示,首付九十六万来自沈芸个人账户,贷款二百二十四万,贷款期限二十年,月供一万三。

“她一个月工资多少?”陈默问站在旁边的银行经理。

经理翻看流水:“沈女士退休前月薪一万二左右,退休后养老金五千八,兼职会计每月收入三四千不定。合计……月收入两万出头。”

“月供就要一万三。”林晓快速计算,“加上现在住的房子房贷、生活费、女儿教育费……她怎么还得起?”

经理推了推眼镜:“实际上,这笔贷款是用她现有住房做的二次抵押。锦绣家园那套房子市价六百多万,贷款余额已经不多,她又贷出来一百五十万,加上积蓄,付了首付。然后用新房的租金和她的收入来还贷。”

“租金?”

“钱江新城那套公寓,买来就租出去了,月租金七千五。”经理找出租赁合同,“租客是一家外企的高管,签了三年。”

陈默翻看那些文件。每一份都签着沈芸娟秀的字迹,日期、金额、条款,清清楚楚。这是一个女人在为自己和女儿构筑财务安全的努力,精密、谨慎、不留破绽。

也正因如此,成了她的催命符。


周国栋的投资记录是从证券公司调取的。厚厚一沓交易清单,时间跨度两年,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。赵大坤趴在会议桌上,用红笔圈出亏损的交易,一张一张,像在给尸体做标记。

“2018年3月,买入‘科创生物’,买入价42.6元,卖出价31.2元,亏损二十七万。”
“2018年7月,融资买入‘东方材料’,买入价18.4元,强制平仓价9.7元,亏损六十三万。”
“2019年1月,期权交易,本金二十万,全部归零。”
“2019年9月,投资一家区块链公司,注资五十万,三个月后公司注销。”

最后的总数:一百六十三万七千八百元。这是周国栋背着沈芸挪用的拆迁款,也是他们家庭矛盾爆发的原点。

“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投资?”林晓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,“明明不懂,还要一次次往里冲。”

陈默翻到周国栋的微信聊天记录。那是他和一个“投资顾问”的对话,时间从2018年到2020年。

顾问:“周哥,这次的项目稳赚,年化收益30%以上。”
周国栋:“我老婆那边钱管得紧,得想想办法。”
顾问:“男人要有自己的事业,不能总被女人压着。”
周国栋:“你说得对。我再凑凑。”

还有一段语音,周国栋的声音带着醉意:“老子当年也是厂里的技术能手,多少人佩服。现在呢?在家里说话不算数,买个股票还要看她脸色。我就不信我翻不了身!”

自尊。这个词反复出现在聊天记录里。不是野心,不是贪婪,是那种被压抑太久、扭曲变形的自尊。

“沈芸知道这些投资吗?”赵大坤问。

“后期知道了。”林晓调出另一组记录,“2019年底,沈芸查家庭账户时发现了资金缺口,两人大吵一架。这是沈芸日记里的描述……”

她读道:“2019年12月15日:今天查账,发现少了六十多万。追问老周,他支支吾吾,最后承认拿去投资亏掉了。我气得发抖。那不是小数目,是我们半辈子的积蓄。他说他会赚回来,可拿什么赚?靠他那点可怜的炒股知识?我说他没用,他摔门而去。

摔门而去。这四个字在日记里出现了三次。


拆迁协议的复印件有十二页,签于2017年。沈芸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拆迁,补偿方案是两套安置房加现金二百八十万。协议上,沈芸和周国栋作为夫妻共同签字。

“按照法律,这是夫妻共同财产。”局里的法律顾问解释道,“但实际操作中,沈芸是原房产的唯一继承人,所以她在分割时占了主导。两套房子,一套大的自住,一套小的出租。现金部分,她拿了一百八十万,周国栋拿了一百万。”

“周国栋的一百万,就是亏掉的那些?”陈默问。

“对。他自己的账户流水显示,2018年初,一百万转入证券账户,开始了投资生涯。”法律顾问顿了顿,“而沈芸的一百八十万,七十万用于提前还贷,五十万存了女儿的教育基金,六十万做了理财。很稳健,也很……保守。”

保守。在周国栋眼里,这可能就是“没魄力”“没眼光”。在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男人心里,妻子的稳健是对他能力的无声否定。


手机通话录音里,有一段沈芸和苏曼的对话,时间是2020年5月。

沈芸的声音很疲惫:“曼曼,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。老周又想动那套公寓,说可以抵押出来投资一个新项目。我说那是留给小雅的,他就说我自私,说我不把他当一家人。”

苏曼:“你坚决不能给!那是你的婚前财产,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

沈芸:“他说现在住的房子也有他的份,说我对钱算得太清楚。可我怎么敢不算?你看到他那些投资记录了吗?一百多万啊,说没就没了。我要是不守着点,这个家迟早被他败光。”

苏曼:“你要不要……考虑分开?”

长久的沉默。

沈芸:“我今年五十三了,曼曼。离过一次婚,不想再离第二次。而且小雅马上要上初中了,需要一个完整的家。”

苏曼:“可是你这样太苦了。”

沈芸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哽咽:“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着他睡觉的样子,我就想……如果当年我们没分开,一直在一起,现在会不会不一样?那时候我们多好啊,没钱,但开心。现在有钱了,怎么反而……”

录音到这里中断了。

陈默关掉播放器。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。

“钱。”赵大坤打破了沉默,“都是钱闹的。”

“不只是钱。”陈默说,“是钱背后的东西——控制权、话语权、尊严。周国栋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地位,没有尊严,他要夺回来。而沈芸经历过失败的婚姻,对财务安全有近乎偏执的执着。两个人撞在一起,就成了死结。”

林晓整理着桌上的文件:“从证据链来看,矛盾升级的节点很清晰:2018年投资失败——2019年沈芸发现——争吵——沈芸购入公寓作为保障——周国栋发现公寓——更大争吵——杀心渐起。”

她摊开时间线图,用红笔标出关键点:“就像一个不断加压的锅炉,最后在2020年7月5日那晚,爆炸了。”


审讯室里,周国栋看着摊在面前的财务报表、投资记录、银行流水。他的表情很奇怪,没有愤怒,没有羞愧,反而有一种近乎平静的认命。
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“知道了。”陈默坐在对面,“现在我想听你说说,你是怎么想的。”

周国栋盯着那些数字,很久才开口:“你知道拆迁款下来那天,小芸说什么吗?”

陈默等着。

“她说:‘老周,这些钱我们要好好规划,要给小雅留够教育费,要留养老钱,不能乱花。’”周国栋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她规划好了每一分钱的去向,然后告诉我:你那一百万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空洞的光:“‘你自己看着办’。就像大人打发小孩一样。我在她眼里,就是个需要被管理、被控制的孩子。”

“所以你用那一百万去投资,想证明自己?”

“对。”周国栋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,“我想让她看看,我不是废物,我能赚钱,能让她过更好的日子。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你亏了。”

“亏得一干二净。”周国栋闭上眼睛,“她发现的那天,看我的眼神……我永远不会忘记。不是愤怒,是失望。那种彻底的、冰冷的失望。好像在说:看吧,我就知道你不行。”
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着,无意识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。

“后来我发现她买了那套公寓,没告诉我。我质问她,她说:‘我的钱,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’我的钱……哈,她说‘我的钱’。那我们是什么?合伙开公司的?她管账,我出力?”
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让周国栋说下去。

“那套公寓,市价三百多万。她宁可买房子空着,也不肯给我投资。”周国栋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我说给我儿子周浩吧,他快结婚了,需要房子。她说:‘你儿子?我凭什么给你儿子买房子?’”

他猛地睁开眼,眼睛里布满血丝:“她说‘你儿子’。周浩叫她阿姨叫了六年,在她嘴里就是‘你儿子’。那我在这个家算什么?外人?租客?”

“所以你动了杀心。”

周国栋沉默了很久。审讯室的灯照在他脸上,照出每一条皱纹里深藏的怨恨。

“那天晚上,她又提钱的事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说我要是不把投资亏掉的钱补上,就别想打那套公寓的主意。我说我在想办法,她说:‘你想什么办法?再去赌?再去亏?周国栋,你醒醒吧,你不是那块料。’”

不是那块料。这句话在录音里出现了三次。

“我当时看着她,忽然就觉得……累了。”周国栋说,“累了一辈子。小时候家里穷,拼命读书想出头。进了厂,拼命干活想当先进。结婚了,拼命赚钱想养家。可是到头来,在老婆眼里,我还是个没用的废物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呼吸变得粗重。

“所以我想,如果她消失了……那些钱就是我的了。房子是我的,存款是我的,我想怎么投资就怎么投资,想给儿子什么就给儿子什么。没人会再说我没用,没人会再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

逻辑扭曲得可怕,但在他的叙述里,又有着某种扭曲的自洽。

陈默合上文件夹。金属扣合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“周国栋,”他说,“沈芸买那套公寓,不是防你,是防万一。她经历过失败的婚姻,知道女人要有自己的退路。她在日记里写,那是给小雅的保障,也是给这个家的保障——万一你再投资失败,家里不至于一无所有。”

周国栋愣住了。他抬起头,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。

“她从来没有看不起你。”陈默继续说,“她只是害怕。害怕再次失去,害怕女儿受苦,害怕晚年没有保障。她的控制,她的计较,她的不信任,都来自恐惧,不是蔑视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你只看到了自己的尊严受损。”陈默打断他,“没看到她背后的恐惧。你们俩,一个在捍卫尊严,一个在抵抗恐惧。谁也不肯退,谁也不肯理解对方。最后,尊严杀了恐惧,也杀死了拥有恐惧的那个人。”

周国栋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脸开始扭曲,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破碎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不是之前的表演,是真实的、浑浊的泪水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以为她……”

“你以为她在羞辱你。”陈默站起身,“但其实,她只是在保护自己,保护女儿,保护这个家。而你,亲手毁了你拼命想要维护的一切。”

审讯结束了。

陈默走出房间时,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。那哭声里有悔恨,有绝望,但一切都太迟了。

金钱与尊严,这两个看似简单的东西,在这个家庭里交织成致命的绳索,勒死了爱情,勒死了信任,最后勒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走廊的窗外,杭城的夜景依然璀璨。无数个窗户里,无数个家庭正在上演着相似的故事:为钱争吵,为尊严较劲,为控制权博弈。

有些和解了,有些忍让了,有些分开了。

而有些,走到了最黑暗的终点。

陈默点燃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夜色里升腾,然后消散,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。

他知道,这个案子快结束了。

但人间的悲剧,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