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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收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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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三十分,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深蓝,像一块浸透了墨水的天鹅绒。刑侦支队的院子里,三辆黑色SUV已经发动,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
陈默拉开车门时,金属把手冰凉刺骨。他坐进驾驶座,看着后视镜里陆续上车的队员们。赵大坤坐在副驾驶,正检查配枪;林晓在后排,膝盖上放着厚厚的案卷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。

“都到齐了?”陈默问。

“十二个人,分三车,全部到位。”赵大坤低声说,“周国栋家楼下的监控显示,他客厅灯十分钟前刚灭,应该是刚睡下。”

“好。”陈默挂挡,车子缓缓驶出院子,“按计划,一组控制单元门和楼道,二组守候在802门口,三组跟我进入。动作要轻,但也要快。他有准备,但不能给他反应时间。”

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。凌晨的杭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,路灯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痕。陈默想起七年前的一个类似场景,也是这样的凌晨,也是去逮捕一个杀妻的嫌疑人。那次的妻子被埋在自家后院,丈夫在院子里种满了玫瑰花,说妻子最喜欢玫瑰。

罪恶有时会披着最温柔的外衣。

锦绣家园的保安看到警车时,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闸门。他显然已经接到通知,什么都没问,只是默默地看着车队驶入。

11栋楼下,三辆车悄无声息地停下。车门打开,十二个人像影子一样滑出。没人说话,只有鞋子踩在地面上的轻微声响和防弹衣摩擦的窸窣声。

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:1、2、3……陈默看着楼层显示,心跳平稳。多年的经验让他学会了在关键时刻保持绝对的冷静。情绪是奢侈品,会影响判断。

8楼到了。

走廊里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。802的防盗门紧闭,门缝下没有光线。赵大坤做了个手势,两个队员一左一右贴在门边,枪口向下,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。

开锁专家上前,工具在锁孔里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陈默盯着手表,秒针一跳一跳:二十三秒,门锁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
专家回头,点头。

陈默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门。


房间里的黑暗浓稠得像液体。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些许天光,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。空气中有一股混合的气味: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、隐约的烟味、还有一种……陈默皱了皱眉,是漂白水稀释后的味道。

他做了个手势,队员们鱼贯而入,迅速控制各个房间:客厅、厨房、卫生间、次卧、书房。赵大坤带两个人直奔主卧。

陈默站在客厅中央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茶几上很干净,只有一个烟灰缸,里面有几个烟头。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。电视遥控器摆在茶几正中央,与边缘平行。

这个家依然保持着那种强迫症般的整洁,但多了一种死寂——不是无人居住的空荡,而是有人但刻意压抑一切生活痕迹的诡异。

主卧的门开了。

赵大坤走出来,脸色凝重,对陈默摇摇头:“没人。”

陈默的心沉了一下。他快步走进主卧。床铺整齐,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,枕头拍得蓬松。衣柜门关着,卫生间门也关着。一切都太整齐了,整齐得像酒店客房,而不是有人刚睡过的卧室。

“搜。”陈默说。

队员们开始检查。衣柜被打开,里面挂着的衣服纹丝不动。床底用手电筒照过,空空如也。卫生间里,毛巾干燥,马桶盖盖着,洗手台上一滴水都没有。

“队长,”林晓从书房探出头,“这里有情况。”

陈默走过去。书房的书桌上,台灯亮着,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桌面上摆着几样东西:一本摊开的护照——周国栋的,照片上他面无表情;一叠现金,大约两三万;几张银行卡;还有一张纸条。
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打印的宋体:“我出去散散心,别找我。”

字迹工整,没有指纹——戴着手套打印的。

“他要跑。”赵大坤说。

陈默拿起护照,翻开。签证页有去泰国的旅游签,有效期还有三个月。他看了眼桌上的现金和银行卡,又看向窗外——天色已经开始发白,远处的天际线浮现出鱼肚白。

“他没走远。”陈默说,“这些东西摆在这里,太刻意了。如果是真跑,不会把护照和钱留下。他在试探我们,或者……在争取时间。”

“时间?什么时间?”
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在书房里扫视,最后停在文件柜上。柜门虚掩着,没有上锁。他走过去,拉开柜门。

里面是空的。所有的文件夹、笔记本、文件袋都不见了。只剩下空荡荡的隔板。

“他销毁了证据。”林晓低声说。

“或者是转移了。”陈默蹲下身,用手电筒照柜子底部。在角落里,他发现了一小片纸屑,米黄色,边缘不规则。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来,放进证物袋。

纸屑上有一个模糊的字迹,只能辨认出一个偏旁:“扌”。

提手旁。可能是“拆”“抱”“抓”……或者“拒”。

陈默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楼下,小区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几个早起的老人已经开始晨练,穿着太极服在空地上缓慢移动。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。

“队长,”对讲机里传来楼下队员的声音,“监控显示,周国栋昨晚十一点十五分进入单元楼,之后没有出来记录。”

“他还在楼里。”陈默肯定地说,“搜,每一户都不要放过。重点是……”

他的话音未落,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紧接着是对讲机里急促的呼叫:“楼梯间!他在楼梯间!”

陈默第一个冲出去。走廊尽头,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正在缓缓闭合。他拔腿狂奔,赵大坤和两个队员紧随其后。

推开防火门,楼梯间里一片漆黑。应急灯坏了,只有楼下几层透上来微弱的光。陈默打开手电,光束切开黑暗,照在楼梯扶手上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

“下面!”赵大坤指着楼下。

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急促、杂乱,正在往下。陈默一步跨三级台阶,手电光在墙壁上跳跃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听见队员们的喘息声,听见下面那个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
到四楼时,他看见了那个背影。

周国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,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,正在拼命往下跑。他的动作有些踉跄,背包看起来很沉,影响了他的速度。

“周国栋!站住!”陈默大喊。

周国栋没有停,反而跑得更快了。到二楼时,他忽然转向,不是继续往一楼,而是推开了一扇门——那是通往地下车库的通道。

“车库!堵住出口!”陈默对着对讲机喊。

车库的感应灯应声亮起,惨白的光线照亮了成排的车辆。周国栋在车缝间穿梭,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动物。他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,带着绝望的嘶哑。

陈默和队员们分成两路包抄。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、对讲机的静电声、脚步声……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在混凝土结构中放大,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。

周国栋跑到一辆白色SUV旁,拉开车门钻了进去。引擎启动的声音响起,车灯猛地亮起,刺眼的光束横扫过来。

“拦住他!”赵大坤大喊。

两个队员已经冲到车前,举枪对准驾驶座:“停车!警察!”

SUV没有停,反而加速倒车,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车尾撞上了一根承重柱,发出沉闷的巨响,但车没有停,继续倒车,然后猛地打方向,朝出口冲去。

陈默已经跑到出口处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躲开,直视着越来越近的车灯。他能看见挡风玻璃后周国栋扭曲的脸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——恐惧、疯狂、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车越来越近。五十米,三十米,二十米……

陈默举起枪,但没有瞄准人,而是瞄准轮胎。他扣动扳机。

“砰!”

枪声在车库里炸开,回声久久不散。SUV的左前轮爆裂,车子猛地向左偏斜,失去控制,撞上了出口的闸机栏杆。金属扭曲的尖利声音响起,车头凹进去一大块,引擎盖翘起,冒出白烟。

安全气囊弹开了,挡住了驾驶座。陈默冲过去,拉开车门。周国栋被气囊压在座椅上,额头有血迹,眼神涣散,但还清醒。

“周国栋,”陈默看着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文件,“你涉嫌故意杀害沈芸,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。”

周国栋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看向陈默,眼神从涣散慢慢聚焦,然后,令人毛骨悚然地,他笑了。

那个笑容扭曲、疯狂,但异常清晰。

“你们……有什么证据?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气囊粉末的沙哑,“小芸只是失踪了,她可能去了哪里散心,可能……”

“我们在化粪池里找到了她。”陈默打断他,“她的骨头,她的皮肤,她肩膀上的蝴蝶纹身。你要看看照片吗?”

周国栋的笑容僵住了。就像一张面具,在瞬间凝固,然后出现裂痕。他的眼睛睁大,瞳孔收缩,呼吸变得急促。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流下来,在苍白的面孔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。

“不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不可能……”

“戴上手铐。”陈默对赵大坤说。

手铐合拢时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声。周国栋没有反抗,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属环,然后抬头看陈默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。

“你们……怎么找到的?”他问。

“水表记得。”陈默说,“每一滴水都记得。”

周国栋低下头,肩膀开始颤抖。起初是轻微的,然后越来越剧烈,最后变成压抑的、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呜咽。那声音不像哭,更像某种动物垂死的哀鸣。

队员们把他从车里拖出来。他腿软得站不住,需要两个人架着。经过陈默身边时,他忽然抬起头,眼睛通红,但已经没有泪水。

“小雅……”他说,“我女儿怎么办?”

陈默看着他。这个杀了妻子、分尸、毁迹的男人,此刻在担心女儿。

“她会知道的。”陈默说,“知道她的父亲做了什么,知道她的母亲是怎么死的。那是你留给她的遗产。”

周国栋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。他被架着走过车库,走过晨光初现的小区,走向等待的警车。几个早起遛狗的居民站在远处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
警车门关上时,陈默回头看了一眼11栋。802的窗户依然黑洞洞的,像一只永远闭上的眼睛。

在那个房间里,一个女人死去了,一个男人策划了罪恶,一个家庭毁灭了。

而现在,收网结束。但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——要让证据说话,让真相完整,让正义有一个清晰的模样。

晨光完全照亮了天空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对周国栋的审讯,将在两小时后开始。

陈默坐进车里,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他闭上眼,但眼前依然是化粪池里那只蝴蝶纹身,蓝黑色的翅膀,在污水中静静绽放。

那是沈芸最后的飞翔。

而他们的工作,就是让这次飞翔,有个落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