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奶是温的,刚好是沈芸喜欢的温度——不烫嘴,但能暖胃。周国栋端着那杯牛奶站在厨房里,看着白色液体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。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,只有城市灯光在云层上反射出的暗红色光晕。
他往杯子里倒进粉末时,手很稳。白色粉末溶解得很快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他搅了搅,用舌尖尝了一点点——没有味道,只有牛奶的微甜。
这是他第三次买这种药。第一次是两个月前,失眠严重的时候,医生说可以短期使用。他留下了半盒,藏在书房抽屉的最底层,用一本旧杂志盖着。第二次是一周前,他又去同一家药店,换了家分店,用现金买的。
而这是第三次使用。
他端着牛奶走向卧室。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,又一盏盏熄灭。这个家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每一个角落。墙上的每一幅画,地上的每一块瓷砖,都是他和沈芸一起选的。
曾经。
主卧的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,看见沈芸靠在床头,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。暖黄色的床头灯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明显了。她今年五十三岁,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,皮肤保养得很好,头发染成了深棕色,每个月都要去理发店修剪。
“牛奶。”他把杯子递过去。
沈芸头也没抬:“放那儿吧,我等会儿喝。”
“趁热喝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沈芸这才抬眼看他。她的眼神里有种疲惫的审视,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。这种眼神周国栋太熟悉了——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大概是从他投资失败之后。
“你今天去银行了?”她问,接过牛奶。
“嗯,转了笔账。”
“转给谁?”
“一个朋友,短期周转。”周国栋在床边坐下,“下个月就还回来。”
沈芸抿了一口牛奶,皱了皱眉:“这牛奶味道有点怪。”
“新牌子,超市推荐的。”他说,“说是有助睡眠。”
沈芸没再说什么。她继续看手机,一只手端着牛奶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周国栋看着她吞咽的动作,看着她的喉结上下滚动,看着杯中的液体一点点减少。
时间倒回三个月前。
那是一个下雨的午后,周国栋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银行对账单。红色的数字像伤口一样刺眼:亏损一百六十三万七千八百元。那是他们拆迁款的三分之二,是他背着沈芸投进那个“高科技项目”的钱。
门开了,沈芸走进来。她没有敲门——这是她的家,她说,每个房间她都可以自由进出。
“老周,物业费该交了。”她把一张单子放在桌上,然后看到了那些对账单。
接下来的一切像慢镜头播放。她拿起对账单,一张一张地看。她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,再到冰冷的愤怒。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看着那些数字,看着周国栋,然后再看那些数字。
最后她说:“周国栋,你脑子被门夹了?”
不是吼,不是骂,是那种平静的、带着极度失望的语气。比吼叫更伤人。
“我能解释……”他试图开口。
“解释什么?”沈芸把对账单扔回桌上,“解释你怎么把我们半辈子的积蓄拿去打了水漂?解释你怎么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骗?还是解释你为什么瞒着我?”
她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时停住,没有回头:“对了,那套公寓我过户给小雅了。我的钱,我的房子,你别再打主意了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周国栋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,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。他想起了三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雨天,他和沈芸躲在厂区的屋檐下避雨。那时候他们都年轻,他二十岁,她十八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浑身湿透,但笑得像两个孩子。
他说:“等我有钱了,一定给你买个大房子。”
她说:“我不要大房子,我只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那时候的誓言是真的,那时候的感情也是真的。只是时间会改变一切,钱会改变一切,失败会改变一切。
时间再往前,六年前。
同学聚会的包厢里,周国栋坐在角落,看着沈芸从门口走进来。她变了,但又没变。眼角有了皱纹,身材微微发福,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,肩膀挺直,脚步轻快。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,衬得皮肤很白。
她也看见了他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她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他们聊了起来。聊各自的孩子,聊工作,聊这些年的经历。沈芸说前夫家暴,她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女儿过了好几年。周国栋说妻子病逝,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。
“我们都过得不容易。”沈芸说,眼睛里有泪光。
那天晚上,周国栋送沈芸回家。在她家楼下,她说:“要不要上来坐坐?小雅去夏令营了,家里就我一个人。”
他上去了。房子不大,但很温馨。墙上挂着女儿的画,冰箱上贴着便利贴,阳台种满了花草。沈芸泡了茶,他们坐在沙发上,聊到深夜。
走的时候,在门口,沈芸抱了抱他。那个拥抱很轻,很短暂,但周国栋感觉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。
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。约会,求婚,结婚。拍婚纱照时,摄影师说:“笑一笑,靠近一点,对,像当年谈恋爱时那样。”
他们都笑了。但笑容背后,各自带着前半生的疲惫和伤痕。
新婚之夜,沈芸靠在他肩上说:“老周,我们要好好过。前半生都太苦了,后半生要甜一点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他以为自己能做到。
牛奶喝完了。沈芸把空杯子递给周国栋:“帮我放厨房吧,我困了。”
她的声音已经开始模糊,眼皮沉重。药效发作了。
“好。”周国栋接过杯子,看着她躺下,拉好被子。
“老周。”她忽然叫住他,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嗯?”
“我们明天……好好谈谈。关于那套房子,关于钱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总得有个解决办法……”
“好,明天谈。”他说。
沈芸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。周国栋站在那里,看了她很久。床头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她睡着了,像孩子一样毫无防备。
他转身走出卧室,轻轻带上门。
厨房里,他把杯子仔细地冲洗,用洗洁精洗了三遍,然后用布擦干,放回橱柜。每一个动作都很慢,很仔细。他知道自己在拖延时间,在等待什么,在准备什么。
然后他走向书房,打开那个上锁的文件柜,取出工具箱。
工具很全。都是他这些年慢慢攒的:各种尺寸的刀具、锯子、锤子、塑料布、橡胶手套、还有那台上周刚买的商用绞肉机。
他把这些东西搬到卫生间。空间不大,但够了。他铺好塑料布,摆好工具,调试绞肉机。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走回卧室。沈芸还在熟睡,呼吸均匀。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皮肤还是温的。
他突然想起了女儿小雅。十二岁,在夏令营,下周回来。她说过,回来要吃妈妈做的饼干,要去水上乐园,要一家人一起去。
不会有一家人了。
再也不会有了。
周国栋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,没有悲伤。只有一片冰冷的空白。
他掀开被子,动作很轻,像怕惊醒她。
但沈芸没有醒。她永远也不会醒了。
卫生间里,灯光惨白。周国栋戴上橡胶手套,动作熟练得像在准备一道菜。他打开水龙头,水哗哗地流,掩盖了其他声音。
第一刀下去时,他的手很稳。没有颤抖,没有停顿。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、肌肉、骨骼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血涌出来,染红了塑料布,染红了瓷砖,染红了他的手套。
他面无表情地工作着,像一个熟练的工匠。切割,分离,处理。绞肉机运转起来,发出更大的声响,但被水声掩盖。他分批次处理,每次处理完一部分,就用大量水冲洗,用漂白剂消毒,用刷子清洁每一个角落。
凌晨两点多,他停下,把无法处理的部分装进黑色垃圾袋,下楼扔掉。夜色很浓,没有人看见他。回来时,他换了新的塑料布,继续工作。
水流持续不断。热水冲洗,冷水降温,漂白剂消毒,再次冲洗。卫生间里弥漫着化学品的刺鼻气味,混合着血腥味,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。但他闻不见,或者说,他选择闻不见。
他的大脑异常清醒。计算着时间,计算着水量,计算着每一步的效率和风险。他想起了笔记本上的计划,那些示意图和公式。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,完美得可怕。
天快亮时,他完成了最后一步。把所有工具清洗消毒,用塑料袋包好,藏进书房文件柜的底层。卫生间被他冲洗了无数遍,瓷砖白得反光,地漏干净得看不见一丝污渍。他用暖风机吹干了地面和墙壁,打开了排气扇。
然后他走进卧室,换下沾满汗水的衣服,洗了个澡。热水冲刷身体时,他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刚刚完成了一切的手,此刻在颤抖。
不是恐惧的颤抖。是疲惫,是释放,是某种扭曲的解脱。
他换上干净的家居服,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天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的妻子失踪了。
而他知道她在哪里。
审讯室里,周国栋的叙述停止了。他低着头,肩膀耸动,但已经流不出眼泪。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破旧的风箱。
陈默看着他,没有打断。林晓的记录笔停在纸上,墨迹晕开了一大片。
“为什么?”陈默终于问,“就为了钱?为了房子?”
周国栋抬起头,眼睛里是彻底的荒芜:“不只是钱……是她看我的眼神。像看一堆垃圾。像我一无是处。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她。”
“我想让她消失。”周国栋的声音很轻,“消失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这样我就不会每天面对那种眼神,不会每天想起自己是个失败者。”
“那女儿呢?你想过小雅吗?”
周国栋的呼吸停滞了一下。他的嘴唇颤抖着,很久才发出声音:“小雅……她会理解的。等她长大了,就会明白……有些婚姻,本来就是牢笼。”
陈默合上文件夹。金属扣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那不是牢笼,周国栋。”他说,“那是家。是你自己把它变成了地狱。”
周国栋没有回应。他重新低下头,盯着手腕上的铐子,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。
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审讯桌的一角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。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柱中旋转,上升,下降,永远停不下来。
就像记忆的碎片,一旦破碎,就再也拼不回去了。
周国栋的回忆结束了。但法律的审判,才刚刚开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