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,天还没亮透,锦绣家园的地下停车场里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。
赵大坤打了个哈欠,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化开。他搓了搓手,看着面前列队的年轻警员们——个个睡眼惺忪,但都努力站得笔直。这是刑侦支队、辖区派出所和协警组成的联合搜查队,今天要做的,是把整个小区像梳头发一样彻底梳理一遍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赵大坤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,“今天的目标就一个:找。找任何可能与沈芸失踪有关的线索。重点是地下车库、各楼储物间、垃圾桶、绿化带,还有人工湖。每组负责一个区域,地毯式搜索,不留死角。”
他展开一张小区平面图,用手电筒照着:“一组,A区到C栋;二组,D区到F栋;三组,公共区域和人工湖;四组跟我,重点查垃圾中转站和污水井。中午十二点在这里汇合汇报情况。”
队伍散开,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响起,惊动了角落里的一只野猫,它弓着背窜进阴影里。
陈默站在车库入口处,看着这一切。林晓在他身边,手里抱着文件夹,上面是搜查的详细计划。
“队长,您觉得能找到什么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如实说,“但必须找。这是程序,也是态度——对家属,对公众,对我们自己。”
他看向11栋的方向。802的窗户还黑着,周国栋应该还在睡,或者醒着但不想开灯。这个男人的生活现在被切割成了两半:白天表演,夜晚面对真实的黑暗。
第一缕阳光照进小区时,搜索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。
一组在A栋的地下储物间翻找。那是每户分到的一个小隔间,大多堆满了舍不得扔又用不上的杂物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,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道口子。
一个年轻警员撬开了一个生锈的锁,里面是叠放整齐的旧报纸,日期从2008年到2015年。另一个隔间里堆满了儿童玩具,积木、小汽车、毛绒娃娃,都蒙着厚厚的灰。
“这家人搬走三年了,东西一直没处理。”物业陪同的保安说。
“每个隔间都要看吗?”警员问,声音里带着疲惫。
“每个。”赵大坤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“说不定里面藏了人,或者……别的。”
没人说那个“或者”后面是什么,但大家都明白。
三组在人工湖边。湖不大,大约半个足球场的面积,水很浑,泛着深绿色。两个穿着防水服的警员正划着橡皮艇,用带网兜的长杆在湖底打捞。
杆子插进淤泥里,再提起来,带上来水草、淤泥、还有各种垃圾:一个生锈的自行车轮、几个啤酒瓶、塑料袋、一件破烂的T恤。
“这湖多久没清了?”岸上的警员问。
物业经理擦了擦汗:“三年多吧。以前每年清一次,后来业主说清淤太吵,就改成五年一次了。”
橡皮艇上,网兜又一次出水。这次捞上来一个黑色的东西,长方形,用塑料袋包着。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塑料袋被小心地放在岸上。两个警员戴着手套,一层层剥开——里面是一叠建筑图纸,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,墨迹化开像黑色的血。
“虚惊一场。”有人小声说。
陈默站在湖边,看着水面。朝阳在水面上撒下碎金,风吹过,涟漪荡漾。如果一个人被沉在这里,需要多久才会浮上来?天气这么热,也许三五天?可现在已经是失踪第四天了,水面平静,没有异常。
“队长,”林晓走过来,“四组那边有发现。”
垃圾中转站在小区西南角,是一个半地下的水泥建筑。还没走近,浓烈的腐臭味就扑面而来。即使戴着口罩,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——那是食物腐烂、化学品、排泄物和各种不可名状物质混合的气味。
赵大坤和四个警员站在堆积如山的垃圾袋前,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这些都是7月5号之后收的垃圾。”物业保洁主管指着左侧的几堆,“5号当天和之前的,已经运到区中转站了,现在可能已经到填埋场。”
“还能追回来吗?”赵大坤问。
保洁主管苦笑:“赵警官,杭城一天产生上万吨垃圾,分到各个小区,再汇总到区站,压缩打包,运往填埋场……现在都第四天了,找到的概率基本为零。”
赵大坤骂了句脏话,但还是挥挥手:“翻。就从这些里面翻,万一有遗漏的呢。”
于是五个人开始动手。戴着手套,用铁锹扒开垃圾袋,仔细检查每一件物品:吃剩的外卖盒、婴儿尿布、破碎的玩具、旧衣服、空瓶子、腐烂的蔬菜水果……
苍蝇在周围嗡嗡飞舞,在阳光下闪着绿光。一个年轻警员扒开一个袋子,里面涌出一大群蛆虫,白色的身体在黑色腐质里蠕动。他干呕了一声,跑到旁边吐了。
赵大坤走过去拍拍他的背:“吐完了接着干。这就是我们的工作。”
陈默到达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:一群人在垃圾山里翻找,像在寻找丢失的珍珠。可这里只有污秽和绝望。
“有发现吗?”他问。
赵大坤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:“目前没有。都是生活垃圾。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11栋的垃圾袋,大多数都是黑色的,厚实的那种。其他楼栋用的五花八门,超市塑料袋、彩色垃圾袋都有。”
“黑色垃圾袋……”陈默重复。
“而且口扎得特别紧,多用几层扎带。”赵大坤补充,“但也可能是那栋楼的业主习惯好。”
陈默不这么认为。习惯好的人不会只在垃圾袋上讲究。
中午十二点,各小组汇合。结果令人沮丧:没有发现任何与沈芸有关的物品,没有血迹,没有衣物碎片,没有异常物品。
“人工湖打捞完毕,没有发现。”三组汇报。
“储物间全部清查,没有可疑。”一组汇报。
“垃圾桶和中转站检查完毕,没有发现。”四组汇报。
“绿化带和公共区域搜索完毕,没有发现。”二组汇报。
四个“没有”,像四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陈默看着疲惫不堪的队员们,他们的制服脏了,脸上有汗渍和灰尘,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。
“收队。”他说,“下午继续,重点查楼顶水箱和通风管道。”
人群散去后,陈默一个人留在车库里。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远处有车开进来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。
林晓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:“队长,您吃点什么吗?”
陈默摇摇头。他拧开水瓶,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。
“小林,你觉得一个人可能藏在哪里?”他忽然问。
林晓想了想:“如果还活着,可能被囚禁在某个地方。如果已经遇害……要么被运走了,要么被分解后分散处理了。”
“运走需要交通工具,小区监控没拍到。分解需要场所、工具、时间。”陈默看着手中的水瓶,“802有场所,可能有工具,有时间。但处理尸体是件大工程,会留下大量痕迹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要搜。”
“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找到。”陈默说,“这本身就不正常。一个活人消失了,怎么会一点痕迹都不留下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人非常仔细地清理过。”陈默站起身,“仔细到超出常理的程度。”
下午两点,太阳最毒的时候,搜查队开始检查楼顶水箱。
锦绣家园每栋楼都有一个不锈钢水箱,供应本楼的生活用水。水箱设在楼顶,有检修口,理论上可以藏人。
赵大坤带人爬上11栋楼顶。热浪扑面而来,楼顶的水泥地烫得可以煎鸡蛋。不锈钢水箱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检修口有锁,但很简陋。物业用备用钥匙打开,一股漂白粉的味道涌出来。手电筒照进去,水是清澈的,水箱底部铺着一层白色的消毒剂颗粒。
“要下去看吗?”一个警员问。
赵大坤看着水面,犹豫了几秒。水箱深三米,如果真有人被扔进去,应该浮起来了。但万一被固定在水底呢?
“放抽水机,抽到见底。”他下令。
抽水机轰鸣起来,水通过软管被排到楼顶的排水口。这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,水箱慢慢见底,露出了光滑的不锈钢内壁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下一栋。”赵大坤抹了把汗,汗水在他脸上冲出几道泥痕。
同样的流程重复了十七次,十七栋楼,十七个水箱,全部抽干检查。结果都是一样的:除了水,什么都没有。
傍晚六点,通风管道的检查也结束了。那些狭窄的、布满灰尘的金属管道里,只有老鼠屎和蜘蛛网。
夕阳西下时,第二天的搜索宣告彻底失败。
陈默站在11栋楼下,抬头看着802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严严实实。周国栋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,物业说他叫了外卖,是小区门口的简餐,送餐员放门口,他自己拿进去的。
“他在躲。”林晓说。
“也在观察。”陈默补充,“他在看我们怎么搜,搜哪里,有没有发现。”
手机震动,技术队发来消息:“绞肉机上的血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,与沈芸吻合。另外,在绞肉机刀片缝隙里提取到了微量骨组织碎片。”
陈默把手机递给林晓。她看完,脸色苍白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说不下去。
“所以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”陈默说,“光有这些还不够。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的组织,更大的部分,才能证明那不是意外或巧合。”
夜色渐浓,搜查队收工了。队员们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,小区恢复了平静。只有几个居民站在远处围观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陈默最后一个离开。他走到小区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万家灯火亮起,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家庭,一个故事。而在其中一扇窗后,有一个秘密正在腐烂。
“明天还搜吗?”林晓问。
“搜。”陈默说,“但换个方向。”
“什么方向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坐进车里,打开手机,点开本地论坛的页面。关于锦绣家园失踪案的帖子已经有几十页,最新的回复里,有人写:
“看新闻说警方今天大搜查,什么都没找到。这就很奇怪了,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。除非……已经被处理掉了。怎么处理?用水冲是最方便的。强烈建议警方查水表,查下水道,查化粪池。”
这条回复有三百多个赞,下面有人附议,有人骂博主冷血,有人分析可行性。
陈默关掉手机,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。
网络上的显微镜,已经对准了那个被忽略的盲区。而他们,也该调整方向了。
徒劳的搜索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开始——当表面一无所获时,就该往更深处挖掘。
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那些人们不愿面对的地方,往往藏着最残酷的真相。
明天,他们会开始打捞化粪池。在污秽与恶臭中,寻找一个消失的女人最后的痕迹。
车窗外,杭城的夜晚华灯初上。这座美丽的城市,像一件精致的瓷器,光滑的表面下,也有裂缝和污垢。而警察的工作,就是把那些裂缝撬开,看看里面藏着什么。
哪怕那里是深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