搜查令批下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。
陈默看着那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,纸张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。这不是普通的入室搜查,这是对一个“失踪者家属”的正式调查——意味着警方已经不再相信周国栋的故事,意味着案件性质正在悄然转变。
“什么时候行动?”赵大坤问,他已经换上了便服,但腰间配枪的凸起还是隐约可见。
“今晚十点。”陈默把文件装进档案袋,“周国栋通常十点半睡觉,给他一点时间入睡。我们十点四十分进入,有足够的时间做全面勘查。”
“要提前监控吗?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林晓走进会议室,手里拿着平板,“技术队在外面布控了三个点,可以监视802的所有窗户和单元门出口。另外,我们申请了通讯监听许可,从今晚八点开始,周国栋的所有通话都会被记录。”
她调出实时监控画面。四个小窗口分别显示802的客厅、主卧、次卧和厨房——这是通过周国栋家里的智能摄像头反向接入的。画面里,周国栋正坐在客厅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但他没有在看屏幕,而是盯着天花板。
“这个状态多久了?”陈默问。
“至少二十分钟。”林晓放大画面,“他今天下午两点出门了一趟,去了小区门口的银行ATM机,取了五千现金。然后去便利店买了烟、啤酒和速食食品。三点十分回家,之后就坐在那里。”
画面里,周国栋忽然动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看。动作很小心,只露出一条缝隙,看了大约十秒,然后放下窗帘,回到沙发上。
“他在观察。”赵大坤说。
“也在等。”陈默补充,“等我们的下一步动作。”
晚上七点半,周国栋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三秒,才滑动接听。技术队的监听设备捕捉到了对话内容。
“喂?”周国栋的声音很轻。
对方说了什么,声音经过电讯传输有些失真,但能听出是个中年男声:“……情况怎么样?”
“警察今天又来小区了,搜了一整天。”周国栋走到阳台,拉上玻璃门,“什么都没找到,但我觉得他们不会罢休。”
对方又说了几句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要冷静。”周国栋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但那个姓陈的队长……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。还有网上那些评论,都在说查水表、查化粪池……”
监听室里,陈默和林晓对视一眼。周国栋主动提到了水表和化粪池。
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安慰或指导什么。周国栋安静地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大约一分钟后,他说:“好,我知道了。先这样,有事我再联系你。”
通话结束,时长一分四十七秒。
“查这个号码。”陈默说。
林晓已经在操作:“号码是未实名注册的预付卡,开户时间是两个月前,通话记录很少,除了和周国栋的几次联系外,没有其他通话。基站定位在城东工业区,但那里范围太大,无法精确。”
“录音发给技侦,做声纹分析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
监控画面里,周国栋结束通话后没有立刻回到客厅,而是站在阳台上抽烟。夜色已经降临,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。他背对着摄像头,只能看见烟雾在他头顶缭绕,然后被夜风吹散。
抽完第三支烟,他回到屋内,径直走向书房。那是唯一一个没有安装智能摄像头的房间——周国栋以“涉及商业秘密”为由,拒绝在书房安装监控。
他在书房里待了二十分钟。监听设备能听到隐约的翻动纸张声,还有抽屉开合的声音。
“他在找什么,或者藏什么。”赵大坤说。
“也可能是准备什么。”陈默看着屏幕上的时间,晚上八点零五分,“通知各小组,九点三十分在小区外集结。行动时间不变。”
晚上九点四十分,锦绣家园11栋楼下。
四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阴影里,没有开警灯。十二个人分成三组:第一组由陈默带队,负责进入802搜查;第二组由赵大坤带队,控制单元楼出入口和楼道;第三组是技术队,携带专业设备待命。
所有人都穿着便服,但防弹背心在深色外套下隐约可见。对讲机调到了加密频道,耳麦里只有电流的轻微嘶嘶声。
陈默抬头看向八楼。802的客厅灯还亮着,但卧室灯已经灭了。根据连续三天的观察,周国栋通常在十点十分左右关灯睡觉。
“各小组报告情况。”陈默低声说。
“二组就位,单元门已控制,楼梯间已控制。”
“三组就位,设备正常,随时可以进入。”
陈默看了眼手表:九点五十分。
等待的十分钟像被拉长了。夏夜的空气潮湿闷热,蚊子绕着他们的脸嗡嗡飞。远处有猫叫声,凄厉得像婴儿啼哭。小区里还有零星住户亮着灯,某户人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,能隐约听到综艺节目的笑声。
笑声和此时的紧张形成诡异的反差。
十点整,802的客厅灯熄灭了。
陈默又等了十分钟。然后他按下对讲机:“行动。”
开锁专家只用了二十三秒就打开了802的防盗门。门轴被提前上了油,推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十二个人像影子一样滑进屋内。技术队迅速架起便携照明,冷白的光瞬间充满玄关。所有人都戴着手套、鞋套、头套,像一群闯入他人梦境的幽灵。
陈默做了个手势,赵大坤带两个人直奔主卧。他自己则走向书房——那是今晚的重点。
书房不大,大约十平米。一面墙是书柜,塞满了建筑和投资类的书籍。另一面墙是文件柜,上着锁。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,桌上除了一台台式电脑,空无一物——干净得不正常。
“搜。”陈默说。
技术队开始工作。他们先用紫外灯照射地面和桌面,寻找血迹反应。然后打开文件柜——锁很简单,专家三十秒就打开了。
柜子里整齐地放着文件夹,标签上写着“税务”“合同”“房产证”“投资记录”。陈默快速翻阅,在“投资记录”里找到了那笔失败的投资单据:一百六十三万,投资一个所谓的“高科技项目”,对方公司已经注销,钱追不回来。
但吸引他注意力的,是文件夹最下面压着的一个黑色笔记本。
笔记本很普通,超市里十块钱一本的那种。但翻开第一页,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上面用钢笔画着详细的示意图:卫生间平面图、管道走向、马桶结构分解图。每一张图都标注了尺寸、角度、甚至水流量计算。
翻到中间一页,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“最佳时间:凌晨1-5点,用水高峰可掩盖声音。”
再往后,是绞肉机的说明书复印件,重点段落用红笔圈出:“最大处理量:5kg/批次”“建议每次使用后彻底清洗”。
最后一页,写着一个日期:7月5日。下面列着几条:
-
处理
-
清洗
-
丢弃
-
再次清洗
-
通风
每个词后面都打了勾。
陈默合上笔记本,手有些抖。这不是日记,这是计划书。
“队长,这边。”技术队的小王压低声音叫他。
陈默走过去。小王正蹲在书桌后面,用多波段光源照射墙面。在特定波长的光线下,墙纸上出现了几个微小的暗色斑点,分布成一个不规则的扇形。
“鲁米诺测试。”陈默说。
小王喷上试剂。黑暗中,那些斑点发出幽蓝色的荧光——血迹反应。
“高度很低,像是溅射上去的。”小王用标尺测量,“距地面四十二厘米,应该是有人蹲着或坐着时,前方有液体喷溅。”
陈默看着那些蓝光斑点。它们像黑暗中的眼睛,无声地见证着某个血腥的时刻。
这时,对讲机里传来赵大坤的声音:“主卧有发现。床垫侧面有切割痕迹,床板上有刮擦痕,可能是拖动重物留下的。”
“拍照取证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还有……”赵大坤顿了顿,“在衣柜最上层,发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,里面装着女人的衣物,有被清洗过的血迹残留。”
陈默走出书房。客厅里,技术队正在检查沙发和地毯。林晓站在卫生间门口,脸色苍白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走过去。
林晓指了指里面。卫生间的瓷砖缝隙里,紫外灯下也出现了微弱的荧光反应——不是点状,而是线状,沿着地漏周围形成一个不完整的圆。
“有人在这里仔细清洗过,但有些东西渗进了缝隙。”林晓的声音很轻,“技术队取了缝隙里的样本。”
陈默走进卫生间。空间不大,但异常整洁。毛巾挂得笔直,沐浴露瓶子排列成行,马桶锃亮得像新的一样。但在地漏的金属滤网边缘,他看到了极细微的、暗红色的残留物。
不是锈迹。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队长。”一个技术队员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,里面装着一把菜刀,“这把刀被仔细清洗过,但在刀柄和刀身的接缝处,提取到了微量人体组织和血迹。还有……”
他举起另一个袋子,里面是几个细小的白色碎片:“在下水道U形管里打捞出来的,疑似骨骼碎片。”
碎片很小,最大的不超过指甲盖,边缘有切割或粉碎的痕迹。
陈默看着那些碎片。在冰冷的证物袋里,它们看起来像是某种工艺品,或者儿童玩具的零件。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是什么。
是沈芸的一部分。
“全部取证,标注位置。”陈默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注意不要遗漏任何角落。”
搜查进行了两个小时。凌晨十二点四十分,所有可疑物品都被拍照、编号、装袋。整个802室像被解剖了一样,每个房间都留下了勘查的痕迹。
就在准备撤离时,主卧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。
所有人都停住了。赵大坤做了个手势,两个警员缓缓推开主卧的门。
周国栋坐在床上,穿着睡衣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。他醒着,而且显然已经醒了一段时间——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,还在冒着一缕残烟。
“周先生,我们……”赵大坤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国栋打断他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你们有搜查令,对吧?”
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纸——搜查令的副本,警方进入时放在显眼位置的。他就那样拿着,没有看,只是捏在手里。
“找到你们想找的了吗?”他问,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。
陈默走到卧室门口:“周先生,我们需要您配合回局里做个正式笔录。”
“现在?”周国栋笑了,那个笑容扭曲得可怕,“凌晨一点,把我从床上带走?邻居会怎么想?媒体会怎么写?”
“这是调查程序。”
“程序……”周国栋慢慢下床,穿上拖鞋,“好,我跟你们走。但我要换件衣服,可以吧?”
陈默点头,示意赵大坤陪同。
周国栋走进衣帽间,关上门。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。一分钟后,他出来了,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——就是上电视穿的那件。
他看着陈默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:“陈队长,我知道你们怀疑我。但我要告诉你:小芸的失踪和我没关系。我是爱她的,我这辈子只爱过她一个人。”
这句话说得极其诚恳,如果没看过那个笔记本,没看到那些血迹和碎片,陈默几乎要相信了。
“这些话,您可以到局里再说。”陈默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周国栋走出卧室,经过客厅时,他看了一眼那些装着证物袋的箱子。他的目光在装有骨骼碎片的袋子上停留了半秒,极其短暂,但陈默捕捉到了。
那是确认的眼神。
就像一个人看到了自己藏起来的东西被找到,既有恐惧,也有某种扭曲的释然。
一行人下楼,上车。夜色深重,小区里寂静无声,只有蝉鸣像永不停止的背景音。
车子驶出锦绣家园时,陈默回头看了一眼。802的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失去光亮的眼睛。
在那扇窗后,一个妻子消失了。
而现在,她的丈夫正坐在警车后座,穿着整齐的衬衫,准备开始新一轮的表演。
但这一次,观众不会那么容易买账了。
因为证据已经开始说话。
那些暗流之下的窥视,那些被仔细清洗的痕迹,那些沉默的数据,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而化粪池,还在等待被打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