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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丈夫的表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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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城电视台《民生热线》的演播室冷气开得很足,周国栋却觉得后颈在冒汗。聚光灯打在他脸上,像审问室的强光,能照进人皮肤下的每一丝不安。

“周先生,请您再描述一下妻子失踪那天的具体情况。”主持人杨蕾的声音很温和,但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。

周国栋调整了一下坐姿。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——沈芸说他穿这个颜色最好看,显得稳重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甚至还抹了点发胶。但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是藏不住的,还有下巴上那处匆忙中刮出的小伤口,结了暗红色的痂。

“7月4号,星期六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清了清嗓子,“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原本计划去西湖边走走。但小雅——就是我女儿,说夏令营要带的东西还没整理完,就改成了去超市采购。”

演播室的监视器上,实时显示着网络直播的弹幕:

“看着好憔悴啊”
“妻子失踪了还有心情上电视?”
“悬赏十万,真有钱”
“会不会是炒作?”

杨蕾继续问:“您妻子那天有什么异常表现吗?”

周国栋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——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,但只持续了一秒就停住了。他抬起眼,眼神刚好落在正前方的提词器上,那里有编导事先沟通过的几个关键词。

“没什么异常。”他说,然后顿了顿,补充道,“她最近……工作上的事情比较烦心,但家庭生活一切正常。”

“您是说她在工作上有压力?”

“她去年退休了,但还在帮朋友的公司做财务顾问。”周国栋的语速均匀起来,像在背诵,“那家公司最近有点税务问题,她一直在帮忙处理。”

这个信息是新的。陈默坐在电视台监控室里,看着监视器画面,侧头问林晓:“查过吗?”

“在查。”林晓快速记录,“沈芸确实在一个朋友开的建材公司做兼职会计,但据我们初步了解,那家公司没什么税务问题。”

画面里,杨蕾向前倾身:“周先生,有网友提问,您妻子有没有可能因为家庭矛盾而暂时离家?”

周国栋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——先是错愕,然后是受伤,最后是一种克制的愤怒。这个情绪转换流畅得像排练过,但陈默注意到,在他做出“受伤”表情时,眼角肌肉的抽动和眉毛的抬高有0.2秒的不同步。

“矛盾……”周国栋苦笑,这个苦笑很逼真,连嘴角向下拉的弧度都恰到好处,“每对夫妻都会有摩擦吧。我们最近确实因为一些事情有过争执,但都是小事。我不相信她会因为这个就抛下家、抛下女儿离开。”

“能具体说说是什么争执吗?”
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
演播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。周国栋低下头,双手交握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这个姿势保持了足足五秒钟——在直播中,五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
“主要是钱的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前段时间投资失败,亏了一些钱。她……她不太高兴。”

“具体亏了多少?”

“一百多万。”周国栋说,然后迅速补充,“但那是我们共同财产的一部分,我有权支配。而且我在想办法补上这个窟窿,我已经在谈一个项目了……”

他的语速变快了,像是在为自己辩护。但说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深吸一口气,重新换上那副疲惫而担忧的面孔:“对不起,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小芸现在人在哪里,安不安全。杨主持人,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诉苦,是为了找人。”

他转向镜头,眼睛直直盯着主摄像机,瞳孔里倒映着红色的录制指示灯:“小芸,如果你在看,求你跟我联系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们都可以坐下来谈。小雅每天都在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,她下周就夏令营结束了,你答应过要去接她的……”

声音哽咽了。他抬手抹了抹眼角——动作很自然,但陈默注意到,他抹的是右眼,而通常人在真情流露时,会先抹最先湿润的那只眼睛。镜头拉近特写,他的眼角确实有一点湿润,但不多。

“演技不错。”监控室里,电视台的导播小声嘀咕了一句,意识到陈默在旁边,尴尬地咳了一声。

陈默没说话。他盯着画面里周国栋的右手——那只手搭在膝盖上,食指又在摩挲裤子的布料,非常轻微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陈默在警校学过微表情分析,知道这种无意识的动作通常意味着当事人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。

不是悲伤。是紧张。

“周先生,”杨蕾的声音把气氛拉回现实,“警方目前有什么进展吗?”

周国栋摇头:“警方很重视,已经立案了。但我听说……监控没有拍到她离开小区的画面。”他顿了顿,这个停顿很微妙,“所以警方推测,她可能还在小区里,或者……”

“或者什么?”

“或者有人帮她离开了。”周国栋说,眼睛看向斜下方,这是回忆或编造时的典型眼神,“小区监控虽然多,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死角。而且如果有人接应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
弹幕瞬间爆炸:

“这是在暗示有外遇?”
“细思极恐”
“丈夫在带节奏?”
“查查她的人际关系吧”
“我怎么觉得这男的有问题”

杨蕾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,但她很专业地没有追问,而是换了个问题:“您最后想对观众朋友们说些什么?”

周国栋再次转向镜头。这一次,他的表情管理近乎完美:眉头微蹙,眼神诚恳,嘴唇因为担忧而微微颤抖。灯光在他脸上打出柔和的阴影,让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刻。

“拜托大家,如果有任何人见过我妻子,请务必联系警方或者我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她身高一米六二,短发,失踪时可能穿着浅色睡衣。她左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,戴眼镜,但平时不常戴。如果有线索,我愿意拿出十万元作为酬谢。”

他报出了一串电话号码。

直播结束了。

红灯熄灭的瞬间,周国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肩膀塌了下来。他坐在椅子上,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盯着地面看了十几秒。导播助理走过去想跟他说话,他摆摆手,示意需要静一静。

监控室里,陈默的手机震动了。技术队发来消息:“周国栋7月4日下午的消费记录查到,他在城西五金市场购买了一台商用绞肉机,现金支付,未开发票。”

林晓也看到了消息,抬起头,脸色发白。

陈默把手机屏幕按灭,继续透过玻璃看着演播室里的周国栋。那个男人现在站起来了,正在跟杨蕾握手,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得体的、克制的感谢表情。他和工作人员一一打招呼,甚至还对摄像师点了点头。

表演还在继续。

“队长,”林晓低声说,“他在直播里暗示沈芸可能有外遇,是在引导舆论。”

“不止。”陈默说,“他在构建一个叙事框架:夫妻因为钱吵架,妻子可能负气离家,甚至可能有外人接应。这样如果最终找不到人,或者找到的是尸体,公众的第一反应会是‘情杀’或者‘私奔遇害’,而不是怀疑丈夫。”

林晓翻看着手里的资料:“但根据我们的调查,沈芸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。除了闺蜜苏曼和几个老同事,几乎没有社交。手机通讯记录也很干净,没有可疑联系人。”

“所以他在撒谎。”陈默站起身,“走,回队里。”

他们走出监控室时,正好在走廊遇见周国栋。他正在跟台里的一个主任说话,看到陈默,立刻终止了谈话走过来。

“陈队长,您也在。”周国栋伸出手,陈默礼节性地握了握。那只手心有点湿,但不算太湿——适度的紧张,符合一个担忧妻子安危的丈夫的状态。

“周先生刚才的呼吁很诚恳。”陈默说。

“希望能有用。”周国栋叹了口气,这个叹气从胸腔深处发出,很沉重,“陈队长,说实话,我现在很害怕。已经三天了,如果她是自己离开的,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?我昨晚做了个噩梦,梦见她……”

他停住,摇摇头,像是说不下去。

“我们会尽力的。”陈默说,“对了,有个细节想跟您核实一下。您说沈芸最近在为朋友公司的税务问题烦恼,能告诉我是哪家公司吗?”

周国栋的表情凝固了半秒。非常短暂,但足够明显。

“是……一个叫‘宏达建材’的公司,老板姓李。”他说,“具体我也不太清楚,她工作上的事不太跟我讲。”

“您刚才在直播里说,她在帮朋友处理税务问题。”

“是,她是这么说的。”周国栋的眼神开始游移,“但具体什么情况,我真的不知道。陈队长,这个跟她的失踪有关系吗?”

“目前还不确定,只是例行调查。”陈默的语气很平淡,“您先回家休息吧,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。”

看着周国栋离开的背影,林晓小声说:“他在直播里主动提到税务问题,像是故意在提供一个可能的动机——工作压力大,可能做出极端行为。但当我们追问细节时,他又含糊其辞。”

“因为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去查。”陈默走向电梯,“而他需要的是一个经不起深究的烟幕弹。”

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时,已经是晚上七点。专案组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:沈芸的生活照、小区平面图、监控截图、时间线。红色的线条像蜘蛛网一样连接着各个节点,最中央是沈芸那张微笑着的证件照。

几个年轻警员围在电脑前,正在看《民生热线》的回放。

“停在这里。”一个警员说,“看他的眼睛。”

画面定格在周国栋说“她可能跟人走了”的瞬间。高清特写能清晰看到他瞳孔的细微变化——在说出这句话前,他的眼球向左上方移动了一下。

“典型的编造表情。”林晓走过来,“人在回忆真实事件时,眼球通常向右上方移动。而构造性思考时,会向左上方。”

“所以他在编故事。”年轻警员说。

“不仅如此。”林晓将画面倒回几分钟前,“你们看他提到投资失败时的表情。嘴角向下,眉毛压低,这是真实的愤怒和羞耻。但紧接着说到‘她不太高兴’时,他的表情立刻切换成悲伤模式——眉毛内侧抬高,嘴角下拉。这个转换太刻意了。”

陈默站在白板前,盯着沈芸的照片。这个笑容温和的女人,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。而她的丈夫,正在电视上表演深情。

办公室里电话响了。赵大坤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凝重地看向陈默:“队长,技术队那边有发现。在周国栋7月4号买的那台绞肉机包装箱上,提取到了微量血迹,正在做DNA比对。”

“另外,”他补充道,“小区保洁员老刘回忆说,7月5号早上清理的那袋垃圾特别沉,而且……有异味。不是普通的厨余垃圾那种味。”

“什么异味?”

“他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不对劲。”赵大坤说,“而且垃圾袋口扎得很紧,用了两层袋子。”

陈默点点头。他拿起白板笔,在周国栋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几个关键词:表演、引导舆论、购买绞肉机、深夜扔垃圾、撒谎。

这些词之间还没有连成线,但方向已经隐约可见。

“队长,”林晓指着电脑屏幕,“您看这个。”

那是《民生热线》的网络回放页面,评论区已经刷了几千条。大部分是同情和提供建议的,但有一条被顶到了热门第二:

“我是学心理的,这丈夫的微表情全是在撒谎。特别是说到妻子可能跟人走的时候,那个停顿太刻意了。建议警方重点查他。”

下面的回复里,有人附和,也有人反驳:“你懂什么,人家都急死了”“不要乱带节奏”“不过确实感觉怪怪的”。

而热门第一的评论,只有三个字:

“查水表。”

这条评论有三千多个赞,下面跟了数百条回复:“细思极恐”“真的,看看用水量”“如果是真的,那太可怕了”“希望是网友想多了”。

陈默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
水表。

他想起第一次去802时,周国栋在厨房擦拭台面的样子。想起那块湿漉漉的抹布。想起技术队从下水道提取的人体组织。

“小林,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,联系水务公司,调取802最近一个月每天的用水量明细。要精确到小时。”

“您觉得……”

“我觉得,”陈默打断她,目光重新落回白板上沈芸的照片,“有些表演太过完美,反而会暴露真相。周国栋想让我们看一个担心妻子的丈夫,一个被抛弃的男人,一个无辜的受害者。但他忘了,真正悲伤的人,是没有精力把每句话都说得那么工整的。”

窗外,杭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。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暗红色,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血迹。

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,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人正回到那个过于整洁的家。他会关上门,拉上窗帘,然后独自面对一屋子的寂静。

而警方正在慢慢收紧包围圈。

表演终有落幕的时候。当幕布落下,舞台上剩下的,往往是最不堪的真相。