蝴蝶纹身在证物盘里,浸泡在清水中,蓝黑色的墨迹像一滴凝固的眼泪。
陈默盯着它看了很久。纹身很旧了,边缘有些晕染,但依然清晰。沈芸二十五岁时的选择——破茧重生,飞向新生活——现在成了她身份的最后确认,成了她被摧毁的证据。
“继续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,“还有多少罐?”
“按照化粪池的容量估算,大概还剩三分之一。”老王看了看吸粪车的计数表,“不过越到底部,沉积物越稠,可能……”
“抽干为止。”
机器重新轰鸣起来。这一次,所有人的心态都不同了。之前的搜寻带着不确定性,像是在黑暗中摸索;而现在,他们知道答案就在下面,知道那些污秽中包裹着真相的碎片。工作变得既迫切又沉重。
第三十八罐抽完,第三十九罐开始。
底部的粪水更浓稠,像黑色的沥青,夹杂着半固体的沉积物。软管时不时被堵塞,需要工人用长杆疏通。每次疏通,都会涌出一股更浓烈的恶臭,即使戴着三层口罩也挡不住。
但没人抱怨了。每个人都弯着腰,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勺被打捞上来的污物。镊子在黏稠的物质中翻找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第四十罐,发现了一小块指甲,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。
第四十一罐,找到了半颗牙齿——臼齿,有补过的痕迹。
第四十二罐,是一缕头发,发根带着毛囊。
第四十三罐,什么都没有。
第四十四罐,又发现了一块带皮肤的肌肉组织。
证据像拼图碎片,一点一点被打捞上来。每一块都被小心地清洗、拍照、编号、装袋。证物袋在旁边的折叠桌上越堆越多,像一场无声的展览。
下午六点,太阳开始沉入高楼后面。西边的天空燃起火烧云,绚烂的橙红色铺满天际,与地面上污秽的工作场景形成荒诞的对比。
第四十八罐抽完时,老王直起腰,揉了揉后颈:“差不多了。底部的硬质沉积物需要人工清理,但那些东西不太可能冲到这里。”
陈默看向井口。化粪池已经见底,露出水泥池壁和底部厚厚的黑色淤泥。那股气味依然浓烈,但似乎淡了一些——也许是嗅觉已经麻木了。
“人工清理,最后一遍。”他说。
两个穿着防水服的技术员拿着铲子和筛子,小心翼翼地爬下井。井不深,大约三米,但空间狭小。他们开始一铲一铲地把底部的淤泥挖上来,倒在井口的筛网上。
淤泥很重,很黏,像潮湿的泥土。每铲一次,都需要用力。两个技术员轮流作业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和防护服内的汗水混在一起。
陈默蹲在井边,盯着每一铲淤泥被筛过。筛网留下较大的固体物:碎石、塑料碎片、腐烂的纤维……还有,一小块骨头。
“停。”老王说。
那块骨头比之前发现的都大,有半个巴掌大小,形状不规则,边缘有切割的痕迹。老王用镊子夹起来,放在清水里冲洗。污泥被冲掉后,骨头的结构清晰起来——这是一块头盖骨碎片,内壁光滑,外壁有弧度。
“颅骨。”老王的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现场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林晓转过脸去,肩膀微微发抖。赵大坤摘下防毒面具,长长地吐了口气,脸色铁青。
陈默接过证物袋,看着里面那块骨头。它曾经是一个女人头颅的一部分,保护着她的大脑,承载着她的思想、记忆、情感。现在它只是一块碎片,躺在透明的袋子里,沾着污秽的残留物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井下的技术员继续挖。又一铲,又一铲。但再也没有发现人体组织了。最后的淤泥被清理干净,露出化粪池底部的水泥地面,光滑、完整,没有任何异常。
晚上七点半,工作全部结束。
吸粪车开走了,带着剩下的粪水去处理。井盖重新盖上,但那股气味还会持续很久。技术队开始收拾装备,一个个疲惫不堪,防护服上沾满了污渍。
陈默站在警戒线内,看着堆积如山的证物袋。四十八罐粪水,历时十三个小时的打捞,最终收获是:二十七块人体组织碎片,包括骨骼、肌肉、皮肤、指甲、牙齿、头发。最大的一块是带蝴蝶纹身的皮肤,最小的是米粒大小的骨屑。
这些碎片加在一起,可能还不到一公斤。但它们是沈芸存在过的证明,也是她消失的方式。
“能拼出多少?”他问老王。
老王摇头:“太碎了,而且经过了绞碎和污水浸泡,很多组织已经分解。但是……”他指着那块颅骨碎片,“这个,还有牙齿,加上蝴蝶纹身,足够做DNA比对和身份确认。另外,从切割痕迹看,凶手用的工具很锋利,手法……很熟练。”
“熟练?”
“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的那种慌乱。”老王斟酌着用词,“切割面整齐,关节部位处理得很干净。要么凶手有解剖学知识,要么……做了充分的准备和练习。”
练习。这个词让陈默心头一紧。
他想起在周国栋书房找到的那个笔记本,里面的示意图和计算。那不是临时起意,那是精心策划。
“收队。”他说,“所有证据立刻送检,我要最快的分析报告。”
队员们开始搬运证物。动作很轻,像在搬运易碎的瓷器。事实上,它们比瓷器更脆弱——那些组织已经在污水中浸泡了五天,有些开始腐败。
林晓走到陈默身边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很坚定:“队长,周国栋那边……”
“先让他等着。”陈默看向小区深处,“等报告出来,等证据链完整。这一次,我们要让他无话可说。”
车子驶离锦绣家园时,夜幕已经完全降临。小区里灯火通明,有人在遛狗,有人在散步,孩子们在玩滑板车。生活还在继续,仿佛今天什么也没发生。
但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。化粪池被掏空又填满,一个秘密被挖掘出来,一个真相即将浮出水面。
回到市局,陈默没有立刻回家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今天的所有发现记录。照片一张张摆开:蝴蝶纹身、颅骨碎片、指甲、牙齿、头发……
他拿起那张蝴蝶纹身的特写。蓝黑色的翅膀,在摄影灯的照射下,边缘的墨迹晕染得像羽毛。沈芸选择这个图案的时候,在想什么?庆祝自由?纪念新生?她是否想过,这个纹身最终会成为确认她死亡的信物?
手机响了。技术队打来的:“陈队,DNA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。所有组织碎片,与沈芸梳子上提取的DNA样本完全匹配。可以确认,这些就是沈芸的人体组织。”
“死亡原因能判断吗?”
“需要更详细的分析,但从骨骼碎片上的切割痕迹看,是死后分尸。至于死因……目前没有发现中毒或窒息的直接证据,但有一块组织显示有皮下出血,可能是生前遭受暴力。”
陈默挂断电话,靠在椅背上。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窗外是杭城的夜景,霓虹灯像流动的星河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夜晚的画面:
沈芸喝下加了安眠药的牛奶,沉沉睡去。周国栋等待,确认她失去意识。然后,工具被取出,机器被启动。绞肉机的声音被水流声掩盖。一次处理不完,分阶段进行。中间要清理现场,扔掉无法处理的部分。凌晨两点多,他提着黑色垃圾袋出门。回来继续,直到天亮。
水持续地流,冲走血迹,冲走组织碎片,冲走一切证据。但他没想到,有些东西会卡在下水道U形管里,有些会沉淀在化粪池底部。他更没想到,水表会记录下那个夜晚的异常,数据会揭穿他的谎言。
现在,那些碎片被打捞上来了。虽然不全,虽然只是极小的一部分,但它们足够了。
足够证明沈芸已经死亡。
足够证明她死于他杀。
足够证明她的尸体被分解处理。
足够指向唯一的嫌疑人。
陈默睁开眼,拨通了赵大坤的电话:“通知专案组,明早八点开会。同时申请对周国栋的正式逮捕令。罪名:故意杀人,毁坏尸体。”
“是,队长。”
挂断电话后,陈默又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很久,那边才接起来,是苏曼的声音,带着睡意和紧张:“陈队长?”
“苏女士,我们找到沈芸了。”陈默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长久的,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。然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,像什么东西在破碎。
“她……她在哪?”苏曼的声音破碎不堪。
“我们找到了她的遗骸。”陈默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词,“具体的细节还不能透露,但案件有了重大进展。您照顾好自己,也请……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苏曼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,从电话那头传来,撕心裂肺。
陈默静静地听着,没有挂断。他知道,此刻的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。最好的朋友以最残酷的方式死去,这种痛苦需要时间来消化,也许永远消化不了。
哭声渐渐低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。
“是……他吗?”苏曼问,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恨意。
“等案件正式侦破,我们会向社会公布。”陈默回避了直接回答,“在此之前,请您保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苏曼深吸了一口气,“陈队长,谢谢你们。谢谢你们没有放弃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陈默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杭城的夜晚依然美丽,依然繁华,依然有无数个家庭在过着平凡的生活。但在某个角落,一个家庭已经彻底毁灭,一个女人以最惨烈的方式消失,一个男人即将为他精心策划的罪行付出代价。
而他们这些警察,是在污秽中寻觅真相的人。在恶臭中打捞正义,在黑暗中寻找光明。
这工作不浪漫,不光荣,甚至不被人理解。但当那只蝴蝶纹身在污水中浮现时,当那些碎片被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时,他知道,这一切是值得的。
因为总得有人记住沈芸。记住她曾经活着,爱过,挣扎过,然后以最不公平的方式死去。
而他们的工作,就是让她的死有一个说法。
让真相,在污秽中重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