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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过往云烟(调查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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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城档案馆的阅览室有一股特殊的味道:旧纸张、油墨、还有时间本身混合的气息。那是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杭城厂区职工登记册,纸张已经泛黄变脆,边缘卷曲,像风干的树叶。

林晓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1985年的名册。她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滑动,最后停在两个相邻的条目上:

周国栋,男,22岁,装配车间
来惠利(沈芸原名),女,20岁,质检科

两个名字用蓝色钢笔填写,字迹工整。旁边贴着黑白一寸照——那是他们最年轻的样子。周国栋穿着工装,头发剃得很短,对着镜头笑得有点拘谨。沈芸扎着两个麻花辫,眼睛很大,嘴角微微上扬,有种那个年代特有的淳朴。

“找到了。”林晓轻声说,用手机拍下这一页。

陈默站在她身后,看着照片上两张年轻的脸。很难想象,三十多年后,其中的一个人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了另一个人。

“厂里的老员工还记得他们吗?”他问。

坐在桌对面的是一位退休老厂长,姓吴,今年七十六岁,头发全白,但精神很好。他戴上老花镜,凑近看了看照片,然后点点头。

“记得。小周和小来嘛。”吴厂长的声音带着老杭城口音,“那时候厂里年轻人多,经常组织联谊活动。他俩就是在一次交谊舞会上认识的。”

他眯起眼睛,像是穿越回了那个年代:“小周性格内向,不太会说话,但手巧,技术好。小来活泼,爱笑,是厂里宣传队的,会唱歌会跳舞。都说他们不般配,但两个人就是看对眼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林晓问。

“后来?”吴厂长叹了口气,“八十年代末,厂里效益不好,一批人下岗。小周是技术骨干,留下了。小来家里托关系,把她调到了纺织厂。两个人本来商量着结婚,但小来家里不同意——嫌小周家里条件不好,父亲早逝,母亲有病,还有个弟弟要养。”

他翻开另一本相册,里面是厂里的老照片。其中一张是1988年的元旦联欢会,舞台上,年轻的沈芸穿着连衣裙在唱歌,周国栋在舞台一侧拉手风琴伴奏。照片是黑白的,但能看出两个人眼神交流时的温柔。

“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同台。”吴厂长指着照片,“那年后,小来家里逼着她相亲,找了个条件好的,很快就结婚了。小周消沉了很久,后来也经人介绍结了婚。”

陈默看着那张照片。舞台上的沈芸在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伴奏的周国栋侧脸看她,眼神里有种专注的光。

那是爱情最初的样子。纯粹,明亮,以为可以照亮一生。


纺织厂的档案保存得更差。很多资料在九十年代厂子改制时丢失了,只剩下零星的考勤记录和工资单。

林晓在一堆泛黄的表格里找到了沈芸——那时她还叫来惠利——的离婚申请复印件。时间是1995年,她三十岁。

申请理由那一栏,用钢笔写着:“长期遭受家庭暴力,无法继续共同生活。”

附件里有几张照片的复印件,已经模糊不清,但能看出是伤痕:手臂上的淤青,嘴角的血迹。还有一份医院诊断书,写着“软组织挫伤”“肋骨骨裂”。

“她前夫是机械厂的司机,爱喝酒,喝了就打人。”纺织厂退休的人事科长大姐回忆道,“小来忍了好几年,后来是为了女儿才离的。离婚时她什么都没要,只要了女儿的抚养权。一个人带着孩子,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,很不容易。”

大姐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,里面是厂里女工们的合影。在一张1997年的照片里,沈芸站在后排,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——那是童年时的周小雅。沈芸笑着,但笑容里有种疲惫的坚强。

“她后来一直没再婚?”陈默问。

“有人介绍,但她都拒绝了。”大姐说,“她说怕了,怕再遇到错的人,更怕女儿受委屈。”

林晓看着照片里年轻的单身母亲。那时的沈芸不会想到,十几年后,她会遇到初恋,会鼓起勇气再次走进婚姻,然后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在那个人手里。


周国栋的第一段婚姻记录在街道办事处。他的前妻叫王秀英,1992年结婚,2008年病逝。

“宫颈癌晚期,发现时已经扩散了。”街道的老办事员翻着死亡登记册,“治疗了两年多,花光了家里积蓄,最后还是没留住。她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岁,儿子周浩那年十八岁,刚考上大专。”

办事员找出一张旧照片,是周国栋和王秀英的结婚照。照片上两个人都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红色西装,笑得有点僵硬。王秀英很瘦,眼睛很大,有种柔弱的温婉。

“秀英是个好女人,脾气好,对周国栋百依百顺。”办事员说,“她生病那几年,周国栋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她,还要供儿子读书,确实不容易。厂里人都说他是个好丈夫。”

“他前妻病逝后,他一个人带孩子?”林晓问。

“对。又当爹又当妈,过得挺苦的。”办事员摇摇头,“所以后来听说他跟初恋重逢又结婚了,我们都替他高兴,觉得他总算苦尽甘来了。”

苦尽甘来。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种残酷的讽刺。


同学会的照片是2014年的。在一家酒店的包厢里,二十多个中年人举杯合影。周国栋和沈芸站在一起,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,她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。两个人的肩膀微微挨着,笑容里有种久别重逢的感慨。

提供照片的是当年的班长,现在是一家装修公司的老板。

“那次聚会是我组织的。”班长回忆道,“周国栋和沈芸当年是我们班的金童玉女,虽然没成,但大家都记得。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,散场时周国栋送沈芸回家,后来就听说他们又联系上了。”

“您觉得他们当时还有感情吗?”陈默问。

班长想了想:“说不清。人到中年,感情可能没那么纯粹了。周国栋那几年过得很累,前妻治病欠了一屁股债,儿子刚工作也不稳定。沈芸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。可能都有点想找个伴,搭伙过日子吧。”

搭伙过日子。不是爱情,是现实的选择。


沈芸的日记本是在银行保险箱里找到的。

保险箱是她个人名义开的,连苏曼都不知道。里面除了日记,还有她婚前财产的公证文件、给女儿小雅的信托计划、还有一份手写的遗嘱,日期是2019年12月——也就是她失踪前半年。

日记从1985年开始,断断续续,不是每天都写。早期的字迹稚嫩,充满少女情怀:“今天和周国栋一起下班,他送我到家门口,手碰到了,心跳得好快……”

中间有很长一段空白,那是她第一段婚姻期间。再出现时,字迹变得潦草:“他又打我了。小雅在哭。我要离婚,一定要离。”

离婚后的日记里,她写道:“终于自由了。一个人带女儿很累,但心里踏实。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。”

然后又是空白。

直到2014年,周国栋重新出现的那一年。

2014年8月15日:今天同学会见到了周国栋。他老了,但眼神还是那么温和。听说他前妻病逝了,一个人带孩子,和我一样。命运真奇怪,绕了一大圈,又把我们带回原点。

2014年9月3日:周国栋约我吃饭。聊了很多,过去的,现在的。他说他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,记得我怕黑。三十年了,他还记得。

2014年10月20日:他向我求婚了。我犹豫了很久。小雅说,妈妈你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。可我真的怕了,怕婚姻,怕再次受伤。

2014年11月5日:答应了。也许这是我最后的机会。也许这次会不一样。

婚后的日记开始变得复杂。

2015年3月:老周对我很好,对小雅也很好。新家很漂亮,是我梦想中的样子。也许这次真的能幸福。

2016年7月:老周投资失败,亏了不少钱。我没怪他,谁都有失手的时候。但他好像很在意,总觉得自己没面子。

2017年2月:他开始变得敏感,我买件衣服都要问价钱。说现在是一家人了,钱要一起管。可那是我自己的工资啊。

2018年5月:吵了一架。他说我想控制他,说我瞧不起他。我没有,我只是想守住这个家。

2019年10月:他发现了那套公寓,大发雷霆。说我不信任他,说我把钱藏起来。那是我的婚前财产,我想留给小雅有错吗?

2020年6月20日(最后一篇):最近睡不好,总做噩梦。老周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可怕,像换了个人。我跟苏曼说,要是哪天我出事了,一定是老周干的。她笑我胡思乱想。希望真的是我胡思乱想。

日记到这里结束了。

最后一页的墨迹有些晕开,像是被水滴过。是眼泪吗?还是别的水渍?

陈默合上日记本。这些泛黄的纸页记录了一个女人的一生:从少女的憧憬,到婚姻的伤痛,到单亲的坚强,到再婚的希望,再到最后的恐惧。

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幸福,想要一个完整的家。她曾经以为,绕了一大圈回到起点,是命运的馈赠。

她不知道,那个起点,已经变成了终点。


傍晚,陈默和林晓走出档案馆。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,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队长,”林晓轻声说,“如果他们当初没有被拆散,一直在一起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”

陈默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车流。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

也许会的。也许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,周国栋和沈芸从二十岁就在一起,一起经历下岗潮,一起打拼,一起变老。没有失败的婚姻,没有痛苦的回忆,没有金钱的算计,没有尊严的较劲。

也许他们会在一个普通的房子里,过着普通的日子,偶尔吵架,但更多时候是互相搀扶。等女儿长大离家,他们会养只猫,每天一起散步,一起看电视剧,一起慢慢变老。

但那只是也许。

在这个时空里,他们错过了三十年,各自带着伤痕和疲惫重逢。爱情变成了算计,婚姻变成了战场,家变成了坟墓。

“回局里吧。”陈默说,“还有审讯要做。”

他坐进车里,最后看了一眼档案馆的大门。那些泛黄的档案,那些老照片,那些日记,都锁在厚重的铁门后面。

就像那些过往的云烟,一旦消散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而他们的工作,是把这些云烟拼凑起来,还原一个真相——关于两个人如何从相爱,到错过,到重逢,到毁灭的真相。

车子发动,驶入晚高峰的车流。杭城的夜晚又一次降临,华灯初上,万家灯火。

在那些灯火里,有多少相似的故事正在上演?有多少爱情正在变成怨恨?有多少家庭正在变成战场?

陈默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又一个案子快结束了。

但人间的悲剧,永远不会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