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古籍 > 枕边的迷雾 > 第九章 污秽中的寻觅(上)

第九章 污秽中的寻觅(上)

孟付良Ctrl+D 收藏本站

化粪池的井盖打开时,那股气味不是“扑面而来”,而是像一记重拳,结结实实砸在每个人的嗅觉神经上。

陈默往后退了半步,胃部本能地痉挛。即使戴着三层口罩——最里面是医用外科口罩,中间是活性炭防毒口罩,最外面还加了一层浸过薄荷油的棉纱——那股味道依然无孔不入。那不是单一的臭味,而是几十种腐败物在厌氧环境中发酵、混合、变质后产生的复合型恶臭,带着氨水的刺鼻、硫化氢的臭鸡蛋味、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、甜腻的腐烂气息。

“我的妈……”赵大坤憋着气,脸涨得通红,“这比尸臭还上头。”

林晓已经跑到五米外干呕去了。几个年轻警员脸色发青,努力控制着呼吸节奏。现场除了刑侦支队的人,还有环卫部门派来的两个老师傅,以及两辆吸粪车。老师傅倒是面不改色,其中一个甚至还点了支烟,说烟味能压一压。

“开始吧。”陈默说,声音透过口罩显得闷闷的。

时间是清晨六点。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小区居民大多还没起床,围观的人少。但即便如此,已经有几个早起的老人站在警戒线外,捂着鼻子指指点点。

吸粪车的粗大软管被放入井口。机器启动时发出沉闷的轰鸣,像巨兽的肠胃在蠕动。深褐色的粪水被抽上来,注入车后方的分离罐。第一罐,第二罐,第三罐……液体被过滤,固体残渣留在罐底的筛网上。

每抽满一罐,机器就会暂停。两名穿着白色防护服、戴着防毒面具和护目镜的技术人员就会上前,用长柄的漏勺和镊子,在那些污物中仔细翻找。

那是需要极强心理承受力的工作。粪水里什么都有:排泄物、卫生纸、女性卫生用品、食物残渣、头发、塑料碎片、甚至还有一只泡胀了的老鼠尸体。每一样都要被仔细检查,看是否有异常。

第七罐抽完时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七月的杭城,早晨六点半气温已经逼近三十度。防护服里像蒸笼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黏在皮肤上。每个人都在流汗,但没人敢摘下面具——那气味会让人立刻失去战斗力。

“休息十分钟。”陈默下令。

队员们如获大赦,跑到上风处,掀开面具大口喘气。林晓递过来几瓶水,但没人有胃口喝。大家只是用水漱口,或者浇在头上降温。

赵大坤瘫坐在路沿上,防护服敞开一半,露出里面湿透的T恤。“队长,这得找到什么时候?这化粪池连着十一栋整栋楼,四十八户人家,每天……”

“那就一直找。”陈默打断他,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找到为止。”

他看向井口。黑色的软管像某种生物的触手,深入地下,汲取着这座小区最污秽的秘密。在那下面,在那片黑暗黏稠的液体里,可能藏着一个人存在过的最后证据。

也可能什么都没有。那意味着他们所有的推测都是错的,意味着沈芸可能还活着,或者以其他方式消失了。

但陈默不相信。数据、证据、直觉,所有东西都指向这里。
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
第八罐,第九罐,第十罐……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围观的人多了起来,有上班族匆匆路过时投来好奇的目光,有家庭主妇买菜回来站在远处看,还有孩子被大人捂住眼睛快速拉走。

物业经理几次想过来问进度,都被警戒线拦住了。他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既希望警方找到线索破案,又怕真的找到什么,小区房价会一落千丈。

中午十二点,抽到第二十罐。一无所获。

大家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。防护服里的衣服湿了干、干了又湿,结出白色的盐渍。口罩边缘被汗水浸透,皮肤起了皱。林晓的脸苍白得可怕,她一直强撑着没吐,但眼睛里的血丝显示她已经到了极限。

“小林,你去休息。”陈默说。

“我还能……”

“这是命令。”陈默的语气不容反驳,“去车里喝点葡萄糖,睡半小时。”

林晓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,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警车。

赵大坤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队长,兄弟们快撑不住了。要不要……分两班?”

陈默看了看队员们。确实,每个人的状态都很差。这种工作不仅是体力的消耗,更是心理的折磨——在污秽中寻找人体的碎片,这种画面会留在记忆里很久。

“好,分两班。”他说,“第一班休息两小时,第二班接着干。告诉兄弟们,找到有奖金,我请客。”

这不是他擅长的鼓舞士气的方式,但此刻也只能这样。

下午两点,换班继续。第二十一罐,第二十二罐……进度缓慢得像在掏空一座山。

陈默没有休息。他一直站在井边,看着每一勺被打捞上来的污物。他的眼睛像扫描仪,过滤掉那些常见的垃圾,寻找任何可疑的痕迹:不自然的颜色、异常的质地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。

第三十罐抽到一半时,一个年轻的技术人员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
“怎么了?”陈默快步走过去。

技术人员用镊子夹起一块东西。很小,大概指甲盖大小,灰白色的,表面有蜂窝状的结构。它混在一团卫生纸和食物残渣中间,几乎被忽略。

“这是……”技术人员把它放进清水盘里冲洗。污物被冲掉后,那块东西露出了真容——不规则形状,边缘有撕裂的痕迹,质地致密。

“骨骼碎片。”技术队的老王走过来,只看了一眼就确认,“人体骨骼,具体部位要回去化验,但看密度和结构,可能是……指骨或者趾骨的一小部分。”
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
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当证据真的出现在眼前时,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。那不是数据,不是推理,是一块真实的人体组织,从一个女人的身体上分离出来,经过绞碎、冲洗,最终流到了这里。

陈默盯着那块碎片。在清水中,它显得那么小,那么无辜,像某种工艺品。但它代表的,是一条生命的终结,是一个家庭的分崩离析,是一桩极致的罪恶。

“继续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但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,“仔细找,每一寸都不要放过。”

接下来的工作有了新的动力。虽然依然污秽,依然恶臭,但每个人都知道,他们找对了地方。那些粪便和污水不再是障碍,而是包裹着真相的介质。

第三十一罐,发现了另一块骨骼碎片,稍大一些。
第三十二罐,找到了一小块皮肤组织,带着毛囊。
第三十三罐,一无所获。
第三十四罐,发现了一缕头发——黑色的,五十厘米左右,发根完整,是被暴力扯下来的。

每一件发现都被小心地装进证物袋,贴上标签,注明时间、位置、打捞罐数。这些碎片很小,很分散,但它们拼凑起来,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:沈芸确实被分尸了,而且尸体被粉碎后冲入了下水道。

“队长,”老王走过来,防护面具下的声音闷闷的,“按照这个破碎程度和分散情况,凶手应该用了很专业的设备,而且……处理得很彻底。我们能打捞到的,只是极小的一部分。大部分可能已经……”

他指了指吸粪车后方的分离罐。经过处理的粪水被排入市政污水管道,流向污水处理厂。而那些更微小的组织碎片,可能已经通过了筛网,消失在庞大的城市排污系统中。

“能打捞多少就打捞多少。”陈默说,“每一片都是证据。”

第三十五罐。第三十六罐。第三十七罐。

太阳开始西斜,气温却没有降低。防护服里的闷热让人头晕目眩。一个年轻警员终于撑不住,跑到角落吐了起来,吐完之后,他用清水漱了口,又默默地回到了岗位上。

没人说话。只有机器的轰鸣、液体流动的声音、还有镊子碰撞金属盘的轻微脆响。

第三十八罐抽到一半时,老王忽然直起了腰。

他盯着漏勺里的东西,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周围的人都不安起来。

“老王?”陈默问。

老王缓缓转过身。即使隔着护目镜,也能看见他眼睛里的震惊。他小心翼翼地把漏勺里的东西倒进证物盘——不是一块,而是三块组织,其中一块比较大,约莫有半个手掌大小。

那不是骨骼。

那是肌肉组织,还连着部分皮肤。皮肤上,有一个清晰的图案——一只蝴蝶的纹身,蓝黑色的墨水,翅膀的轮廓在污水中依然可辨。

所有人都围了过来。林晓刚休息回来,看到那个纹身,捂住了嘴。

陈默认识那个纹身。在沈芸的照片里,在她的左肩后方,就有这样一个蝴蝶纹身。苏曼说过,那是沈芸二十五岁时纹的,为了纪念自己走出第一段失败的婚姻,寓意破茧重生。

现在,这只蝴蝶躺在了污秽的证物盘里。翅膀被撕裂了一半,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美丽。

“拍照。”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仔细取证,这是关键证据。”

相机快门声响起。闪光灯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刺眼。

那只蝴蝶纹身,像是一个签名,一个确认。它无声地宣告:是的,这就是沈芸。她在这里,以最残酷的方式。

化粪池的井口在暮色中像一个黑洞,还在源源不断地吐出污物和秘密。他们已经找到了证据,但工作远未结束。还有更多的罐要抽,更多的污物要筛选,更多的碎片要打捞。

陈默抬起头,看向11栋8楼的方向。802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金光,像一只冷漠的眼睛。

在那里,周国栋可能正在吃晚饭,或者看电视,或者……在等待。等待他们找到什么,或者什么也找不到。

他不知道的是,警方已经找到了那只蝴蝶。

而蝴蝶的翅膀,终将掀起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