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,电脑屏幕的光是唯一的光源。
林晓揉了揉酸胀的眼睛,视线从监控录像移向旁边另一台电脑——那里开着五个网页,分别是本地论坛的“杭城热议”版块、微博的“杭城同城”、两个短视频平台的话题页,还有一个是知乎上“如何评价锦绣家园失踪案”的问题。
网络舆论像一只被惊醒的蜂群,嗡嗡作响。
她把网友评论分类整理,做成了一张思维导图。中心节点是“沈芸失踪案”,分出几条主枝干:“同情丈夫”“怀疑丈夫”“阴谋论”“技术分析”“无关玩梗”。每条枝干又分出更细的末梢。
鼠标停在“技术分析”这条分支上。
这里聚集着最冷静也最尖锐的声音。有人根据公开的小区平面图分析监控盲区;有人研究沈芸社交媒体上最后几张照片的光影,试图推断拍摄时间是否真实;还有人列出了国内外类似“密室蒸发”案例的对比表格。
而点赞数最高的一条评论,来自本地论坛一个注册时间超过十年的老账号:
“我在水务公司工作过十年。如果一个人在家里被分尸,用水量会出现异常峰值。建议警方查查7月5号那天的水表读数。如果是正常家庭用水的三到五倍以上,那就不是失踪案了。”
这条评论下面有七百多条回复。
“楼主别吓人”
“细思极恐,但逻辑上说得通”
“如果是真的,那凶手也太……”
“@杭城公安,过来看看”
“水表真的能看出来吗?”
林晓把这条评论标红,截屏,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,命名为“关键线索”。文件夹里已经有十几张类似的截图:“查水表”这三个字,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,以各种形式出现了上百次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夜色中的杭城像一个巨大的电路板,路灯和车灯是发光的节点。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,有多少人正在刷着手机,讨论着这起离奇的失踪案?有多少人像她一样,在信息的海洋里打捞着真相的碎片?
网络是一面镜子,但更像是显微镜——它放大细节,放大情绪,也放大那些被忽略的异常。
同一时间,锦绣家园11栋802室。
周国栋坐在黑暗的客厅里,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。他正在看《民生热线》的回放,手指悬在进度条上,一遍遍地拖到某个特定片段——他提到“她可能跟人走了”的那句话。
弹幕飘过:
“这句话好刻意”
“在引导舆论吧”
“丈夫有问题+1”
“查水表!”
最后三个字让他手指一颤。
他退出视频,打开搜索框,输入“分尸 用水量”。跳出来的结果让他胃部一阵痉挛。第一条就是一个法医学论坛的帖子,详细讨论了“处理一具成人尸体需要多少水”,里面有计算公式、案例引用,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现场示意图。
他关掉网页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,又打开另一个App。那是小区物业的线上服务平台,业主可以查看到自家的水电燃气用量。
他的手指在“水费明细”的图标上停顿了很久,最终没有点进去。
有些东西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他站起身,在黑暗里走动。脚步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客厅、餐厅、厨房、走廊,最后停在卫生间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他推开门,按亮灯。
LED冷白光瞬间充满空间。瓷砖白得刺眼,马桶、洗手台、淋浴间,一切都干净得发亮。他甚至能看见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脸——苍白,眼下有深重的阴影,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。
他的视线落在马桶上。
那个白色的陶瓷容器静静地立在那里,水箱发出极其轻微的滴水声。嘀嗒。嘀嗒。间隔大约五秒一次。
他走过去,打开水箱盖。水位正常,浮球随着水流微微晃动。他伸手进去,摸索着找到进水阀,拧紧。滴水声停了。
绝对的寂静。
他盖上水箱盖,手在光滑的陶瓷表面停留了几秒。然后他转身,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门。里面整齐地放着备用毛巾、卫生纸、清洁剂。最里面,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。
他没有碰那个袋子,只是看着它。
看了大约一分钟。
然后他关上门,关灯,走出卫生间。黑暗重新吞没那个房间,只有门下缝隙透出客厅窗外的城市微光。
他回到沙发上坐下,重新打开手机。这次他点开了微博,在搜索框输入“周国栋”。跳出来的结果让他呼吸一滞。
有他的照片,有他在电视台的截图,有分析他微表情的长文,有“人肉”他工作经历和投资失败的帖子。一条转发过千的微博写道:
“最新消息:失踪者丈夫曾因投资失败与妻子发生激烈争吵,邻居证实近期常听到802传出争吵声。另外,该男子7月4日下午曾购买大型工具,具体用途不明。@杭城公安,该查查了。”
下面的评论已经盖起了高楼。
周国栋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他退出微博,关掉手机,把它扔到沙发另一头。手机撞到靠垫,弹了一下,屏幕朝下落在沙发上。
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砰。砰。砰。沉重得像有人在敲打一面蒙着布的鼓。
早上八点,水务公司的数据到了。
陈默把打印出来的用量明细铺在会议桌上,五个人围在旁边看。A4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像某种神秘代码。
“这是802室最近三十天的日用水量。”技术队的小王用红笔圈出几个数字,“平常他们家每天用水在0.3吨到0.5吨之间,属于正常范围。但看这里——”
红笔停在7月5日那一栏。
日用水量:2.17吨。
“这是平时的四到七倍。”小王说。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“时间分布呢?”陈默问。
小王调出另一张表:“这是智能水表的每小时读数。7月4日晚上十点到7月5日凌晨四点,用水量曲线出现两个明显峰值。第一个峰值在7月5日凌晨0:30到1:30,用水0.8吨。第二个峰值在凌晨3:00到4:00,用水0.9吨。”
“凌晨三点到四点……”林晓低声说,“正好是周国栋被拍到扔垃圾的时间段之后。”
陈默盯着那些数字。2.17吨水。按照普通家用水龙头的流量,大约可以连续放水四到五个小时。如果用来冲洗什么东西……
“其他住户的对比数据呢?”他问。
“我们调取了同单元同户型其他三户的用水量。”小王又拿出几张纸,“7月5日,701室用水0.4吨,902室用水0.38吨,1002室用水0.42吨。整个小区当天的平均日用水量是0.46吨。”
异常已经明显到不容忽视。
“队长,”赵大坤挠了挠后脑勺,“这能作为证据吗?”
“不能直接证明什么,但足以让我们申请搜查令了。”陈默说,“再加上下水道提取的人体组织、购买绞肉机的记录、凌晨扔垃圾的监控,还有周国栋前后矛盾的陈述——够了。”
他转向林晓:“网络舆论那边有什么新发现?”
林晓打开投影仪,把思维导图投在白板上:“网友的关注点正在聚焦。除了‘查水表’,还有几个方向:一是分析周国栋在电视上的微表情,普遍认为他在撒谎;二是有人注意到他在采访中提到沈芸‘可能跟人走了’,认为这是在暗示婚外情,转移视线;三是……”
她切换了一张截图,那是一张放大的照片,来自沈芸三个月前的朋友圈。
照片里,沈芸和女儿在厨房做饼干,背景的橱柜门上,贴着一张便利贴。网友把照片局部放大,再锐化,勉强能看清便利贴上的字:
“7.5 交物业费
提醒老周:不要再碰股票”
“这张照片的发布时间是4月10日。”林晓说,“但便利贴上写着‘7.5 交物业费’。有网友认为,这可能是沈芸在暗示什么——要么是照片的真实拍摄时间有问题,要么是她在用这种方式留下信息。”
陈默盯着那张模糊的便利贴。字迹确实是沈芸的,他见过她的笔迹。而“提醒老周:不要再碰股票”这句话,和之前了解到的投资失败矛盾吻合。
“还有,”林晓继续说,“有几个自称是小区住户的网友透露,7月5日凌晨,隐约听到802有持续的水流声,还有类似电动工具的低鸣。但当时以为是哪家在深夜施工或修理东西,没太在意。”
信息碎片正在聚拢。
网络这面显微镜,正把焦点对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:水表、表情、便利贴、深夜的声响。千万双眼睛在审视这起案件,虽然大多数只是出于猎奇或正义感,但确实有人看到了关键所在。
“我们现在分两路。”陈默开始布置任务,“大坤,你去申请搜查令,重点搜查绞肉机、可能残留血迹的地方、以及所有刀具和大型塑料袋。小林,你跟我再去一趟802,我要当面问问周国栋关于用水量的事。”
“现在吗?”林晓问。
“现在。”陈默看了眼手表,“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。”
上午十点,他们再次敲响了802的门。
这一次,周国栋开门的速度慢了很多。他穿着睡衣,头发凌乱,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,像是整夜没睡。
“陈队长,有消息了吗?”他的声音很沙哑。
“有一些进展,想跟您核实几个问题。”陈默走进门,目光迅速扫过客厅。和两天前相比,这里有了微妙的变化——茶几上多了几个空啤酒罐,烟灰缸里有烟头,沙发上随意扔着一条毯子。
那个强迫症般整洁的家,正在从内部开始崩解。
“您坐。”周国栋指了指沙发,自己坐在对面。他的手在膝盖上摩擦着,这个动作之前没有过。
陈默没有坐,而是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:“周先生,您家最近有没有水管漏水的情况?”
周国栋愣了一下:“漏水?没有啊。”
“那有没有大扫除,或者清洗大型物件?比如地毯、窗帘之类的?”
“也……没有。”周国栋的眼神开始闪烁,“陈队长,您问这些是……”
陈默转过身,直视着他:“水务公司的数据显示,您家7月5日的用水量是2.17吨,是平时的四到七倍。您能解释一下这么多水用在哪里了吗?”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周国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什么坚硬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”他终于挤出声音,“那天……我在洗阳台。对,阳台的瓷砖很久没洗了,我用高压水枪冲了很久。”
“从凌晨零点冲到凌晨四点?”
“我……我失眠,睡不着,就找点事做。”
“高压水枪的声音应该很大,邻居没有投诉吗?”
周国栋的额头开始冒汗:“可能……可能他们没听见。我是关着窗户洗的。”
陈默点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走到玄关,看着墙上那串钥匙:“周先生,您还记得沈芸最后穿的是什么鞋吗?”
“拖鞋,米色的那双。”
“外出穿的鞋呢?她平常最喜欢穿哪双?”
周国栋的视线飘向鞋柜,又迅速移开:“一双……黑色的低跟鞋吧。我不太确定,女人的鞋太多了。”
“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,沈芸身高一米六二,左脚比右脚大半码,所以她所有的鞋都是定制或特别购买的。她最喜欢的是一双深蓝色的平底鞋,因为穿着舒服。”陈默慢慢走回来,“您作为丈夫,不知道这个?”
“我……”周国栋站了起来,这个动作很突然,“陈队长,您这是在审问我吗?我是报案人,是受害者家属!你们不去找小芸,在这里质问我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?”
他的声音提高了,带着愤怒和委屈。表演又开始了。
但这一次,破绽更明显了。他的愤怒来得太快太刻意,像舞台上演员的爆发,缺少真实的情绪铺垫。
“我们正在找沈芸。”陈默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。比如,您7月4日下午购买的那台绞肉机,用来做什么?”
周国栋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买来绞肉馅的。小芸喜欢吃手工饺子。”
“可是您家冰箱里没有任何肉馅,案板上也没有近期使用过的痕迹。”陈默往前一步,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一米以内,“那台绞肉机现在在哪里?”
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。
周国栋的呼吸变得粗重,胸口起伏着。他看着陈默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挣扎——恐惧、愤怒、绝望,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
铃声是默认的钢琴曲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周国栋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又变了一变。
“我……我接个电话。”他说,声音不稳。
“请便。”
周国栋走到阳台,拉上玻璃门。透过磨砂玻璃,能看见他模糊的身影,正对着手机急促地说着什么。
林晓小声对陈默说:“要监听吗?”
陈默摇头。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里——那里有一个智能家居控制面板,上面显示着各个房间的温湿度、用电量,还有一个很小的图标,是用水量的实时监控。
周国栋忘记关掉了。
屏幕上的数字正在跳动:当前瞬时流量0.000吨/小时。今日累计用量0.12吨。历史用量曲线图里,7月5日那个巨大的尖峰,像一座陡峭的山,矗立在平缓的丘陵之间。
那是2.17吨水留下的痕迹。
也是真相开始浮现的痕迹。
阳台的门开了,周国栋走回来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:“陈队长,我有点不舒服,想休息一下。如果没什么别的事……”
“我们很快会再来的。”陈默说,走向门口。在玄关处,他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子。
阳光从落地窗射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。一切都那么干净,那么整洁,那么……空洞。
就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,演员在表演,观众在观看,但故事的核心——那个失踪的女人——已经永远缺席了。
下楼时,林晓轻声问:“队长,您觉得他知道我们在查水表吗?”
“他一定知道。”陈默按下一楼的按钮,“网络上的讨论他肯定看到了。但他没办法——用水量是客观存在的数据,他擦不掉。”
电梯缓缓下降。
“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等搜查令下来。”陈默说,“然后我们会知道,那2.17吨水,到底冲走了什么。”
电梯门开了,他们走出单元楼。上午的阳光很好,小区里有老人在散步,有孩子在玩耍,有保安在巡逻。
生活如常。
只是在网络的显微镜下,在这个平静的小区里,一场罪恶正在慢慢显形。而那异常的水表读数,像心跳停止前最后的波动,记录下了那个血腥夜晚最隐秘的真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