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在凌晨两点更像一个数据战场。三面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表格、曲线图、思维导图。中央的白板被擦干净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写着几个大字:
她去了哪里?
林晓已经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了。咖啡杯在她手边排成一列,像小型防御工事。她的眼睛盯着四块屏幕:左边是小区监控的时间轴分析,右边是周国栋家智能家居数据的实时解析,中间两块分别是沈芸社交账号的数字化痕迹,和周国栋近三个月的电子足迹。
她不是在寻找线索——线索太多了。她是在寻找模式。
“队长。”她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,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像一声铃响。
陈默从折叠床上坐起来。那张床摆在墙角,他睡了不到两小时,眼睛里的血丝像细密的蛛网。“有发现?”
“您过来看这个。”林晓敲击键盘,中间右侧的屏幕放大了一张图表。
那是用水量的时序数据。横轴是时间,从7月1日到7月7日。纵轴是吨数。一条蓝色的线起伏波动,像平缓丘陵——这是802室正常的用水节奏:早晚各一个高峰,白天平缓,夜间几乎归零。
然后视线来到7月5日。
那条线在这里陡然拔起,像一根刺破苍穹的尖峰。峰值:2.17吨。时间标注:7月5日凌晨0:30至5:00。
“我们已经知道这个异常。”陈默说。
“但您看分解。”林晓切换图表,那个尖峰被拆解成两个更小的峰,像一对孪生的恶魔之角,“第一个峰值在0:30-1:30,用水0.8吨。第二个峰值在3:00-4:00,用水0.9吨。中间有一个小时的间隔。”
她调出另一个窗口,是7月5日凌晨802门口的走廊监控。时间戳2:17,周国栋提着黑色垃圾袋走出门,走向楼梯间。
“他是在第一个用水高峰和第二个用水高峰之间去扔垃圾的。”林晓指着屏幕,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
陈默盯着那些数据,大脑飞速运转:“他处理了一部分,然后清理现场,扔掉垃圾,再回来处理剩下的部分。”
“对。”林晓的声音很低,像在陈述一个不敢大声说出来的真相,“而且您看用水效率。”
她调出另一组数据:“普通家庭用水,冲洗、洗漱、洗衣,单位时间的流量是波动的。但这两个峰值期间的用水曲线非常平稳,几乎是恒定流量。”她放大曲线,“这种曲线特征,最接近的是——持续冲洗某个固定区域,或者用固定流量的设备进行清洁。”
“比如高压水枪?”
“或者持续放水冲洗某个容器。”林晓停顿了一下,“比如……浴缸,或者很大的容器。”
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最深的睡眠,只有零星的灯光像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陈默走到窗边,点燃一支烟——他戒烟三年了,但今晚破例。烟雾在夜色里缓慢升腾,然后消散。
“还有其他数据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林晓切换到另一组分析,“这是802室近一个月的用电量曲线。7月5日凌晨,用电出现两个异常峰值,时间与用水峰值几乎完全重合。”
她放大用电曲线:“第一个用电峰值的功率特征,与周国栋家那台商用绞肉机的额定功率高度吻合。第二个峰值,则是多台大功率电器同时运行——包括洗衣机、烘干机,还有卫浴暖风机。”
陈默转过身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:“他在用暖风机烘干什么?”
“可能是冲洗过的地面,或者……”林晓没有说完。
陈默走回屏幕前,仔细看那些曲线。数据不会撒谎,它们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,用沉默诉说着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:机器运转、水声持续、高温烘干、深夜扔垃圾。
“把这些数据和网友的评论对比过吗?”他问。
林晓点头,打开一个文档:“这是我从本地论坛、微博、知乎上整理的关于‘查水表’‘用水量’关键词的高赞评论。最早提出这个观点的网友叫‘深蓝代码’,发帖时间是7月7日凌晨1点23分——也就是失踪案曝光后的第二天深夜。”
她滚动页面:“这个人的分析非常专业,不仅指出了用水量异常的可能性,还详细列举了分尸案中常见的水量特征、时间分布,甚至提到了化粪池打捞的可行性。”
“能查到身份吗?”
“很难。账号是六年前注册的,长期潜水,只有零星的技术讨论帖。IP地址是代理服务器,无法追溯。”林晓停顿了一下,“但这个人要么有法医或刑侦背景,要么是……相关从业者。”
陈默掐灭烟头:“网络上的眼睛,有时候比我们快。”
“但也不全是。”林晓切换回数据分析界面,“更多是情绪化的猜测。不过,当专业意见出现并被大量传播后,舆论开始转向。现在超过百分之四十的相关讨论都提到了用水量和化粪池。”
她打开微博话题页,实时评论在滚动:
“#锦绣家园失踪案# 警方到底查没查水表?”
“科学不会撒谎,一天用两吨水绝对不正常”
“如果是真的,那太可怕了,枕边人……”
“建议警方重点排查下水道和化粪池”
“不敢往下想了”
“压力已经给到我们这边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但数据支持这个方向。”林晓的声音坚定起来,“队长,这不是网友的臆测,这是数学和物理。2.17吨水、特定的时间分布、用电峰值与特定设备的匹配度……这些数字在说话。它们在告诉我们:那个晚上,802室发生了一件需要大量水、大量电、和特定工具的事情。”
她调出最后一张图,那是基于所有数据的合成模拟。三条曲线叠加——用水、用电、监控捕捉到的周国栋活动时间线。三条线在7月5日凌晨0:30到5:00之间,形成了惊人的同步。
“看这里。”林晓指着三个几乎完全重合的峰值点,“0:45,用水峰值,用电峰值,同时段监控显示卫生间灯亮起。2:17,用水低谷,用电低谷,周国栋出门扔垃圾。3:05,第二个用水峰值和用电峰值出现,卫生间灯再次亮起,持续到4:30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异常明亮:“这太规整了,规整到不像生活,而像……工序。”
陈默盯着那张合成图。数据像一首冰冷的诗,每个字节都在低语着那个血腥夜晚的秘密。它们不愤怒,不悲伤,只是安静地陈列事实:这里有异常,异常到无法用任何正常的家庭活动来解释。
“网友‘深蓝代码’还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林晓翻到那条长帖的结尾:“他说:‘如果警方真的想破案,就该从数据入手。水表、电表、智能家居记录,这些数字是沉默的证人。而最沉默的那个证人,在化粪池里。’”
化粪池。这个词第三次出现。
第一次是网友的猜测,第二次是技术队的建议,第三次是数据推导出的必然方向。
陈默坐回椅子,闭上眼睛。眼皮内测是跳动的光斑,像数据流在黑暗中闪烁。他在脑海中重构那个夜晚:
一个失眠的女人喝下加了安眠药的牛奶。一个男人等待她熟睡。机器运转的声音被水流声掩盖。一次处理不完,需要分阶段进行。中间要清理现场,扔掉无法处理的部分。然后继续,直到天亮前完成。
用水冲洗一切。用电烘干痕迹。用深夜的黑暗作为掩护。
但数据记得。智能水表记得每一滴水的去向。电网记得每一度电的消耗。服务器记得每一个时间戳。
在这个万物互联的时代,犯罪也变得透明——只要你懂得倾听数据的低语。
“天亮后开紧急会议。”陈默睁开眼,“我们要申请化粪池打捞的许可。需要协调环卫部门、消防队、还有……法医现场支持。”
“需要告诉周国栋吗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陈默站起身,看向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,“让他再表演一会儿。等我们从化粪池里捞出证据,他的表演就该落幕了。”
林晓也开始收拾东西。她关闭一个个窗口,那些曲线图、数据表、分析报告消失在屏幕上。但那些数字已经刻进了他们的脑海——2.17、0.8、0.9、2:17、3:05……
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块拼图,拼出一幅谁都不愿直视的画面。
“队长,”林晓在门口停下来,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在化粪池里找到了什么,您觉得周国栋会是什么反应?”
陈默想了想:“有两种可能。一种是崩溃,承认一切。另一种是继续表演,说有人栽赃陷害。”
“您觉得会是哪一种?”
“第二种。”陈默说,“一个能做出这种事,然后还能上电视表演深情的人,不会轻易认输。他会战斗到最后一刻。”
天色更亮了一些。晨光从高楼缝隙间漏下来,像细碎的金箔撒在街道上。这座城市正在苏醒,上班族会走出家门,学生会上学,早餐摊会飘出香气。
而在数据沉默的低语中,一个真相正在浮出污秽的水面。
“回家睡两小时。”陈默对林晓说,“九点开会,我们需要清醒的头脑。”
林晓点头离开。办公室只剩下陈默一人。他没有走,而是重新坐到电脑前,打开了那个合成数据模拟图。
三条曲线在屏幕上跳动,像三条纠缠的蛇。
他调出沈芸的照片——那张证件照,她在微笑,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。一个活生生的女人,五十三岁,爱女儿,会烤饼干,有闺蜜,写日记,害怕失眠。
而现在,她可能变成了一组数据:2.17吨水、两个用电峰值、一个黑色垃圾袋、几条DNA片段。
陈默关掉图片。
数据不会悲伤,但人会。数据不会愤怒,但人会。数据只是安静地证明: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城市里,在某个看似温馨的家中,发生了一件无法被原谅的事。
而他们要做的是,让数据开口说话。
让沉默的证人,在法庭上作证。
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。新的一天开始,而追凶的倒计时,也进入了最后阶段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