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浩坐在另一间审讯室里,手铐没有戴,但两个警员站在门口。他二十八岁,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是做快递员练出来的体格。此刻他低着头,双手握在一起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陈默推门进去时,周浩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和周国栋很像,但眼神更直,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。那是一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眼神,疲惫但固执。
“你说沈芸是你杀的。”陈默开门见山。
周浩点头,动作很重,像在确认什么:“是我。跟我爸没关系。”
“时间?地点?方式?”
“7月4号晚上,在802。”周浩说得很快,像背过很多遍,“我跟我爸因为钱的事吵了一架,沈芸帮着他说我,我一时冲动,就……”
“就杀了她?”陈默接过话,“用什么杀的?怎么处理的尸体?”
周浩愣住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“剧本”里。
“说啊。”陈默拉过椅子坐下,“你不是来自首的吗?细节都不清楚,怎么自首?”
“我……我用刀。”周浩终于说,“厨房的菜刀。”
“捅了几刀?捅在哪里?”
“三刀……不,四刀。在胸口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周浩的眼神开始飘忽,“然后我害怕,就跑了。”
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是个没有温度的笑容:“周浩,你爸让你来的吧?”
周浩的脸瞬间涨红:“不是!是我自己要来的!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,”陈默身体前倾,“7月4号晚上你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?”
周浩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你那晚在城东的快递中转站值夜班,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。”陈默一字一句地说,“监控拍到你全程在岗,中间只离开过两次去厕所,每次不超过十分钟。中转站距离锦绣家园二十公里,你告诉我,怎么飞回来杀人?”
周浩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,骨节发出轻微的“咯咯”声。
“还有,”陈默继续说,“你说用菜刀捅了沈芸四刀。但根据我们的尸检——虽然尸体不完整,但现有组织显示,沈芸身上没有锐器造成的创伤。她是在失去意识后被分尸的,死因很可能是机械性窒息或药物作用。”
周浩猛地抬头,眼睛里满是慌乱:“我……我记错了,我是掐死她的……”
“掐死需要时间,需要力量,会留下挣扎痕迹。”陈默摇头,“周浩,你不是凶手。你是在替你父亲顶罪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砸碎了周浩所有的伪装。他的肩膀垮了下来,整个人缩在椅子里,像突然小了一圈。
“为什么?”陈默问,“他值得你这样吗?”
周浩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和门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。
“他是我爸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我妈走得早,是他一个人把我带大的。虽然……虽然他对沈芸做了那种事,但他对我,尽了力。”
“所以你就愿意为他坐牢?甚至抵命?”
周浩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:“他答应过我,只要我顶下来,他会照顾好我媳妇和孩子。他手上还有一套房子,卖了够他们过一辈子。”
陈默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哀。这个年轻人在用自己的人生,交换一套房子的承诺。而那个承诺他的人,是个连妻子都能分尸的凶手。
“你被骗了,周浩。”陈默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父亲根本没有打算履行承诺。他在利用你,就像他利用所有人一样。”
周浩摇头:“不会的,我爸他……”
“他在书房里藏了一个笔记本,上面详细记录了分尸的计划。”陈默说,“那本笔记里,从头到尾,没有提过你。他计划的只有自己如何脱罪,如何转移财产,如何开始新生活。你在他计划里,只是个备用方案——万一事情败露,就让你来顶罪。”
周浩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。他张着嘴,像条离水的鱼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现在你有两个选择。”陈默站起身,“第一,继续为你父亲顶罪,但伪证罪和包庇罪一样要坐牢,而且你会错过立功的机会。第二,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,包括你父亲是怎么联系你、怎么教你说那些话的。这样,法律会考虑你的情节。”
周浩盯着桌面,眼泪突然掉下来,砸在金属桌面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嗒”声。那是一个男人压抑了很久的哭泣,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的颤抖和不断滚落的泪水。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他说,声音破碎不堪。
陈默回到周国栋的审讯室时,带了一份新的文件。
周国栋还坐在那里,但状态明显不同了。他的背挺直了一些,眼睛里重新有了光——那是希望的光,以为儿子已经成功为他顶罪的光。
“陈队长,”他甚至主动开口,“我可以见律师了吗?”
“可以。”陈默坐下,“但在那之前,我想让你听一段录音。”
他按下播放键。审讯室的音响里传出周浩的声音,颤抖但清晰:
“……7月6号晚上,我爸打电话给我,说万一他被抓了,让我去自首。他教我怎么说话,说用刀捅的,说因为钱的事吵架……他答应我,只要我顶罪,他就把郊区那套房子过户给我媳妇……”
录音继续播放。周浩详细描述了周国栋如何教他编造作案细节,如何承诺善后,如何威胁如果他不照做就“什么也得不到”。
周国栋的表情随着录音的播放一点点崩溃。起初是震惊,然后是愤怒,最后是彻底的绝望。当录音结束时,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,瘫在椅子上,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。
“你儿子比你有良知。”陈默关掉录音,“他最后选择了说实话。”
周国栋没有回应。他的嘴唇在颤抖,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现在,”陈默翻开文件夹,“让我们回到正题。细节,周国栋。那些你试图掩盖,但掩盖不住的细节。”
他推出一张新的示意图:“这是你家卫生间的管道结构图,和你笔记本上画的一模一样。马桶冲水量每次约6升,下水管道直径110毫米,理论上可以通过的最大固体尺寸是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,看着周国栋。
周国栋的眼神闪躲了一下。
“是通过不了完整的人体组织的。”陈默接上自己的话,“必须分解,必须绞碎。所以你需要绞肉机,需要大量的水冲洗,需要时间。所以你选择了凌晨,因为那是用水低谷期,而且邻居都在睡觉。”
他又推出一张表:“这是7月5日凌晨你家用水流量的实时数据。看这个曲线——不是波动曲线,是平直的高流量持续曲线。这只有在长时间打开水龙头冲洗固定区域时才会出现。你所谓的‘打扫卫生’,不会产生这样的用水特征。”
周国栋的呼吸变得粗重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林晓接过话,展示另一组照片,“这是从你家绞肉机刀片缝隙提取的骨组织碎片。电镜扫描显示,切割面非常整齐,有重复切割的痕迹——说明凶手不是乱砍,而是有方法、有顺序地进行分解。”
她放大一张显微照片:“看这里,骨骼断面有细微的平行纹路,这是商用绞肉机刀片的特征。家庭用的小型绞肉机做不到这种切割效果。”
周国栋的手开始发抖,铐子撞击桌面。
“还有气味。”陈默说,“技术队在你家卫生间的地漏缝隙里,检测到高浓度的漂白剂和酶类清洁剂残留。这些化学品通常用于分解有机物和消除异味。一个正常的家庭,不会在卫生间地漏里用这些东西。”
他一张一张地推出证据照片,像在下一场缓慢而残酷的棋:
下水道U形管里打捞出的组织碎片。
化粪池里发现的蝴蝶纹身皮肤。
书房墙纸上鲁米诺反应的血迹斑点。
床垫侧面的切割痕迹。
衣柜里清洗过但仍有血迹残留的衣物。
水表、电表、智能家居记录的数据分析。
每一样证据都像一根绞索,慢慢收紧,勒住周国栋的脖子。他开始出汗,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,浸湿了纱布。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镇定,到慌乱,到恐惧,到最后近乎疯狂的抵抗。
“这些都是间接证据!”他突然大喊,“你们没有直接证据!没有目击证人!没有凶器上的指纹!你们在诬陷我!”
陈默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静。
“你想要直接证据?”他问。
然后他从文件夹最底层,抽出了最后一张纸。
那是一份DNA分析报告。最上面是结论摘要,用加粗字体打印:
在嫌疑人周国栋右手食指指甲缝内提取的微量组织中,检测到与受害者沈芸完全一致的DNA序列。该组织为皮下组织,带有毛囊,系暴力撕扯所致。
周国栋盯着那份报告,像盯着一条毒蛇。他的嘴巴张开,又合上,再张开。他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最后变成死灰。
“那天晚上,”陈默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像惊雷,“你在处理沈芸的尸体时,有一缕头发缠在了你的手指上。你扯断了它,但有一小块头皮组织留在了你的指甲缝里。你洗了很多遍手,用了很多清洁剂,但有些东西,是洗不掉的。”
周国栋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,看着那修剪整齐的指甲。就是这只手,曾经拥抱过沈芸,曾经抚摸过女儿的头,曾经在婚礼上为她戴上戒指。
也是这只手,结束了她生命,分解了她的身体。
他忽然干呕起来,但胃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酸水涌上喉咙。他剧烈地咳嗽,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,整个人狼狈不堪。
陈默等他稍微平静,才开口:“周国栋,现在你告诉我。那天晚上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这不是审讯技巧的问话,而是一个真正的问题。
周国栋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。他看着陈默,眼神涣散,像一个迷路的孩子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很破碎,但每个字都清晰:
“她骂我……说我没用,说我是废物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想要那套房子给周浩,她不给我……她说那房子是她的,我别想碰……我们吵了很久,吵到小雅都哭了……”
他停顿了很久,呼吸急促。
“那天晚上,我看着她睡觉的样子……忽然就觉得,我受够了。”他的眼睛空洞地看向前方,像在看某个遥远的场景,“我倒了牛奶,加了安眠药……她喝了,睡得很沉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陈默问。
“然后……”周国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就做了。”
审讯室里一片死寂。
窗外的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,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柱中飞舞,缓慢,轻盈,仿佛这个世界依然温柔。
而在光斑之外,在阴影里,一个男人终于承认了。
承认他杀害了妻子,分尸,毁迹,然后上电视表演深情,然后教儿子顶罪。
细节的绞索,已经收紧。
真相,终于浮出水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