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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闺蜜的证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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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曼把见面地点定在了一家离锦绣家园三公里远的茶馆。她说那里安静,不会碰到邻居。

陈默和林晓到的时候,她已经在最里面的卡座坐着了。那是个靠窗的位置,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深色木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。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,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,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,眼神盯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。

“苏女士?”陈默轻声问。

她转过头,眼睛有些红肿,像是哭过。四十五岁的年纪,保养得很好,但此刻的疲惫从皮肤的纹理里透出来,藏不住。

“陈队长,请坐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做了个手势。

林晓在她对面坐下,打开录音笔和笔记本。陈默坐在侧面,这个角度能同时看到苏曼和茶馆的整体环境——没什么人,只有远处一桌有对年轻情侣在低声说话,收银台后老板娘在刷手机。

“感谢您愿意配合调查。”陈默说。

苏曼苦笑了一下:“小芸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我们一起长大,一起读书,一起经历了第一次婚姻的失败……现在她不见了,我如果不做点什么,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。”

她端起茶杯,手微微发抖,又放下了。

“您最后一次见到沈芸是什么时候?”林晓问。

“7月3号,星期五晚上。”苏曼说得很肯定,“她来我家吃饭。我们两家住同一栋楼,我住901,她住802,上下楼。那天我老公出差,儿子在学校晚自习,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
她的眼神变得遥远起来,像是回到了那个晚上。

“她带了瓶红酒过来,说是客户送的。我们做了四个菜,蒜蓉虾、清蒸鲈鱼、蚝油生菜,还有一个凉拌黄瓜。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,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最近睡不好,总是凌晨三四点就醒。”

林晓记录着:“她有失眠的问题?”

“有,好几年了。医生说是焦虑引起的,给她开过安眠药,但她不敢吃,怕依赖。”苏曼顿了顿,“所以她有个习惯,睡前喝一杯温牛奶,说这样有助于睡眠。”

陈默和林晓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牛奶。

“那天晚上她有没有提到家里的事?”陈默问。

苏曼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鼓起勇气:“她说了很多。比平时说的都多。”

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。

“她说周国栋最近越来越不对劲。投资失败那一百多万,她其实不是气他亏钱,是气他瞒着她。等她知道的时候,钱已经追不回来了。她问他为什么不跟她商量,他说‘跟你商量了你就会同意吗’。”

苏曼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小芸说,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神冷得吓人。结婚这么多年,她第一次觉得……害怕。”

“害怕什么?”

“怕他。”苏曼直视陈默,“不是怕他打她,周国栋从不动手。是怕他那种冷暴力,那种阴阳怪气,那种……算计的眼神。小芸说,有时候半夜醒来,发现他根本没睡,就那样睁着眼看着天花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”

茶馆里响起煮水壶的鸣笛声,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。远处那对情侣起身结账,玻璃门开了又关。

等声音平息,苏曼继续说:“她还说到房子的事。他们现在住的这套,还有郊区那套小的,都是拆迁分的。但去年,小芸用自己婚前的积蓄,加上她妈留给她的一点钱,偷偷买了套公寓,在钱江新城那边。”

林晓抬起头:“周国栋不知道?”

“一开始不知道。但上个月,他不知道怎么查到了,大发雷霆。”苏曼的表情变得苦涩,“他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,小芸没权利私自处置。小芸说那是她自己的钱,跟他没关系。两个人吵得很凶,周国栋说要把那套公寓过户给他儿子周浩,说是补偿——他前妻走得早,他觉得亏欠儿子。”

“沈芸不同意?”

“怎么可能同意。”苏曼摇头,“小芸说得很清楚:第一,那房子是她的,谁也别想动;第二,周浩已经成年了,有工作,没必要给他房子;第三,她得给女儿小雅留点保障,万一……”

她停住了。

“万一什么?”陈默问。

苏曼的眼圈又红了:“万一他们离婚,或者……她出了什么事。小雅才十二岁,她得为女儿打算。”

这话里有种不祥的预感,在事后听来,像一句谶言。

“那天她还说了什么?”

苏曼沉默了很久。阳光在她脸上移动,从颧骨移到嘴角,那道光斑的边缘有些颤抖。

“她说了一句……我当时以为只是气话。”苏曼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她说,‘曼曼,要是哪天我消失了,你别惊讶。记得帮我照顾好小雅。’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林晓的笔停在纸上,墨迹晕开一个小点。

“她用了‘消失’这个词?”陈默确认。

“对。不是‘离开’,不是‘走’,是‘消失’。”苏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一颗颗砸在桌面上,“我当时还笑她,说你别胡思乱想,夫妻吵架很正常。她说不是胡思乱想,然后就不肯再说了。”

她抽了张纸巾,用力擦了擦脸,把妆容擦花了,露出眼下真实的细纹和暗沉。

“那天她几点走的?”陈默问。

“十一点左右。我送她到门口,看她进电梯。她抱了抱我,说‘谢谢你听我唠叨’。我说‘咱俩谁跟谁’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她还在对我笑。”

苏曼捂住脸,肩膀开始颤抖:“那是……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。如果我当时警觉一点,如果我多问几句,如果我让她那晚住在我家……”

“这不是您的错。”林晓轻声说。

“可是我应该看出来的。”苏曼放下手,眼睛通红,“她那天晚上……在害怕。我认识她四十年了,我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怕。可我以为她只是怕婚姻失败,怕家庭破碎,我没想过她会怕到……那个程度。”

陈默等她情绪平复一些,才继续问:“苏女士,您了解周国栋这个人吗?”

苏曼的表情冷了下来。

“了解一些。他是小芸的初恋,这个我知道。后来各自成家,断了联系。小芸前夫家暴,离婚后她一个人带着女儿过了好几年。大概六年前,她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又遇到周国栋,那时候他也离婚了,前妻病逝的。”

她喝了口凉茶,像是在给自己勇气。

“一开始他对小芸很好,好得过分。每天接送,送花送礼物,对小雅也好。我们都劝小芸,说二婚要谨慎,但她那时候太孤单了,周国栋又表现得那么诚恳……就答应了。”

“婚后呢?”

“头两年还行。但自从周国栋做生意失败,把家里积蓄赔进去之后,人就变了。”苏曼的语气变得尖锐,“变得敏感、多疑、控制欲强。小芸买件新衣服,他要问多少钱;跟朋友吃顿饭,他要问都有谁;女儿报补习班,他要先算经济账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他对他儿子周浩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愧疚感。总觉得前妻走得早,儿子跟着他吃了苦,现在想把一切都补偿给儿子。可小芸也有女儿啊,小雅就不是孩子吗?”

“沈芸和周浩关系怎么样?”

“很淡。周浩不常来,来了也不怎么说话。但小芸说过,周浩看她的眼神……让她不舒服。不是敌意,是某种更复杂的,像是在评估什么价值的眼神。”

评估价值。这个词让陈默心头一紧。

“苏女士,”林晓翻开新的一页,“沈芸有没有跟您提过,周国栋有什么特别的习惯,或者……异常的举动?”

苏曼皱起眉,努力回忆。

“特别的话……他有点洁癖,家里必须一尘不染。还有,他工具很多,各种型号的刀具、电钻、锯子,都放在书房的一个柜子里,锁着。小芸有一次开玩笑说,他那柜子像凶器陈列室。”

“工具?”陈默追问,“包括绞肉机吗?”

苏曼愣住了:“绞肉机?这个……小芸没提过。不过他们家确实有,是那种大的,商用的。小芸说是周国栋买的,用来绞肉馅包饺子,但他们家其实很少吃饺子。”

很少吃饺子,却买了商用绞肉机。
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苏曼突然想起什么,“大概两个月前,小芸说家里的下水道老堵,修了好几次。最后一次周国栋自己修的,弄了很久。小芸说修完之后,卫生间总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持续了好几天。”

下水道。消毒水味。

陈默的脑海中,这些碎片开始碰撞:用水量异常、下水道提取的人体组织、深夜持续的水流声……

“苏女士,”他身体前倾,“最后一个问题。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沈芸真的遭遇不测,您认为谁最有可能?”

苏曼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向窗外,街道上车来车往,行人匆匆。这个城市在正常运转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不在乎某个零件的缺失。

然后她转回头,直视陈默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周国栋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下面,是冰冷的肯定。

“他有动机——钱,房子,尊严。他有条件——朝夕相处,了解她的习惯。他也有……”她艰难地说下去,“那种能做出极端事情的偏执性格。小芸失踪后,我看过他在电视上的采访。他在演戏,陈队长。他在演戏,而我最好的朋友,可能已经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。

访谈结束时,夕阳正沉入高楼后面,天空从橙红变成暗紫。苏曼站在茶馆门口,晚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拢了拢开衫。

“陈队长,”她说,“有件事我想告诉您,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小芸有写日记的习惯,从少女时期开始,写了三十多年。她说过,那些日记是她唯一可以完全说真话的地方。”苏曼的眼神里有某种决心,“如果你们能找到那些日记,也许就能知道……她最后那段时间,到底经历了什么。”

“日记在哪里?”

“她说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连我也不知道。”苏曼苦笑,“她说,如果有一天需要,那些日记会说话。”

说完这句话,她转身走了,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。

陈默和林晓坐回车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街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城市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。

“队长,”林晓终于开口,“苏曼的证词,几乎证实了我们所有的推测。”

“不止。”陈默发动车子,“她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:日记。如果沈芸真的有预感,她可能会留下什么。”

“可是会在哪里呢?802我们已经初步勘查过,没发现日记之类的东西。”

“也许不在802。”陈默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灯,“也许在她觉得安全的地方。女儿那里?朋友那里?或者……银行保险箱?”

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杭城的夜晚又一次降临,霓虹灯闪烁,餐馆飘出饭菜的香气,电影院门口排着队,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心慌。

而在某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,一个秘密正在等待被发现。

那些不会说话的纸页上,记录着一个女人最后的恐惧、挣扎、和也许永远无法被听到的呼救。

陈默握紧方向盘。

他们要找到那些日记。在真相被彻底冲洗干净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