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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初审的博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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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室的空气是凝固的。

不是不流动——空调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鸣,但吹出来的冷风似乎无法驱散某种更沉重的东西。那是一股无形的压力,来自四面灰色的隔音墙,来自头顶惨白的LED灯,来自桌子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。

周国栋坐在铁制椅子上,手腕上的铐子连着桌面固定的金属环。他换上了看守所的蓝色马甲,头发被简单梳理过,额头上的伤口贴了一块纱布。从车库被捕到现在已经三个小时,这三个小时里,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:微微低着头,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纹路,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图案。

陈默坐在他对面,旁边是林晓。赵大坤站在单向玻璃后,观察着里面的一切。审讯还没有正式开始,但博弈已经开始——从周国栋选择沉默的那一刻起。

“周国栋。”陈默开口,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?”

没有回应。周国栋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
“7月5日凌晨,你在家里做了什么?”陈默继续问,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。

还是沉默。但陈默注意到,周国栋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很有节奏:哒,哒,哒。每三下一组,间隔精确得像节拍器。

这是一种控制的表现。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:我还掌控着节奏。

林晓翻开文件夹,取出一张照片,推到桌子中央。那是化粪池打捞出的蝴蝶纹身特写,蓝黑色的翅膀在证物盘的清水里微微颤动。

周国栋的目光终于动了。他看向那张照片,停留了大约两秒,然后移开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非常轻微。

“认识这个纹身吗?”林晓问。

“不认识。”周国栋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但很平稳。

“沈芸左肩后方有一个蝴蝶纹身,和这个一模一样。”林晓又推出一张照片,是沈芸生前的生活照,穿着吊带裙,纹身在阳光下清晰可见,“你作为丈夫,不知道?”

“知道。”周国栋说,“但我不确定照片上的是同一个。纹身可以伪造。”

“DNA比对已经确认了。”陈默说,“那块皮肤组织来自沈芸。我们在化粪池里找到了她,周国栋。找到了她的骨头,她的牙齿,她的头发,她的皮肤。”

周国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他抬起头,第一次正视陈默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:恐惧、警惕,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镇定。
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小芸失踪了,我很担心。但你们不去找她,反而在这里诬陷我。就因为我是她丈夫?就因为网上有人说三道四?”

他开始反击了。这是预料之中的策略——否认、质疑、转移焦点。

“7月5日凌晨,你家用水2.17吨。”陈默换了个方向,“是平时的四到七倍。你解释一下,那么多水用在哪里了?”

周国栋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陈默看见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握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
“我那天晚上失眠,睡不着,就打扫卫生。”他说,“洗了阳台,擦了地板,还洗了很多衣服。不行吗?”

“从凌晨零点洗到凌晨五点?”

“对。”

“为什么选择那个时间?”

“因为安静,不会吵到邻居。”周国栋的回答很流畅,像背诵过很多遍,“而且那天特别热,晚上睡不着,找点事做。”

陈默点点头,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:“这是你家7月5日的用电记录。凌晨0:45,有一个功率峰值,与你家那台商用绞肉机的额定功率吻合。你在凌晨用绞肉机做什么?”

这次,周国栋的停顿明显了一些。大约一秒半。

“绞肉馅。”他说,“小芸喜欢吃手工饺子,我想早上给她包。”

“可是沈芸5号凌晨已经失踪了,你还包饺子给谁吃?”

“我……”周国栋卡住了。他舔了舔嘴唇,眼神开始游移,“我是打算等她回来吃。我以为她只是出去散散心,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
“凌晨绞肉馅,然后去打扫卫生?”陈默向前倾身,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“周国栋,你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吗?”

“这是我的生活习惯,不需要向谁解释。”周国栋的声音硬了起来,“陈队长,如果你有证据证明我犯罪,就拿出来。如果没有,请你放我走,我还要去找我妻子。”

他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,用“找妻子”这个道德高点来施压。

陈默没有接招。他示意林晓。

林晓打开笔记本电脑,播放了一段监控录像。画面是7月5日凌晨2:17,周国栋提着黑色垃圾袋走出802,走向楼梯间。画面放大,能清晰看见袋子的形状——不是满的,但有明显的重量感。

“你扔了什么?”陈默问。

“生活垃圾。”周国栋说,但这次他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
“什么生活垃圾需要凌晨两点多去扔?”

“我……”周国栋深吸一口气,“那天晚上整理出来一些旧东西,就顺手扔了。”

“垃圾袋现在在哪里?”

“被收走了。我怎么知道?”

“我们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7月5日早上六点半,保洁员清理了11栋3楼的垃圾堆放点。他记得有一个特别沉的黑色垃圾袋,口扎得很紧,用了两层袋子。那个袋子现在在垃圾填埋场,但我们已经提取了袋口残留物的DNA——和沈芸匹配。”

这是谎话。实际上垃圾袋早已无法追溯,但审讯有时候需要虚张声势。

周国栋的脸色变了。不是突然的苍白,而是一点一点失去血色,像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口的蓝色马甲起伏明显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陈默推出第三张照片,是在周国栋书房找到的那个黑色笔记本,翻到画着卫生间管道示意图的那一页,“这是你的笔迹吧?‘最佳时间:凌晨1-5点,用水高峰可掩盖声音’——你在计划什么,周国栋?”

周国栋盯着那页纸,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收缩得像针尖。他的嘴唇在颤抖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
“还有这些。”林晓推出一叠照片,都是打捞出的人体组织碎片:颅骨、指甲、牙齿、头发,“我们在你家下水道U形管里、在化粪池里,找到了沈芸。她被分尸了,被绞碎了,被冲进了马桶。而这一切,都发生在7月5日凌晨,发生在你家,发生在你声称‘失眠打扫卫生’的那个晚上。”

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周国栋的身体开始发抖。起初是轻微的,然后越来越剧烈,像打摆子一样。他的手铐撞击着桌面,发出“哐哐”的声响。他的眼睛通红,额头的纱布下渗出新的血迹。

“不……”他终于发出声音,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不是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
“那是谁?”陈默追问,“谁能在你家,用你的绞肉机,把你的妻子分尸处理?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有人陷害我……”周国栋的声音带着哭腔,但陈默听出那哭腔里的表演成分——太刻意了,像舞台剧演员的爆发,“小芸可能得罪了什么人,或者……或者她出轨了,她的情人干的,然后栽赃给我!”

出轨。这个词终于被抛出来了。周国栋在电视采访里暗示过,现在正式提出。

“沈芸出轨的证据呢?”林晓问。

“我……我有一次看到她手机里有陌生男人的信息。”周国栋说得很快,像在抓住救命稻草,“但她删了,我没看到具体内容。还有,她有时候很晚回家,说是在加班,但谁知道……”

“沈芸的社交记录我们已经全面调查过。”林晓打断他,“没有任何异常联系人。她的通话记录、短信、微信、邮件,全部干净。她下班后的行踪也有监控证实,都是直接回家,或者和闺蜜苏曼在一起。”

“那可能是她隐藏得好!”周国栋几乎在喊,“现在的女人很会伪装!她看起来贤惠,背地里不知道做了什么!”

他开始攻击沈芸的人格。这是狗急跳墙的表现。

陈默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。等周国栋喘着粗气停下来,他才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
“周国栋,你知道最有力的证据是什么吗?”

周国栋警惕地看着他。

“是你女儿。”陈默说,“周小雅。”

这个名字像一把刀子,刺穿了周国栋所有的防御。他的表情瞬间凝固,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恐惧——不是对法律的恐惧,而是对某种更具体、更私密的恐惧。

“小雅……她还小,她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她知道。”陈默慢慢地说,“她那天晚上在家。她说,她听见卫生间有很响的机器声,持续了很久。她去问你在做什么,你说在修东西。但第二天,那个‘修东西’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。”

周国栋的呼吸停止了。他盯着陈默,像在看一个来自地狱的使者。

“她还说,”陈默一字一句,“那天晚上,妈妈没有喝牛奶。是你让她端给妈妈的。”

这句话是最后一根稻草。

周国栋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像被抽走了脊椎。他张着嘴,想呼吸,但吸不进去气。眼泪终于流下来,不是表演的眼泪,是真实的、浑浊的泪水,顺着脸颊流进嘴里,和额头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。
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他重复着这个词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无声的嗫嚅。

陈默站起身,走到单向玻璃前,敲了敲。门开了,赵大坤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
“周国栋,”陈默回到桌前,“这是对你的正式逮捕决定。罪名是故意杀人,毁坏尸体。你有权保持沉默,有权请律师。但在这之前,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
周国栋抬起头,眼神涣散,像一具空壳。

“为什么?”陈默问。

这个问题很简单,只有两个字。但它包含了一切:为什么要杀她?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?为什么要毁掉一个家庭?为什么要让女儿失去母亲,也失去父亲?

周国栋的嘴唇动了动。审讯室的灯照在他脸上,照出每一条皱纹,每一个毛孔。他看起来老了很多,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。

他张开嘴,准备说什么。

但就在这时,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一个年轻警员冲进来,脸色苍白,手里拿着手机:“队长,紧急情况!周国栋的儿子周浩在支队门口,说要见他父亲,情绪很激动,还说要……”

“要什么?”

“要自首。”警员艰难地说,“他说,沈芸是他杀的。”

审讯室里,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。

周国栋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——那不是希望的光,而是一种更复杂、更黑暗的东西。

陈默看向林晓,林晓看向赵大坤。三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。

博弈还没有结束。新的变数出现了。

而真相,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